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醒

日光是温暖的,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冰冷的。

手指轻轻动了动,他偏过了头。

一片静默之中,一双黝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阿塞莱尔几乎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脑海中翻涌的剧痛仍带着战场上的喧嚣。

眼前见到的也不是任何带有囚牢性质的监牢,反而是环境简陋,用品上却透着奢华的卧室。

他抬起手臂,白金色的袖口滑落,目光在寝衣上顿了顿,触碰到剧痛的源头时,摸到的却是缠绕的雪白绷带。

阿塞莱尔抵着柔软的天鹅绒支起手臂,却仅仅只是能侧起身,黑色的长发垂在眼前,半晌都没能坐起身。

手掌按着天鹅绒缓缓收紧,等他终于从床上坐起身时,眼前又是一嘿,几乎是支着床榻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事物。

日光已经偏西,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半点寒意也未曾驱散。

他闭了闭眼睛,几乎有些恍然。

能把他带到这种地方,妥善治疗的人——只有艾利安。

也只能是艾利安。

不敢在战场上面对他,却又在他战败后,想方设法的把他从圣殿的监牢中带走。

阿塞莱尔几乎下一刻便再也没有力气,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晃了晃仍旧有些眩晕的头——

“吱——”

门,突兀地响了一声。

阿塞莱尔抬起眼。

白色橡木门一点一点被拉开,那扇门后的身影也一点一点的显现在他眼中。

阿尔德里奇君主穿着常服,长袍的面料是极好的丝绒,以银线绣着玫瑰与雄狮的暗纹,可那些暗纹此刻已经被揉皱了。

金色的长发泛着光泽,眼下却有些青黑,碧蓝色的眼睛更是沉沉犹如冰湖般深不见底。

一双冰湖般的眼眸。

阿塞莱尔忍不住怔怔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

艾利安也只是站在门口,任他盯着,而后在数次心跳过后,缓缓开口:

“加西亚……”

呼唤换回了阿塞莱尔的思绪,他弯了弯唇角,眼中却不带分毫温度:“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从我们十岁起,我不是一直都在叫你加西亚吗?”

他们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艾利安已经叫了他十八年的“加西亚”了。

阿塞莱尔用那种不冷不淡的微笑神情,沉默看着艾利安在沉默中骤然大步向前。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饿——”

“懦夫。”

两个字,打断了艾利安的话,也让艾利安的神情僵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表情上。

阿塞莱尔扬着微笑,仰起头看着站在床边的艾利安,依旧用着冷漠的语气重复说道:“虚伪。”

那张生而明媚的脸庞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艾利安丝毫不客气地单膝跪在了床褥里,平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眸。

“你高尚,你伟大。”

“你让所有黑暗的信徒撤退,自己面对联军,你真厉害。”

阿塞莱尔抬了抬下巴,“这是我的责任。”

艾利安依旧在笑,碧蓝的眼眸里却压抑着一团浓重的阴影,透不进一点光亮。

碧蓝的眼眸甚至比冰湖还要冰冷。

“你不怕死?还是你以为自己不会死?”

阿塞莱尔盯着他,看着比冰湖还要冰冷的蓝眼睛,吞下了一声本该有的嗤笑。

他当然会死。

他曾无数次触碰到死亡,又无数次逃离死亡。

他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触碰死亡,是在阿尔德里奇王都,他险些在冰湖中溺毙,是艾利安救了他。

光明纪元,1210年,初冬。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冬夜的冰湖中。

他记得被母亲带来贵族宴会前,母亲翻出了小屋里没有任何花纹的礼服,齐整衣物在冬日里却显得有些寒冷了,他在路上一直打着哆嗦,直到进入温暖的宴会厅前,母亲已经为他理了三次衣领,让他忍一忍,再忍一忍。

母亲的手牵着他,穿过高大而又厚重的门扉。

进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烧得很旺的壁炉终于驱散了几分寒意,他松了一口气,就被母亲按在了角落中,没有多说一句话。

巨大的吊灯下,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童正嬉笑着追逐,柔软的衣物在他们身上泛着光泽,他没有羡慕,只是盯着他们有些移不开目光。

悠扬的琴声中,金与银的器具交错出耀眼的光泽,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宏大而又奢靡的地方。

母亲握住了他的手,蹲下身时,那双比他更漆黑深邃的眼睛盛满了笑意,轻声开口时只说:“在这稍等一会儿。”

他听话的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融入了人群。

琴声已经换了一个曲调,轻快的调子令他心情也多了些轻松。

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他猛地回过头,撞进了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

站在身边的男孩比他高出一个头,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从上至下细细打量着他,半晌才拖长了贵族特有的慵懒腔调,吐出两个字:“黑色?”

