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誓师大会过两天就是立夏,天气正式来到了炎热的阶段。
冰棍已经吃完了,从喻净那儿死乞白赖蹭的,黎桦叼着棒子翘着二郎腿,一手撑脑袋一手转笔,吊儿郎当地写着作业。教室里一片安静,他每写几道就抬起头来看看。
在他第四次抬起头来时,严怀颖终于忍不住问他:“你看什么呢?”
黎桦嘿嘿一笑,说:“我看看谁没在认真写作业。”
生物晚自习,杜欢欢没在,讲台上的冯曦月用眼神剜他,说:“就你一个不认真写!”
“是吗?”黎桦不服气地反驳,“我都看到好几个人在耍了!”
“哪个?”
黎桦把嘴里的棍子一吐,说:“当我傻啊?你问我就告诉你。你是课代表还是我是课代表?这都看不出来,不如我来当算了。”
管纪律的最怕遇到抬杠的,稍不注意就会引发冲突,自己也就成了破坏纪律的人之一。
在黎桦看来,冯曦月脾气怪得很,动不动就翻白眼,说不过就拿眼睛瞪人,好像眼睛真能发射刀子似的,谁会怕啊。于是黎桦故意瞪了回去,虽然他眼睛不大,但要比谁先眨眼他肯定不输!
严怀颖清咳一声,心道,路过老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深情对视呢。
严怀颖刚咳完,“啪——”一声清脆的肢体接触声传来——是黎桦猛然双手合十打死了飞舞到他和冯曦月中间的蚊子。
严怀颖偷偷拍胸脯,吓死他了,还以为黎桦要打人了。
冯曦月也被吓了一大跳,下巴一仰身子后倾,准备反击的胳膊也抬了起来。
黎桦却忽然笑了,说:“怕啊?”
冯曦月不悦道:“怕你妈。”
黎桦略带惊讶地指着她道:“你说脏话,课代表骂人哎,哎既然是你起的头,那我就不客气啦哈——”
“行了闭嘴吧你!”最终还是裴重苍不胜其烦出言打断。冯曦月和黎桦的战争离他太近,他想不被打扰都难,他卡在一道选择题十分钟,实在没有和别人一样看热闹的心情。早知道不和黎桦坐对面了,让他滚去坐喻净前头,让喻净好好管管他!
黎桦还想反驳,一见裴重苍的眼神,立刻消停了,行,裴重苍的眼神虽然也不能甩刀子,但却是拳头的预告。
孙步和尤伦对视一眼,咯咯直笑。
冯曦月看了眼替她解围的裴重苍,表情怪异地低下头去,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了。
入夏以后的夜特别的黑,尤其是在教室白炽灯的映照下,黑得仿佛没有边,蝉鸣搅动着每位学子躁动不安的心。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晚自习结束后回寝室的路上,裴重苍莫名其妙想到这句话。身旁的黎桦叽叽喳喳说着等会儿要去小卖部买蚊香和花露水,蚊子太猖狂了,放着胖子不咬非来咬他。
裴重苍陪他们来到小卖部门口,看着不远处曾经住过的另一栋宿舍楼。
去年六月,就在高考前三天,他们宿舍楼起了火灾。听闻每年高考前都会出点什么事,不知道今年又会发生什么。
如果是对他,裴重苍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与往年的大事件匹敌。看章俨那个淡定的样子,估计事情不会闹大,一切都将在暗中进行,也在暗中结束。
这样一想很合理,毕竟他裴重苍活了十几年,要不是章俨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他又怎么能知道,原来平凡的生活之外还有完全不同的异世界。
他不得不承认,每个人能接触到的、能看到的世界,真的大不相同。
裴重苍看了眼小卖部里忙着夺食的傻乎乎的大鹅,心想,这傻逼要是知道自己身世这么不一般,就跟演电视似的,他会不会激动得厥过去。
谁能想到,近在咫尺的人竟然背着自己有了第二重身份。
这么想来,黎桦又有点可怜,裴重苍和喻净都有秘密瞒着他,而他最信赖的喻卿更是个“大反派”,要告诉他的话,肯定得崩溃。想到这儿,裴重苍竟然噗嗤笑了出来。
“看啥呢!”
黎桦拍上裴重苍的肩膀,把他吓一个激灵,黎桦也反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花露水扔出去。
“咋这么大反应,灵魂出窍啊你!”
裴重苍斜他一眼,说:“买好了就走。”
黎桦屁颠跟了上去,还不忘朝刚才裴重苍看的地方张望几眼,一片黢黑,看啥呢,又没有美女,就路过几个女的,竟然还有自己班的。切,不看也罢!
