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方不想听，左二便憋回了他酝酿许久的开言，化作一声长叹，说道：“还是做数学题简单啊。”
“不过你爸妈看上去感情挺好的——”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裴重苍耸了下肩说：“也就你们这些成绩好的才会觉得数学题简单了。”
“难道你觉得生活更简单吗？”
裴重苍想了想，也不简单，于是叹道：“各有各的难处吧，就算是你们这些学神拿手的数学，也不可能说能随手解决世界上所有的数学难题吧，什么哥德巴赫猜想、什么证明一加一等于二之类的。”
“确实，各有各的难处。”左二意味深长重复了一遍，然后又问他，“刚才你在墙头上时说的金字咒，那是什么？”
“哦，一种约束的咒，就像合同一样。”
“你和时落崖之间的约定？”
裴重苍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了，便直言不讳道：“对，他希望我帮他劝说你做他徒弟，如果事成，他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
“不久。”
“那你就这样相信他，任凭他给你下咒？这些东西都很危险的，随随便便做点手脚，你就完全受他控制了。”
裴重苍无所谓道：“相不相信有区别吗，他要真想害我，怎么都做得到，我再怎么防备也只是个普通人，既然是炮灰的命，那就得有做炮灰的自觉啊，老老实实推动世界剧情发展就好。”
“不，你不能这么想。”
左二的表情很认真，就像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一样，他总是这样，对谁都一副真诚的模样，只不过许多人看不出。比如像喻净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就不会在意左二说的话好与不好。
裴重苍自然知道他说得对，但就算时落崖真想控制他，又能怎么呢，他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想拿他做棋子的人多了去了，这些明暗势力的争斗他毫不关心，反正无论这盘棋怎么下，都改变不了他既定的命运。
“我说过，你有难处可以来找我，我会尽力帮你。”左二说。
裴重苍摇头，说：“我知道你不一般，但人力不能及的事情太多了，你可以救一个人一时，不能救一个人一世，也不能救千千万万的人。”
“如果连朋友都帮不上的话，你要我这个朋友还有什么用。”
裴重苍乐了，说：“我交你这个朋友不过是因为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值得结交，没想过要你帮我做什么事，难道蔡勤和你那么要好，也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蔡勤......我也不知道，我问过，他为什么和我做朋友，他说回家顺路。”
这样拙劣的借口，连左二都不信，裴重苍觉得蔡勤编瞎话的功力还不如自己。
“如果是因为顺路的话，那他早该和喻净交上朋友了，喻净比我离他近，他俩认识还早些，而且我家是从来不接待客人的，更别说我的朋友了——”
裴重苍扬手打断，“等等，你刚才说，喻净？”
“对，我和蔡勤和喻净在一个小区，不过我和他们不在一个区。喻净没和你说过？”
裴重苍傻眼了，喻净确实没说过，有钱人住的小区那么多，怎么就这么巧，他们仨在一个小区？他皱眉问道：“所以你和喻净潘政上高中以前就认识？”
左二点头，说：“我很小的时候不和爸妈一起住，后来病好了才搬回家，但也没住多久就出国了。虽然一个小区，但小区挺大的，进出基本都是开车，邻居间见面也比较少。”
裴重苍听说过左二的传奇考学史，问道：“所以你和蔡勤应该是中考前几个月才认识的？还是说认识了之后才出的国？”
“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和喻净是中考前认识的，潘政只见过几面，不住一个小区，他来找喻净。”
裴重苍不得不感叹，富人圈子真的是个圈啊，他之前还觉得喻净和左二互相挖对方的老底很厉害，现在看来完全是因为近水楼台的缘故嘛！
不过既然是住在一个小区，那天他去喻净家后再出来，这段时间里左二一直没回小区？其实当时时落崖只要在小区门口等着就能等到啊，后来也没有回学校蹲，而是去了一个不知道什么的地方。
“那我问你，上周六放学之后，你是留在学校没出来吗？”
“原本已经出校了，但有些事又回去了一趟，怎么了？”
裴重苍打量着他的眼神真假，说：“时落崖在山下等你了，说你出来又折返，你在躲他。”
左二想了想，摇摇头说：“虽然在校内耽搁了些时间，但我出来后并没有遇见他，我想神人或许都是来去无踪的，所以才想着找你带我来见他。”
既然耽搁了些时间，那出来你确实见不着他人了，因为他上了章俨的车。裴重苍确认这两人都没有说谎，只是对对方的猜测有误导致信息不对称而已，于是轻松道：“所以你是想清楚了要来拜师？”
“不，只是有些问题想问。”
裴重苍就知道是否定的答案，继续往前走去。
小路依旧曲折远长，给了两人不少谈话空间，左二问起了开头的问题，裴重苍这才回答道：“我是来找他才认识他的，有个朋友以前托他办过事，我想来问点情况，就找来了。”