他下意识垂下了眼睛。

“黑发黑眼?你是个恶魔。”

他立即摇头,解释说:“不是,我只是天生——”

话音未落,头皮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有人从后面狠狠薅住了他的头发,力道大得仿佛要扯下一块皮肉。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住那只揪住头发的手,整个人被迫仰起头挣扎:“你放开我!”

“快点!等下被小殿下看到,又要找我们麻烦。”

身后的贵族笑着揪住头发往外走,他被拖着出去,挣扎时指甲抠进了对方的手背里,又被狠狠踢了一脚。

他是被硬生生拖出宴会厅的,双脚在光滑的地板上胡乱蹬踹,挣扎间指甲深深抠进了对方的手背,却被对方狠狠一脚踹在膝弯,吃痛地松了手。

被拖出温暖的大厅时,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冰天雪地之前,他先看见的是不远处母亲那件绣着星辰银线的斗篷,面前是一个微笑着的贵族老头……

母亲?

是母亲吗?

他张开嘴想要呼救,旁边的贵族孩子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拼命挣扎,却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了手脚。

冰天雪地中,他的手指瞬间冻得僵硬,连蜷缩都做不到。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被高高抛起,后背重重砸进了尚还覆盖着一层薄冰的湖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顶,刺骨的寒意瞬间扎进毛孔。

世界在刹那间安静。

水波涌入耳朵,他突然又听到了声音。

刺耳的大笑。

冰冷刺骨的湖水蔓延过口鼻,他伸出手,本能地挣扎,却只听见了岸边更大的嘲笑声。

翻涌的水波令视线模糊,水一直不间断的往喉咙里灌。

睁开眼,是水波,闭上眼,是朦胧的水声混着模糊的大笑声。

他可能快死了。

分明母亲说来了这里……一切都会变好。

他无意识放下了不断挣扎的手臂,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轻了,正在往水上飞。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朦胧不清,光与影在眼中扭曲成一团。

下一刻,脖子好似被无形的东西紧紧勒住,他只觉得衣领被狠狠攥住。

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一双碧蓝色的眼眸,比冰湖的湖水还要彻骨。

被拖出水面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没了意识。

所有的嘲笑声都已不见。

他感受着被按压的胸膛,吐出几口水,还不等他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谁救了他,便被拥进了怀里。

刺骨的湖水令这个怀抱也在颤抖,胸腔的闷响在他耳边格外清晰。

可冻僵的身体却在莫名的温暖中竟在逐渐复苏。

莹白的光芒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恍然意识到在这冰天雪地中温暖来自何处了——这是位拥有魔法的小法师。

“肆意欺辱他人,这便是你们的教养吗?!”

“王子殿下——”

“我会回禀父亲,取消你们的入学资格!”

“殿下!”

他在这个不算温暖的怀抱中抬起头,对方几缕浅金色的半长发黏在一张煞白的小脸上,金色的发丝比灿烂的盛阳还要耀眼,碧蓝的双眼比之足以吞没他的冰湖还要宽阔冰冷。

——金发蓝眼,这是阿尔德里奇王室的标志,比他高一点,但看脸庞应该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那就只能是阿尔德里奇王国最小的王子殿下,艾利安。

可是,拥有魔法的、金贵的王子殿下也会被冰冷的湖水冻得发抖吗?

随即,他听到了身后陌生的笑声。

“好弟弟,不过区区末流家族的私生子,为此取消大家的入学资格,实在有失公允。”

他在这个怀抱中缓缓低下了头。

随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他突然发现后脑也在疼,疼得发麻,他下意识缩了缩。

艾利安的手指好似僵住了一般,落在后脑上的发丝时,轻柔的甚至有些痒,他偏过头躲了躲,最后手指轻轻地落在他的后背上。

耳侧的艾利安冷声道:“私生子也是阿尔德里奇的子民,受阿尔德里奇的律法保护!”

一旁的贵族子弟小声嘟囔说:“一个黑发黑眼的恶魔血脉,没烧死他就已经是仁慈了。”

艾利安骤然无声。

他贴在这个怀抱中,擂鼓般作响的心跳声震得他耳朵生疼。

王子殿下居然也会无话可说?

他在纷杂的目光下轻声开口:“教义有说,无论身份、血统、过往,只要心向光明,神的恩光都会照耀其身。”

寂静。

远处宴会中的琴声隐隐约约的传到这片刺骨的湖边。

贵族小声地笑了一声。

“没资格读书的私生子,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圣典,第127页,神宽恕堕落的——”

“好了,弟弟,带着你的小玩伴,休息去吧。”

他怔怔截住了话音,重新低下了头。

后脑上的手微微一滞。

领先的王子已经带着那群重新嬉笑的贵族转身离开时,艾利安突然出声质问:“身为继承人,默许他人肆意欺辱自己的子民,这就是你学会的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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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前任说必须HE!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