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是温暖的,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冰冷的。
手指轻轻动了动,他偏过了头。
一片静默之中,一双黝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阿塞莱尔几乎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脑海中翻涌的剧痛仍带着战场上的喧嚣。
眼前见到的也不是任何带有囚牢性质的监牢,反而是环境简陋,用品上却透着奢华的卧室。
他抬起手臂,白金色的袖口滑落,目光在寝衣上顿了顿,触碰到剧痛的源头时,摸到的却是缠绕的雪白绷带。
阿塞莱尔抵着柔软的天鹅绒支起手臂,却仅仅只是能侧起身,黑色的长发垂在眼前,半晌都没能坐起身。
手掌按着天鹅绒缓缓收紧,等他终于从床上坐起身时,眼前又是一嘿,几乎是支着床榻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事物。
日光已经偏西,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半点寒意也未曾驱散。
他闭了闭眼睛,几乎有些恍然。
能把他带到这种地方,妥善治疗的人——只有艾利安。
也只能是艾利安。
不敢在战场上面对他,却又在他战败后,想方设法的把他从圣殿的监牢中带走。
阿塞莱尔几乎下一刻便再也没有力气,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晃了晃仍旧有些眩晕的头——
“吱——”
门,突兀地响了一声。
阿塞莱尔抬起眼。
白色橡木门一点一点被拉开,那扇门后的身影也一点一点的显现在他眼中。
阿尔德里奇君主穿着常服,长袍的面料是极好的丝绒,以银线绣着玫瑰与雄狮的暗纹,可那些暗纹此刻已经被揉皱了。
金色的长发泛着光泽,眼下却有些青黑,碧蓝色的眼睛更是沉沉犹如冰湖般深不见底。
一双冰湖般的眼眸。
阿塞莱尔忍不住怔怔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
艾利安也只是站在门口,任他盯着,而后在数次心跳过后,缓缓开口:
“加西亚……”
呼唤换回了阿塞莱尔的思绪,他弯了弯唇角,眼中却不带分毫温度:“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从我们十岁起,我不是一直都在叫你加西亚吗?”
他们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艾利安已经叫了他十八年的“加西亚”了。
阿塞莱尔用那种不冷不淡的微笑神情,沉默看着艾利安在沉默中骤然大步向前。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饿——”
“懦夫。”
两个字,打断了艾利安的话,也让艾利安的神情僵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难堪表情上。
阿塞莱尔扬着微笑,仰起头看着站在床边的艾利安,依旧用着冷漠的语气重复说道:“虚伪。”
那张生而明媚的脸庞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艾利安丝毫不客气地单膝跪在了床褥里,平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眸。
“你高尚,你伟大。”
“你让所有黑暗的信徒撤退,自己面对联军,你真厉害。”
阿塞莱尔抬了抬下巴,“这是我的责任。”
艾利安依旧在笑,碧蓝的眼眸里却压抑着一团浓重的阴影,透不进一点光亮。
碧蓝的眼眸甚至比冰湖还要冰冷。
“你不怕死?还是你以为自己不会死?”
阿塞莱尔盯着他,看着比冰湖还要冰冷的蓝眼睛,吞下了一声本该有的嗤笑。
他当然会死。
他曾无数次触碰到死亡,又无数次逃离死亡。
他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触碰死亡,是在阿尔德里奇王都,他险些在冰湖中溺毙,是艾利安救了他。
光明纪元,1210年,初冬。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冬夜的冰湖中。
他记得被母亲带来贵族宴会前,母亲翻出了小屋里没有任何花纹的礼服,齐整衣物在冬日里却显得有些寒冷了,他在路上一直打着哆嗦,直到进入温暖的宴会厅前,母亲已经为他理了三次衣领,让他忍一忍,再忍一忍。
母亲的手牵着他,穿过高大而又厚重的门扉。
进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烧得很旺的壁炉终于驱散了几分寒意,他松了一口气,就被母亲按在了角落中,没有多说一句话。
巨大的吊灯下,几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童正嬉笑着追逐,柔软的衣物在他们身上泛着光泽,他没有羡慕,只是盯着他们有些移不开目光。
悠扬的琴声中,金与银的器具交错出耀眼的光泽,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宏大而又奢靡的地方。
母亲握住了他的手,蹲下身时,那双比他更漆黑深邃的眼睛盛满了笑意,轻声开口时只说:“在这稍等一会儿。”
他听话的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融入了人群。
琴声已经换了一个曲调,轻快的调子令他心情也多了些轻松。
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他猛地回过头,撞进了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
站在身边的男孩比他高出一个头,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从上至下细细打量着他,半晌才拖长了贵族特有的慵懒腔调,吐出两个字:“黑色?”
