今年的冬天不算是冷，冰湖中只是泛起了一层薄冰。
加西亚再度站在了冰湖前的时候，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真实的世界中，冰湖湖面上的薄冰已经被他与艾利安撞碎了，可此刻却只有岸边的冰层碎了一些，记忆中晚宴时的夜空是漆黑的，而现在，高大的建筑还亮着烛火与圣光，可夜空却亮如白昼。
他站在岸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的时候，手指触碰到了冰层，没有冷意——这是梦。
“加西亚。”
心跳声骤然剧烈的响动，他站起身，回过头时吓了一跳。
艾利安站在近在咫尺的位置，额角还带着血，碧蓝的眼眸却明亮的灼人。
“艾利安，你怎么了？”
但是艾利安站在原地没有回话，只是微笑的看着他。
加西亚连忙往前走了好几步，伸手去碰他的额角时轻声问道：“王储殿下欺负你了吗？”
艾利安始终没有说话。
指尖沾来的温热鲜血逐渐变得冰凉。
寂静无声的天地中，加西亚的心跳声突然平息下来了，“我是在做梦吗，艾利安？”
“这不是梦。”
艾利安轻声的说着，加西亚却又感觉到一种浓重的不安。
可艾利安笑着往前走了一步，笑容依旧明媚，但他额角的淋漓鲜血却在不断的顺着脸颊滑落。
“加西亚，这不是梦。”
他再度重复着，加西亚只觉得心跳的更快了，“不是梦，那是什么？”
他看向一旁，不知何时，那里多出了一个人影，一旁的王储微微扬起了下巴，一言不发。
加西亚缓缓退后了一步。
这是梦境？
这是梦境。
艾利安上前一步，轻声说：“这是未来。”
他看着眼前的人影越聚越多，他看到贵族的孩子，看到表情凝重的贵族，甚至看到了带着冠冕的国王与教皇。
那种天一样遥远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加西亚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个噩梦。
这是梦，阿塞莱尔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梦到了过去，梦到自己第一次觉醒预言天赋的场景，那是他第一个预知梦。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预言，甚至在这个预言梦在这一年的冬至时便发生了。
阿塞莱尔没去管梦境的变化，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艾利安在亲他。
不，等等，是亲还是故意撞他的嘴唇?
他摸不出自己的嘴唇有没有被撞肿，很快又带着疑惑开始思索艾利安为什么撞他的嘴巴？
毫无杀伤力的撞击……
难不成是、是想羞辱他？！
他困惑的松开了手指，思考着种种可能，思绪在梦境中逐渐飘远。
没有控制的梦境继续着十八年前的往事。
加西亚猛地坐起了身。
晨光透过玻璃窗投进逼仄的小屋，加西亚抬起手掌，掌心中空无一物。
梦里艾利安额角的鲜血太过真实了，甚至此刻他也能感觉自己的心还在狂跳。
套上了星辰斗篷的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只看着他笑了笑，便端来个银盘，莹白的魔法流光像个盖子一样罩在上面保持着温度。
加西亚跳下床来，一边胡乱蹬上鞋一边说：“母亲，我也有占星师的天赋是不是？！”
“这是加西亚的天赋。”母亲笑道，“每一名加西亚都可能会觉醒这样的天赋，我们可以看到星辰的轨迹，命运的图谱亦或是未来的碎片。”
加西亚仰着头，回忆着梦境中额角带血的艾利安，又转身去翻出长袍与斗篷，“那就是说艾利安真的会遇到危险！”
“别着急，梦里的未来还很遥远。”
加西亚的动作一顿，整理了下睡袍的衣摆，缓缓站了起来，甚至刻意放缓了语调，“嗯，是的，是的……所以我可以提前送他一些可以防御的礼物。”
母亲笑出了声，“好的，等会你可以自己拿些钱出门，记得戴好兜帽，多花点钱也没关系，叫他们多用点暖和的萤石，我还有点事情，不能陪你了。”
加西亚重重点头，看着小小圆桌上的精致银盘，慢慢走了过来，“母亲放心吧。”
洗漱过后又吃过饭，母亲早已经出门了。
加西亚打开衣柜，翻找衣服时，手指顿了顿。
母亲准备的衣物虽没有艾利安的天鹅绒那么柔软，但也不是普通的亚麻质地，
加西亚的脸一点点变红了，一直以来，他好似都误会了什么。
他只愣了一会儿，很快便换上了齐整的衬衣与长袍，套上厚重温暖的斗篷，拉起兜帽，装好沉甸甸的钱袋，这才走出房门，关上了小屋的门窗。
加西亚家族算不上重视他们，就连他往外走的时候。所有的侍从也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纷纷垂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阻拦，但也没有人分出多一份目光。
