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的冬天一向是极冷的。
下午六点，天已经黑透，渐渐有雪花自空中飘落，还没真的落地就已经消失于坚硬肮脏的水泥地之上。街上行人畏寒，一个个裹得如同鹌鹑般，低着头，行色匆匆。这几年流行黑色羽绒服，所以在我眼里他们就像一个个黑影飘过，在纷乱的霓虹灯照射下更显得诡异。
我这是在哪里？
恍惚间一个问题出现在脑中。
与此同时，我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几乎要立刻一头栽倒在地上。
可是并没有，我的身体仍在往前走。
已经不记得自己像这样往前走了多久，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前，除了无法忽略的疲惫之外我几乎找不到活着的感觉，只觉得茫然失措，整个人像刚从麻醉状态里恢复一样无力。不，甚至连往前走的行动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是这具往前移动的身体在绑架着我的意识，逼迫我到达某个地方……
所以就这样一直向前。
半梦半醒间我偶尔听见几句斥骂，感到一些推搡，是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撞到了行人，但我实在太累了，已经无法对此作出任何反应。
那些人看到我这种迷茫恍惚的神态，恐怕也只会把我当成精神病人或是瘾君子吧。
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我听到了一种很熟悉的音乐。
悠扬的，慢节拍的，但并不悦耳。我强打起精神想努力分辨出这种熟悉感的来源，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走到了某个有点奇怪的新地方。
一个听起来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这么年轻就走了，真是天妒英才啊……”
旁边更多的声音应和着：“是啊谁说不是呢……可惜啊……”
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低低的呜咽声。
啊，我心下了然，原来是丧歌。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亡故了，不久前父亲也因为疾病去世，所以这音乐对我来说并不陌生。
但同时事情也变得更加令人迷惑。这具身体穿越重重人群，走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把我带到这个葬礼上来吗？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我努力打起精神，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跪着的身影走去，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沉重，也可能是我现在实在虚弱，到最后我几乎是双手着地爬着过去的。此刻在周围人的眼里，我这个人一定十分奇怪。我几乎都能听见旁边参加葬礼的人在窸窸窣窣地小声议论着这个动作怪异的男人，但也许是顾及葬礼的场合和前面正在跪着哭泣的身影，没人打破这份肃穆前来阻止我。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一定要弄明白这一切。我心里想着，继续往前移动着身体。
前面跪坐着呜咽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旁边还有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在安静地陪着她，正轻轻地摩挲着老人颤抖的肩膀，动作看起来很温柔。
我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可那女人的身影却正正好好地挡住了我看向灵台的视线。
挪一下……拜托往旁边挪一下……我在心里默默祈求着，可却无法发出声音，那女人自然一动不动。
没办法了。我下定决心，把手直直地伸向那个安静跪着的女人。旁边人终于发出一阵惊呼声，女人受惊，迅速往旁边闪身，她讶异的表情映入眼帘。
太好了，我的视线终于没有阻碍了。
可当终于看清那张黑白照片时，我却瞬间如遭雷击。
——那明明是我的脸啊。照片上的人是我！
我感到全身的血仿佛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又在我头顶化作青烟快速蒸发出去。我像一具干尸一般失去了所有力气。而我抓住女人肩膀的同时，旁边人也涌了上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我拖到了旁边。
周围人正围着我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他们的眼神里有疑惑、有惊惧，但更多的是鄙夷……
是啊，是啊，我现在看起来简直活脱脱一个疯子，怪不得他们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可现在我没有心情去在乎别人的看法，只觉得他们太过喧闹，噪音像苍蝇一样在我的头顶盘旋着，大脑好像已经停止了思考。周围一片喧嚷，我死死地盯住女人的脸，想从她已经恢复平静的脸上看出事情的答案。
在一众慌乱的人群中，女人却显得十分镇定。有人招呼着要报警抓我，可她抬手制止了对方，说了句什么，应该是一句安慰的话。她的话仿佛有一种魔力，众人逐渐安静了下来，只留下两个人在旁边守着我，应该是怕我又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我还在盯着她。
在她眼里我此刻一定十分奇怪，可女人却依旧只是淡淡地瞟了我两眼，之后又回到灵台前跪着。
经过这一遭，也许是情绪产生了强烈波动，我此刻反而有了几分活着的感觉。我努力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现在的情况。
灵台上挂着的明明是我的照片，来参加葬礼的人至少是现实生活中接触过我的人，可这么多人在看到我之后却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这绝对不对劲。我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会举办葬礼呢？除非死去的这个人和我长相一样，可那痛哭的女人嘴里喊的名字明明也是我的乳名，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我头痛欲裂，但还是强打着精神问向旁边人："节哀……请问……这是哪位先生的葬礼？"
旁边人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防备："不知道是谁的葬礼你来这里干嘛？"
另一人也一脸鄙视地斜眼看向我："听好了，这是前褚氏集团褚承志先生的葬礼，你刚才推搡的就是他的太太。要不是人家心善，你现在应该在公安局。"
褚承志……褚承志……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没错，这就是我的葬礼。我死了。
可我现在既不是孤魂也不是野鬼，我却依然能被众人看到，那我到底是谁。
我像被打了一闷棍，只觉得自己要被眼前的现实迷惑至死。我呆呆地看向灵台前跪着的女人，女人侧脸依旧清秀，梳着低低的发髻，脸边散落着几绺碎发，从表情上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眉眼低垂，和我记忆里时常浅笑着的那张娴静脸庞逐渐重合。
没错，我终于想了起来。这是我的妻子，我是褚承志。可现在我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我叫褚承志，原本是A市最风光无两、前途光明的企业家，有新婚的妻子，有富有和睦的家族，我的人生本该一直如此，可现在我却就这样先是变成一张微笑着的黑白照片，又这样奇怪地目睹众人祭拜自己的场景，甚至还在自己的葬礼上被当成变态拖到旁边。没有人认出我，也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一切就这样真实地上演了。
这实在是太过荒谬了，我的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巨大的悲痛的愤怒。
这一定是梦，一定有哪里不对。
我开始疯狂地扇自己巴掌，像个疯子一样努力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撞撞地冲向窗边，旁边人看我这副不要命的架势也吓呆了，但他们只是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几秒后才有几个安保模样的人朝我冲过来。
不知道是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面前朝我奔来的人影动作都变得很慢，恍惚间好像有人朝我喊着什么，嘴巴长得很大，看起来像一个诡异的黑洞。
那黑洞逐渐迫近，好像要彻底把我吞噬。
吞掉我吧，吃了我吧，让我真的死去。我闭上眼睛喃喃道。
’
"摁住他"，稍远处女人的声音传来。下一秒，我立刻便被重重地摁在地上。
冰冷的地板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是她在靠近。我感到头皮猛地一疼，妻子扯住我的头发，强迫我看向她眼睛。
看向那张昔日最熟悉的爱人的脸，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流下。太多话想说，可只是梗在喉间，什么都说不出。
但此刻她娴静的表情已经不复存在。妻子只是冷冷地瞪着我，她的眼角不知什么原因而微微发红。
我从未见过她这副表情，不禁有点发怔。
下一秒，她抬起手，重重地扇向我，嘴唇微动，用极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窦繁，我让你不要来，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只有序章是第一人称，后面会是第三人称正常讲述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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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Blue pill,or 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