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翻云覆雨

阳光透过糠筛,一束束抖落下来。宋衿宜眯着疲乏的双眼,抬眸看了看光纤里翻搅的尘埃,静静地摇动身下嘎吱嘎吱的木椅。

一个人影黑沉沉地压了上来,却没有压住漏出的天光,只是定住了脚下吱吱作响的木椅。沈惟康悄然把脚垫在缺了一角的凳腿上:“你别把木椅坐散架了。”

“怎么,你和它处出感情了?”宋衿宜的眼底露出了一闪而过的欣喜。她晕在光下,一面清醒,一面沉沦。

沈惟康不置可否,笑着把脚收了回来:“我坐哪?”

“跪地上。”

“你把那张椅子拿给我呗。”沈惟康指了指她旁边的小马扎。

“它坏了,不能久坐。”说是这么说,但宋衿宜还是把抄在大衣的手捞出来,弯身去够那把椅子。

“那我坐了站,站了坐,成吧。”沈惟康自然地拿过桌上未开封的矿泉水,咕噜咕噜灌了口。

“行,坐坏了赔,不要新的,就要把一模一样的。”宋衿宜看了眼沈惟康,他的脸被树荫遮挡着,脸上掩映着青白的光。

“行,赔,倾家荡产地赔。”沈惟康接过凳子做了下来,在路过的行人眼里俨然一副夫妻店的模样。

“那倒不用倾家荡产,割你半条腿就行,猛砍瘸子那条坏腿。”宋衿宜阴恻恻威胁了句。

顺着这句冷飕飕的狠话,风一蓬一蓬吹散了她的头发,乌云压了上来,两人的脸骤然隐于濛濛的天色里。

沈惟康看得入神,那颗顽石一样的喉结锋芒毕露地滚动了一下,带着些危险的气息凑近:“行啊,那你别把我弄死了。”

那颗顽石从山崖上滚动了下来,掷地有声。

咕隆一声,他的声音擦过宋衿宜的耳际,震耳欲聋。

阳光拨开交叠的云层,不偏不倚地洒在宋衿宜和沈惟康的脸上,两人静坐着对视了很久,原始的吸引力占据了上风。

不消片刻,子涵架了副墨镜不合时宜地走到了他们的摊子上,他把墨镜插在卫衣里:“你们这么坐着跟开夫妻店的一样,我妈说了得谨防夫妻店。”

“就像夫妻肺片里没有夫妻一样,夫妻店里也没有店。”沈惟康兀自笑了起来,“说错了,没有夫妻。”

“玩什么文字游戏呢,听不懂。”子涵拍了拍沈惟康的衣领,“站起来,让我坐。”

“椅子坏了,你做不了。”沈惟康说。

“你坐这,我帮你修。”宋衿宜站起身来,行云流水地把毯子盖到沈惟康头上,遮住他顶上的天光。

“呦,新娘子进盖头喽。”赵子涵踢了踢沈惟康的小马扎,木头彻底散架,他也跌跌撞撞地摔了下来。

“减点肥吧。”始作俑者只觉得是碰瓷,并不觉得自己的大力一脚,能出奇迹踹断木椅。

“照价赔偿,别忘了。”话是对着沈惟康说的,宋衿宜的眼睛却专心致志地望着赵子涵,给他筛选适合的眉形。

“赔就赔。”沈惟康摩挲了下自己的腿侧,尔后便朝着赵子涵的腿踢了一脚,“什么素质?”

“别打扰宋衿宜给我修眉,修毁了有的你受的。”赵子涵阖眼坐得跟大爷似的,两者之间的差距只有一件掉到肚脐眼的白色背心和一大蒲扇子。

“就她那修眉水平,你也敢信。”沈惟康摸了摸自己还没长好的野性眉,渐渐浮躁起来。往阴险点说,她要是给赵子涵修得很好看,他真的会心里不平衡。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一看到赵子涵那双修剪整齐的细密眉毛,沈惟康直接大剌剌瘫坐在摊子里唯一的木椅上,踩着脚生闷气。

“呦,这是怎么了,沈大总裁。”赵子涵挑了挑齐整刘畅的眉毛,神采飞扬地调侃道。

“滚滚滚。”沈惟康撇下嘴剜了宋衿宜一眼,后者无动于衷地修剪着指甲,还挑衅地吹了吹指尖上的细屑。

沈惟康越想越气,眼尾晕了层猩红的颜色,随后便径直走到远处的树前,歪了下头,燃了一支烟。火星子一点点窜出来,沈惟康的指缝里渐渐生了点热,他猛吸了一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恨不得一把火把这破眉毛烧了。

隔得远,宋衿宜和赵子涵只能看到一个孤寡总裁的落寞背影。宋衿宜好整以暇地坐下来静静观赏:“他这是在干什么?”

