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大雾天,尽管人来人往,透过雾气去望那间马路对面的花店时,裴重苍还是有种回到过年的错觉。
冯僮又在搬她的发财树。
“送你了。”裴重苍把花肥放到桌上。
冯僮回头,“什么东西?”
“花肥。”
冯僮直起腰来,拨开跑到胸前的头发,拈起一袋来看了看,说:“你觉得我这儿会缺这个?”
“用不上,所以送你了。”
“用不上?柒不是给你买了多肉吗,不正合适?”
“带回老家了,养植物太麻烦,让它自生自灭去。”
冯僮勾起嘴角,说:“也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没有养大一株植物的耐心,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怎么顾得上其他。行,放那儿就走吧,我看你们高三学习也挺忙的,周天还起这么早。”说完进屋继续搬花盆了。
裴重苍却没着急走,而是问她:“你去过地界吗?”
冯僮抱着一抱待修剪的花出来,说道:“地界我当然去过,柒没头没脑一个人跑进地界那回,还是从我开的交叉点出来的呢。啧,那叫一个狼狈啊,要不是有壹护着,估计出来在地上滚几圈也该没命了。”
“能告诉我一些关于地界的事吗?”
冯僮一手拿花一手拿剪子,坐在小板凳上抬头看他,审视的目光似乎想将裴重苍看透,但后者毫不怯懦地回视,让她油然而生一种“这孩子有救”的情绪。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冯僮的表情戏谑,“虽然我觉得你这人还算不错,如果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结婚生子,大概是可以过得很舒服的,但你应该也知道你现在前程难卜,知道得那么多,有什么意义呢?”
“这个,吃吗?”裴重苍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了花肥旁边。
本来他是不准备带的,出来的时候看到宗棋还在对着蛋黄犯愁,忍不住开口说了句“赶紧吃”,宗棋倒是立刻乖乖吃了,但也引出了在厨房收拾的谭景,不论怎么说也要让他把自己装好的小贝带上。
反正给谁都是吃,不如用来贿赂有用的人。
“全给我?”
“嗯。”
冯僮便没有计较他的回避问题,大方说道:“想知道什么,问吧,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那不能说的呢?编?”
“嗯......既然你不能接受编,那我就直说不能说好了。OK?”
裴重苍满意点头。
离开花店后,裴重苍搭公交来到了浮济寺,还没下公交就从窗户看到有个人在庙门口站着,时不时左右看看,又看看手表,直到裴重苍下公交,那人的目光才终于不再游移,锁定了自己。
裴重苍瞅了瞅左右没什么车,便径直穿过马路来到庙门口,朝那人打招呼道:“早。”
左二却皱着眉说:“下次请走斑马线。”
裴重苍习惯了他的规矩一套又一套的,只当耳旁风,说道:“走吧。”
左二也早习惯了自己的唠叨没人在乎,转身与他并肩进了寺。本来约的昨天放学后来,但裴重苍说临时有事,就改到今天早上了。
周天这么早来拜佛的不多,人烟稀少的寺庙加上一层压顶的雾气,平添了一丝神秘色彩。左二看什么都觉得是线索,反观裴重苍走得就大步许多,好像这个地方他常来似的,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不会寺庙只是个幌子,时落崖其实是在另一个地方吧,比如穿过寺庙有座山,他就住在山洞里什么的。
走了好一段路都没遇见人,左二问道:“你常来吗?”
“没,就来过一回。”裴重苍如实答道。
“我没来过。”左二也诚实说道。
裴重苍看他一眼,说:“我还以为本地人像我这么无知的没别人了,听说很多学生和家长都来这里求学业有成前程似锦啥的。”
左二似有所感,淡淡答道:“哦,是吗。”
看来他家里人是没有为他求过的了,也没错,左二天生神童,学什么都很快,哪需要跟佛祖求前程,别人都绞尽脑汁考虑怎么缩短起跑线的距离,人自个儿就生在终点。看他这爹不爱娘不亲的模样,估计小时候生大病的时候爸妈也没想过要来求神拜佛吧。
“嘿,往这边走。”
“哦。”
裴重苍完全没想着要说点安慰的话,他不擅长这个,都这么大人了,有情绪自己处理就好,有啥好安慰的,而且男生之间,安慰得多了就会让氛围变得很奇怪。他相信左二应该早就接受了家庭关系冷淡的事实,不需要他安慰。
如果左二是个玻璃心的话,他反而要考虑一下是否将左二纳入朋友范围。他不愿意和玻璃心的人交朋友,不是歧视,是不合适,他认为人应该和适合的人交朋友,他无所谓惯了,所以也只想交和他一样大大咧咧的朋友。
还好,目前为止左二的表现都还算合格,一丢丢落寞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左二也是个人,成绩再好也免不了被人类的情绪左右,只要不是陷进去出不来就行。
“等等。”左二忽然停住脚步,并拉回了裴重苍。
裴重苍意外被拉得倒退两步,他没想到左二的力气居然也不小,“啥事?”他抖了下衣服,同时抖落了左二拽自己的手。
顺着左二的目光望去,远处某个大殿,有一对男女从里面出来,裴重苍觉得有些眼熟,但距离太远,又不总是正面朝这边,他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先走。”左二说着往后退去。
看得出来左二不想遇上那两人,裴重苍陪他往台阶下了几阶,说道:“他们不一定走这边。”这里的路还挺多挺复杂的。
左二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两人没答话,裴重苍看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盛怿,那男的是盛怿!虽然他只看过网上的照片,父子俩长得也不怎么像,但以他对左二为数不多的了解,能猜到的他身边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盛怿一大早就来浮济寺干嘛?身边还带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再看左二避之不及的态度,裴重苍不受控制地想到了“捉奸”这个词。
不是吧,左二面瘫加父母关系冷淡已经很不幸了,现在居然直接让他看到父亲出轨的场面吗!