“看来是很重要的事。”不然怎么会不直接问朋友。
“也算不上很重要，我就是懒得问那个狗友。”章俨嘴里真话假话难以分辨，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问办事的人。
“你今天也是想问时落崖一些事吧，比如包里的东西。”
裴重苍下意识摸了下包，拉链好着的，他才失笑道：“忘了你能看见了，对，顺便嘛。”
鬼面和指魔石他昨天就装进包里了，所以才会在挤公交的时候交给严怀颖抱着，因为不确定他们是否能抢到座，站着背包容易被挤坏。因为相信谭景不会翻他的包，所以就这样堂而皇之背回了家，早上又再背走。
“之前的广播事故，没有给尤伦带来太大的不好的影响吧？”
“没想到你还关心这个呢，广播里也说你了，你没听见？”
“捕风捉影而已。”
“所以你真没谈？”
“没有。”
“那挺没意思的，我还以为能看一出，天才少年叛逆早恋的——大戏。”裴重苍口气戏谑。
左二摇头，说：“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人们对于爱情的理解，什么是喜欢、喜欢和爱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能和一个人过一辈子。”
“不会吧。”裴重苍回头看他，“你不会是有情感障碍啥的毛病吧，你难道没看过成功的恋爱吗？”
“什么是成功的恋爱？”
“就......”裴重苍想说父母，在他看来裴名州和谭景就是成功的恋爱，但左二对于父母关系的印象好像不是很好，“你觉得你爸妈的关系怎么样？”
左二思忖一阵，说：“不太好，相敬如宾，但是也生疏得像路人。或许往往互相尊重客气的关系才更容易长远吧，互相有利益来往的话，关系大概更为坚固。”
又是老一套的政治婚姻论述，虽然对外确实也是那么回事。裴重苍皱眉道：“可是，我刚才看你爸妈好像挺恩爱的啊。”如果左二不近视的话，是能看见那两人牵着手的吧。
左二摇了摇头，茫然道：“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在对外人的交际场合会挽手，但是在家从不，几乎话也不说，一个楼上书房坐着，一个客厅看电视，家里的阿姨也总是说他们连吃饭都不在一块吃。”左二看了眼裴重苍，尴尬道，“不好意思，家事我不该说这么多的。”
“没事，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了。”裴重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种表面夫妻的家庭，但是刚才分明就不是需要交际的场合，挑这么个时间来，就意味着他们不想让人看见，也就算是私下里了，一边私下冷漠，一边私下牵手，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想这是左二才需要考虑的事了。
“不过你也是够可以的，我们班葛雨攀跟你告白，你居然用那么烂的理由拒绝她。”
裴重苍岔开话题，左二顺势接下台阶，问道：“什么理由？”
“你说你不喜欢和成绩差的谈恋爱啊，然后她回来就到处找成绩好的帮她学习，好像有点进步了现在。”
“哦她啊。”左二好像恍若隔世般想起这个人似的。
“既然你喜欢成绩好的，你身边不全都是成绩好的吗？什么夏令营冬令营火箭班，你同桌也是啊，年级第二第三的成绩，难道不配和你谈恋爱吗？”
“我以为，你对别人的事都不感兴趣的。”
裴重苍笑了下，说：“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和人聊天还挺有意思的，爬坡又累又无聊，打发时间嘛。”
左二沉吟半晌，说：“我本人其实不存在什么择偶标准，因为并没想过要拥有一个对象。至于说成绩好嘛，倒不是什么烂借口，也不是为了让她有学习的动力，只不过想说明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想要接近一个人，那你需要和他有共性，既然本国是个以成绩论的国家，那就谈成绩好了。”
裴重苍点点头，“懂，成绩好只是入场券，不过我想她其实有其他更简单更容易实现的方式。”
“什么？”
“搬家。”
左二眼带笑意，他听懂了裴重苍的笑话，是说葛雨攀可以像蔡勤一样，不用成绩那么好，也可以用同在一个小区为由接近他。
都说烂人会嫉妒好人，但是当好人优秀到一定程度，就会只剩崇拜仰望了，裴重苍眼里的左二就是这种人，因为遥不可及，所以不嫉妒。但还是免不了他喜欢讥人的本性，他说：“要是你的面瘫也能治好就好了，虽然我也不爱笑，但有时候笑出来还是挺好的。”
左二果然沉默了。
裴重苍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理，可能在他看来就是没有不能说的事，所有的遗憾与悲伤，都可以拿来作为谈资。
他不打赌左二是个大度的人，他只在乎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人爱听听不听算了，朋友能做做不能做算了。
无所谓，这三个大字就是他的人生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