“不知道,给树浇肥吧。”赵子涵把手机屏幕暗灭,仔细端详着自己的眉毛,越看越满意。

宋衿宜哼笑了一声,说的还挺文艺。

“得嘞,不和你说了,我得回杭州给APP做测试了。”赵子涵捞过桌上的钥匙,抱怨了句,“这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公司,你要能行的话,帮我劝劝他,别再恋爱脑压榨我们这群黄金劳动力了,真够无耻的。”

将烟揿灭后,沈惟康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把大衣一脱,随意甩在了摊子上。他朝着宋衿宜呵了句:“宋衿宜,你真无耻。”话毕,他便揎拳掳袖,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横亘着青筋的小臂暴起,宋衿宜看着笑了声:“怎么,你想打人还是想砸店。前者,你最好喂我颗止痛药。后者,麻烦你把手表留下抵债。”

沈惟康热得慌,听到这句话便把手表卸下来放到她腿间:“够买你命了吗?”

“够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开车把我撞死也行。劳斯莱斯车下死,做鬼也风流。”宋衿宜把手表揣在口袋里,真就不还给他了。

沈惟康闻言笑了声,随后便绷紧脸严词质问:“你有没有点职业操守啊,凭什么乱修我眉毛啊?乱修就算了,凭什么给别人修得这么好?”

“这又不是我的职业,要什么操守,再说了,我奉劝过你的,你自己非要往上凑怪谁?”冷冽的冬风吹过,宋衿宜把僵红的双手抄进羽绒服口袋里,泰然自若地瘫坐着。

“就算是给条狗修,你他喵的也得认真一点吧。还说我不要脸,你要脸了吗?要脸能给我修成这副傻逼样?”

宋衿宜只当是过耳秋风,不痛不痒地纠正了句:“是狗逼样。好了,你继续吧。”宋衿宜双手交叠着,为他的愤怒火上浇油。

沈惟康喘了口气,真想把这无良商家的摊子给砸了。偏这时,隔壁摊位的奶奶姗姗来迟,她又一次见证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架,主角依旧是王不见王的嘴炮王者。

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奶奶的小孙子趁其不备,走到王者峡谷来了盘排位赛。

宋衿宜和沈惟康依旧乐此不疲地争吵着,只是渐渐吃了力,休战了片刻。

奶奶回过神夺走了自己的手机,小孙子直接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奶奶,我想玩盘吃鸡,就一盘,求你了奶奶,不然我今天一整天都不吃饭。”

“吃屁个鸡,你再不听话,把你小**割掉。”奶奶拿过桌上的剪刀,用力拽着小孙子,作势要割上去。

从宋衿宜小时候,就经常能听到亲戚对着自家小孩这么说话。他们通常用的是方言,那玩意儿的方言叫口口**。

此时,只剩下面面相觑的俩嘴炮王。宋衿宜倒不是因为尴尬,只是在想,奶奶卖的红糖板油馒头,她经常光顾,该不会真的抵过她龟孙的小唧唧吧。她依稀记得,自己的外婆小时候还真的不慎碰到过她表弟的。

思及此,她不寒而栗,恨不得把这辈子吃过的板油馒头都催吐出来。

思绪被爱吃鸡的孙儿生生扯断,他直接躲到宋衿宜身后寻求庇护。宋衿宜看到小孩儿就烦,立马转过身阴恻恻朝他说了句:“离我远点,不然把你小唧唧剁碎成肉包喂狗。”话毕,她手起刀落,做了个切西瓜的动作。

龟孙吓得一激灵,抱住沈惟康的大腿:“哥哥,救我,她说要把我肉割下来给你吃。”

“......”我分明说的是喂狗,算了,也没啥区别了。

沈惟康也是个讨厌小孩的,他现在恨不得说一句“死小孩,滚”。但碍于奶奶的面子上,只咬咬牙挤出一个笑脸:“你奶奶骗你的,快回去。”

“那你能给我玩一把吃鸡吗?”

“操。”沈惟康看了眼自己洇湿的运动裤,再看了眼龟孙嘴唇上的汤汤水水,肺都气炸了,“死小孩,滚边去。”

还好奶奶是个耳背的,她听到的版本是乖小孩,去那边,危险。她立马怀着歉意把孙子拉回去。

沈惟康阴沉着脸,一动不动。他怕一动弹,运动裤上的水渍会洇到他的肌肤里。

今天是什么鬼热闹,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高中生走了过来:“姐姐,可以修眉吗?”

“可以。”宋衿宜给桌上的修眉刀消了消毒,便示意他坐下。随后,她把碍手碍眼的沈惟康推开,“请滚开一点。”

运动裤上那层水渍潮湿地贴上了他大腿的皮肤,沈惟康的脸色如锅底般沉沉压了上来。他咬了咬嘴唇,那一刻,是真的想把宋衿宜的摊子砸了,甚至想把她带回家浸在浴缸里洗洗她那张满口污言的臭嘴解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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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酒愈烈
连载中衿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