裴重苍虽然没经历过这种事,但也知道这对孩子来说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毕竟那是自己的父母啊。于是他伸出手去遮住左二的目光,说道:“别看了。”
温暖的掌心距离面部只有一拳,左二愣了下,缓缓扭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左二一瞬间读懂了裴重苍的想法,沉默许久,说道:“那是我爸妈。”
虽然不知道裴重苍是认错了盛怿还是左一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他们的,但他就是懂了裴重苍眼神的意思。
裴重苍的眼睛微微睁大,空气即刻变得尴尬起来,他火速收回手,并发觉自己又一次无意间给左二造成了伤害,这是今天第二次了。怎么就能忘记搜一下左二他妈的照片呢?!
第一次让左二想到了父母没那么爱自己的事实,第二次诋毁了对方父母的人品。
“他们走了,走吧。”裴重苍说,然后大步离开这个令人羞赧的地方。
善解人意变成了乌龙事件,左二眼睛微微一弯,看起来如此坚硬的男孩心里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看来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啊。
左一洁的手被盛怿牵着,轻轻挣了下没挣脱,轻声道:“会被人看见的。”
“没人。”盛怿说,手握得更紧了,说好的周六来,结果临时有事,人还在车上就拐了弯,只好往后推。他特意挑了个早间人少的时候,就是为了可以单独和夫人多说点话。
左一洁小心地下着台阶,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用,来还愿的人反正听说挺多。”
“来这儿不就是求个安心而已,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再多想了。”
“佛哪在乎凡人死活呢,不是天大的事根本请不动他的莲座。”
盛怿笑了下,说:“信的是你,不信的也是你,让我说什么好。”
左一洁娇嗔一哼,说:“咱们还是得靠自己,实在不行,你跟我说说,兴许我能找着别的路子呢。”
盛怿摇头,说:“你先不要轻举妄动,等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之后,再来请你不迟。”
“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到时候临危受命,我又能知道该怎么做吗?”
“相信我,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左一洁很不放心,但也别无他法,盛怿虽然处处宠着她,但也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轻易被人左右。她在平台站定,为他摘去头顶的落叶,说道:“我知道你心思缜密,我比不上你,也不知道你是低估我还是高估我,总之,无论如何,我与你和儿子共进退。”
盛怿想说什么,被左一洁抬手打住。
“你别想把我摘出去,结婚的时候我亲手写的誓词,我每一句都记得,也都会履行,希望你也别忘记。”
盛怿叹了口气,说:“记得,这辈子都不会忘。”
无论以前如何,现在的我们决定共度余生,那么将来便应当共同负责。无论艰难困苦、幸福快乐,我们都毫无保留与对方分享,不欺骗不背叛,生当钟爱一生,死亦携手共赴。
誓词不长,左一洁却考虑了很久,删删改改留下这三十八字,平等、尊重、生死与共的决心体现得淋漓尽致。
左一洁固然从小锦衣玉食,嫁给盛怿后也被保护得很好,但她内心是坚毅独立的。她可以照顾好自己,所以并不要求“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类屁话;她认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所以誓词里并未提到父母儿女;她相信她与盛怿的感情是纯粹真实的,所以不需要“你若不离我便不弃”这种带有前提条件的约束。
盛怿是个很传统的男人,原本和开放跳脱的左一洁看起来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当他们遇见,爱上对方,他们就确定了,他/她就应该是我往后余生的唯一伴侣。
虽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两人不能在公开场合被人窥见真正的亲密,但盛怿一直在认真践行着结婚时左一洁写下的誓词。
他们很少将爱说出口,但他们都很确信,爱在他们之间是确实存在的。不用说,一个眼神就知道。看不见眼睛的话,还有心。
爱是晒太阳为你打伞,也是陪你沙滩戏水,爱是月光好美你亦如是,也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爱是唇间一抹笑,也是眼角一丝愁。
它看不见摸不着,但点点滴滴存在于心中,哪怕用铁盒子锁起来,它也会从四面八方泄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