他从庄园的侧门走出去，在原地站了片刻。
没有任何马车的在等待着，也没有任何马车赶来的身影，加西亚有些疑惑的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任何马车的身影。
母亲说多带点钱，让他们多放一点萤石，可是这里连马车都没有，他该去哪里坐马车呢？
他迟疑着往前走了两步，又等了好一会，还是没有马车的影子。
好在他的衣服还是很温暖的，沿着帝都的小路往前走时也感觉不到太冷。
贵族的庄园大多建造的比较偏僻，离帝都的中心，喧闹街市与破败贫民窟都隔着遥远的距离。
加西亚走了很久，两侧庄园的建筑在雪色下都有些模糊，但他没有再过多的投去目光，路过的贵族多是骑着棕马或是坐着马车，也没有一个人停下目光。
钱袋还是沉甸甸的挂在腰间，他始终没有看到空闲的马车，他想或许母亲也没有想到他竟靠着两条腿走到了帝都的中心。
帝都的中心与耸立的庄园群格外不同。
只刚走到外围，加西亚便被喧闹的街市吸引了。
叮叮当当的敲铁声，果农叫卖声，乃至乐器声，讨价还价，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这里的雪也都被清扫的很干净，甚至还有平民仍在拿着扫把清扫自家门前的积雪。
小贩推着蔬果青菜从他身边走过，加西亚已经有些饿了，食物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但他决定还是要先去订下礼物。
他顺着铁器的声音将目光放在了果农身后那间不算整洁的店铺。
里面的人从从柜台上跳下来后，身高却要比往来的人类矮上很多很多。
这是一家矮人的店铺。
加西亚走进了店铺，起初没有一个矮人投来半分目光，他也只是顺着货架看过去，一件件精美的工艺品陈列在上面，多是剑柄装饰，家具摆件，少有的才是匕首，长剑。
大多还是美丽却不实用的工艺。
直到柜台上一名矮人刚瞥了他一眼又低头在牛皮纸上写写画画，可他刚低下头，却又立刻抬头紧盯着他身上衣服的花纹。
加西亚在这样的目光下蹙起了眉毛。
矮人一大步就跳下了柜台，凑在他身旁，弯着腰却又仰着脸，皱巴巴的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小少爷想买些什么？”
加西亚拉了拉兜帽，低声说：“你们这里没有防御的法器吗？”
“有！有的！只是店铺开在下等街区，没摆出来，您想要什么样式的，喜欢……”
加西亚皱着眉毛，没有听矮人一箩筐的介绍，只是轻声问道：“什么叫下等街区？”
“没有魔法的街区就是下等街区，像您这等身份尊贵的小少爷——”
“没有魔法，就是下等吗？”
矮人突然截住了话头，眼睛咕噜噜的转了一圈，突然又笑了起来，“当然不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一般人没有魔法那就是下等人，但是血脉，血脉也并非常人所有——”
“我不喜欢你的定义。”
加西亚转身便想要离开，矮人伸伸手也不敢触碰他的衣角，只急急忙忙跑上来说着“您今日进入我们的店铺，何尝不是神明的指引呢？像您这样的人物，就请……”
加西亚看着门前走过的队伍，骤然停下了脚步。
街区内的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扫雪、交易，没有一个人投去多余的视线，但加西亚却仿佛被黏住了一般地移不开视线。
门前是一列队的狱卒，压着一群佝偻着腰背，身上只有件破旧衣服的人，冻得通红的手脚上甚至带着沉重锁链，锁链拖在地上只有更加沉重的拖拽声。
可是这些人却几乎都是黑发黑眼或是红发绿眼的人。
这些都是被认定为恶魔血脉的人类。
矮人在他身边手舞足蹈的推销着，加西亚看着队伍一点一点走远，那其中还有半大的孩子，被抱在怀中一动不动的孩子。
队伍走远了，垂在衣袖中的手指却越捏越紧。
加西亚突然出声问道：“恶魔，是真实存在的吗？”
矮人顿时笑了起来，“哦！您是想买关于恶魔的商品——”
“不是！”
不等矮人说完，隔壁店铺的男人已经观望了许久，终于上前一步，微微弯腰解释道：
“尊贵的客人，恶魔当然是存在的。”
加西亚将目光移了过去，这个男人穿着单薄，额前带汗，脸上只露出真诚的微笑。
“该死的！”矮人低声咒骂着，身后商店内传来隐约的嘲笑声，小矮人愤怒回头瞪视，嬉笑声竟是连成了片。
男人丝毫没有投去目光，解释说：“我们这里没有喋喋不休的推销员，客人想了解些什么呢？”
加西亚先是转过头，面对着仰着头的矮人说了声“谢谢，但我不需要。”这才转身跟着男人走进一旁的铁匠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