他下意识垂下了眼睛。
“黑发黑眼?你是个恶魔。”
他立即摇头,解释说:“不是,我只是天生——”
话音未落,头皮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有人从后面狠狠薅住了他的头发,力道大得仿佛要扯下一块皮肉。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住那只揪住头发的手,整个人被迫仰起头挣扎:“你放开我!”
“快点!等下被小殿下看到,又要找我们麻烦。”
身后的贵族笑着揪住头发往外走,他被拖着出去,挣扎时指甲抠进了对方的手背里,又被狠狠踢了一脚。
他是被硬生生拖出宴会厅的,双脚在光滑的地板上胡乱蹬踹,挣扎间指甲深深抠进了对方的手背,却被对方狠狠一脚踹在膝弯,吃痛地松了手。
被拖出温暖的大厅时,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冰天雪地之前,他先看见的是不远处母亲那件绣着星辰银线的斗篷,面前是一个微笑着的贵族老头……
母亲?
是母亲吗?
他张开嘴想要呼救,旁边的贵族孩子已经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他拼命挣扎,却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了手脚。
冰天雪地中,他的手指瞬间冻得僵硬,连蜷缩都做不到。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被高高抛起,后背重重砸进了尚还覆盖着一层薄冰的湖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顶,刺骨的寒意瞬间扎进毛孔。
世界在刹那间安静。
水波涌入耳朵,他突然又听到了声音。
刺耳的大笑。
冰冷刺骨的湖水蔓延过口鼻,他伸出手,本能地挣扎,却只听见了岸边更大的嘲笑声。
翻涌的水波令视线模糊,水一直不间断的往喉咙里灌。
睁开眼,是水波,闭上眼,是朦胧的水声混着模糊的大笑声。
他可能快死了。
分明母亲说来了这里……一切都会变好。
他无意识放下了不断挣扎的手臂,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轻了,正在往水上飞。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朦胧不清,光与影在眼中扭曲成一团。
下一刻,脖子好似被无形的东西紧紧勒住,他只觉得衣领被狠狠攥住。
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一双碧蓝色的眼眸,比冰湖的湖水还要彻骨。
被拖出水面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没了意识。
所有的嘲笑声都已不见。
他感受着被按压的胸膛,吐出几口水,还不等他睁开眼睛看看究竟是谁救了他,便被拥进了怀里。
刺骨的湖水令这个怀抱也在颤抖,胸腔的闷响在他耳边格外清晰。
可冻僵的身体却在莫名的温暖中竟在逐渐复苏。
莹白的光芒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恍然意识到在这冰天雪地中温暖来自何处了——这是位拥有魔法的小法师。
“肆意欺辱他人,这便是你们的教养吗?!”
“王子殿下——”
“我会回禀父亲,取消你们的入学资格!”
“殿下!”
他在这个不算温暖的怀抱中抬起头,对方几缕浅金色的半长发黏在一张煞白的小脸上,金色的发丝比灿烂的盛阳还要耀眼,碧蓝的双眼比之足以吞没他的冰湖还要宽阔冰冷。
——金发蓝眼,这是阿尔德里奇王室的标志,比他高一点,但看脸庞应该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那就只能是阿尔德里奇王国最小的王子殿下,艾利安。
可是,拥有魔法的、金贵的王子殿下也会被冰冷的湖水冻得发抖吗?
随即,他听到了身后陌生的笑声。
“好弟弟,不过区区末流家族的私生子,为此取消大家的入学资格,实在有失公允。”
他在这个怀抱中缓缓低下了头。
随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脑上,他突然发现后脑也在疼,疼得发麻,他下意识缩了缩。
艾利安的手指好似僵住了一般,落在后脑上的发丝时,轻柔的甚至有些痒,他偏过头躲了躲,最后手指轻轻地落在他的后背上。
耳侧的艾利安冷声道:“私生子也是阿尔德里奇的子民,受阿尔德里奇的律法保护!”
一旁的贵族子弟小声嘟囔说:“一个黑发黑眼的恶魔血脉,没烧死他就已经是仁慈了。”
艾利安骤然无声。
他贴在这个怀抱中,擂鼓般作响的心跳声震得他耳朵生疼。
王子殿下居然也会无话可说?
他在纷杂的目光下轻声开口:“教义有说,无论身份、血统、过往,只要心向光明,神的恩光都会照耀其身。”
寂静。
远处宴会中的琴声隐隐约约的传到这片刺骨的湖边。
贵族小声地笑了一声。
“没资格读书的私生子,谁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圣典,第127页,神宽恕堕落的——”
“好了,弟弟,带着你的小玩伴,休息去吧。”
他怔怔截住了话音,重新低下了头。
后脑上的手微微一滞。
领先的王子已经带着那群重新嬉笑的贵族转身离开时,艾利安突然出声质问:“身为继承人,默许他人肆意欺辱自己的子民,这就是你学会的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