分食完马恪的泡面,又从许富国那儿顺了个大米饼,黎桦呲溜一下钻上床,用被子抵御床铺之外的物理攻击。
“我告诉你,刷完牙再睡啊,不然你以后也得像孔不违一样变缺牙巴!”许富国严厉提醒。经过孔不违检查牙齿那回,他可算是深刻意识到了保持牙齿洁净的重要性。
牙齿是人身上最坚固的器官,在土中埋上千年也不朽,但现在的人还没到老就没几颗真牙了。许富国可不想他们老了以后相见,全都一副牙都掉没了的糟老头的形象。
“其实主要还是牙结石冲出来太恶心了。”孙步指出问题真正所在。
前一天刚拔完剩下四颗牙的孔不违捂着腮帮子路过。
他们本来觉得他们寝室已经是最爱干净的了,洗头洗脸洗袜子,刷牙刷背刷脚底,样样都有人监督,结果没想到,进了口腔诊室,一个个都被超声波洗牙折磨得嗷嗷叫。要不是先见过了孔不违洗牙的场面,他们都以为是刀子在牙齿和牙龈之间刮擦。
第一次洗完牙的感受很奇妙,牙齿之间有了很多小缝缝,忍不住就想用舌头去舔,长过牙结石的表面是粗糙的,就老想用舌头把它抹平滑。
一人得病,全寝医院走一遭。
黎桦被迫刷牙后重新上床,这才终于拿起手机来好好回复何柠的消息。
黎桦:今天不去自习室了?
何柠:考完一门了,休息休息。
黎桦:别的不考?
何柠:最近只考选修课,主课还没结课。
黎桦:考的什么?
何柠:法语。
黎桦英语都弄不明白,更别说别的外语了。
这一年来,何柠断断续续给他讲了一些关于大学关于专业的事,黎桦只觉得好遥远。尽管何柠已经挑最简单接地气的事给他说了,他还是觉得吃力。
能够分隔开两人的心的,往往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心理上的。
黎桦曾经后悔过,为什么过年听演唱会的时候要一时冲动去牵她的手,明明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再忍一段时间,何柠就会认识到两人之间的鸿沟是无法逾越的,她就会自动放弃。
但他偏偏贪恋那一时的温暖,就这样接受了。
每当黎桦学到头昏脑胀时,就会想要放弃,抬头一看,坐在最后的喻净和潘政还在埋头苦学,他就得到些许安慰。
连潘政都知道为了徐意欢努力,为了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不惜放弃那么多可选的学校,转而学艺术。即便潘政半路出家被那么多人嘲笑和不看好,他也没动摇过想法。
徐意欢没嫌弃过潘政,何柠也没嫌弃过黎桦,潘政都那么努力,自己为什么不能坚持下来呢?
想想黎桦就又把小桌板支了起来,为已经熄了灯的寝室更添一分明亮。
“我们法语老师可漂亮了,第一次见我就特别喜欢她,但是我不好意思和她说话,只有在上课点名的时候才敢直视她的眼睛。美女贴贴!”
“我是后来才知道,我们法语老师的老公是福建人,就在隔壁教室教日语,他们还有一个特别可爱的混血宝宝,混血宝宝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宝宝,没有之一!”
“不过你也很可爱啦,你鼻梁那么高,我瞳色天生淡,生的小孩肯定也像混血的。”
“前段时间一边备考选修课,一边准备课题答辩,真的忙死了,我这几天得好好躺着回回血,除了吃饭我哪儿也不去。唉,要是外卖送到寝室就好了。”
“你在干嘛呢,看书?刷题?听歌?”
何柠的消息一条条蹦出来,像蚂蚁一样挠得黎桦心痒痒,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机,回复一句:“看会儿书就睡,你先睡吧,不备考就别熬夜了。”
“好吧,晚安。”
何柠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腿伸直了竖靠在墙上,发完消息把手机垂下放在胸口,双手平展开长叹一口气。
他们俩好久没见了。
何柠说过好几次要回去,但计划每回都泡汤。她给自己揽了太多活,一会儿被老师叫去做事,一会儿被社团叫去做事,还有公众号要保持更新。高中的忙是有目的的、集中性的忙碌,大学的忙是东奔西跑一会儿来个事的瞎忙。
何柠盘算着大二不竞选社长就可以自然退社了,杂志供稿的事也缓缓吧,之后就专心忙自己的事了。
她上大二,黎桦上大一,他肯定要来上海的。黎桦没来过上海,肯定束手束脚,她一定要把他安排好,最好离得近点,这样至少可以每周一起吃一次饭。
黎桦肯定不习惯上海的饮食,她要带他吃遍所有好吃的店!
还有还有,黎桦肯定懒得申请助学金,来上海读书要花钱,他不好意思花自己的钱,那就帮他找个兼职吧,最好也离自己近一点,不能太累,工资不能太低......
黎桦还在惆怅怎么才能多考几分,还不知道自己这朵蒲公英能飘到哪里的时候,何柠已经把他们的未来都计划上了。
要是人生真的都能像计划好的那样进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