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是喻寻动身的日子。
物资车提前一天先行出发。
喻寻跟着周磊,还有另外两名保镖坐商务车赶路。
这次喻寻足足带了四个行李箱,但凡能用得上的物件,她全都备齐。
她心里清楚那边物资定然匮乏。
要去找陈璟,攻略是一回事,可没必要为了这件事,刻意亏待自己。
……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到阳城。
喻寻打算在阳城住一晚,第二天再去平榆。
阳城是二线城市,吃住都还算习惯。
她本以为到了村子里的条件也不会差太远。
等车开出阳城之后,喻寻慢慢感觉不对。
楼房越来越少,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民房,四周全是丘陵。路很难走,没多远的距离,硬是开了三个多小时。
车子一路颠得厉害,喻寻胃里翻江倒海,直犯恶心。
她突然有点后悔。
但一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下午一点,黑色商务车停在山脚下。
原本靠着车窗昏昏欲睡的喻寻一下子醒过来,指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按下车窗。
风裹着山野里干燥的尘土扑进来。
“到村里了?”
“到村口了。”周磊的声音有些迟疑,话到嘴边顿了顿。
喻寻皱了下眉:“怎么不开进去?”
她顺着周磊的视线往前望,目光落进那条山道里。心底漫开一点无力的笑意。
路面坑洼扭曲,没有半寸沥青,碎石裸露,车子根本没法通行。
她戴上墨镜推开车门,落地时高跟鞋底碾过细碎石子。险些没站稳。
喻寻目光缓缓扫过一侧层层叠叠的山脉。
敌人费尽心机搜寻不到的藏身地,反倒被她找到了。
“大小姐,你在这儿稍等。我先进村里找找,看能不能租辆小点的车回来接你。”
喻寻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方的信号格忽明忽暗,片刻后直接归零,彻底断了信号。
喻寻抬眼打量四周,才算真切看见什么叫穷乡僻壤。
乱石堆、低矮的杂树沿着山道铺开,远处的屋舍隐在山坳里,灰蒙蒙一片。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些离奇念头,甚至脑补进村之后,村民裹着兽皮树叶,端着生肉招呼她。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短暂的慌乱过后,心底又沉下来。
她在心里默念一遍,一切都是为了陈璟。
只要能找到他就好。
等寻到人,她一定要跟着回他家,让他父母备上一桌热菜,好好补偿这一路颠簸辛苦。
念头转到这里,她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陈璟的父母。
当初订婚那场仪式,从头到尾只有陈璟一个人到场。
不止是她,就连祖父当初也未曾深究过陈璟的原生家庭。
那时候陈璟早已站到旁人难以企及的位置。
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他本人的手段与分量上,没人会再去刨根问底,在意他从何处来,出身又是怎样。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外壳,暗自思忖,等下真见到他父母,该怎么开口。
喻寻一边想着,旋开瓶盖喝了口随身带来的矿泉水。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突突的引擎声,周磊领着几个村民折返回来。
几辆农用三轮车停在一旁,车上的人脸上带着期待。
恰好运送物资的三辆车也一并抵达村口,陆续有村民闻声围拢过来。
喻寻摘下墨镜,迈步下车。
周磊引着村长上前,侧头介绍:“大小姐,这位是村长老赵。”
“你好。”喻寻礼貌道。
老赵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看着眼前打扮精致,贵气的小姑娘,开口想问她身份,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一旁停着的三车物资,心思大半都拴在那堆东西上。
“赵村长,这是喻氏集团的大小姐,也是这次扶贫项目的主理人。”周磊出声点明。
老赵闻言当即一怔,跟着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喻氏这样的大企业,对他们村子来说只在电视上见过,现实里哪里能接触到这般人物。
“喻大小姐真是年轻有为。”老赵连忙客套,语气里藏着惊喜,“没想到您会亲自跑我们这穷山沟,一路辛苦了。”
…
赵村长的奉承话说得热闹。在他眼里,喻寻这样的大小姐,已经是他这辈子能见到的最有分量的人物。
喻寻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村民,心底悄悄悬起一丝期待。陈璟说不定就在人群里。
等见到他,她要亲手把物资交到他手上,然后跟着他回家。
“村长,麻烦让大家安静一下,我有几句话要说。”喻寻开口。
老赵连忙转头扬声招呼:“大家伙静一静!听我说,这位就是来资助咱们村的贵人!”
喧闹声渐渐压下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到喻寻身上。
喻寻望向围聚的人群。
众人衣着粗旧,不少人的裤腿和鞋面上沾着新鲜泥土,该是刚从田地里放下活计,匆匆赶过来。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面孔,来回搜寻几遍,始终不见陈璟。
心底那点期待,悄悄往下沉了沉。她不动声色,侧头给周磊递了个眼神。
周磊上前一步扬声说道:“我们带来三车物资,米面油和日用品都备齐了,一户一份。领完物资,还可以到这边登记领现金。”
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货车厢门拉开,村民陆续上前,争先恐后的拿物资,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喻寻站在一旁,负责发放现金。
“谢谢大小姐。”
“多谢您。”
领到钱的村民弯下腰道谢,神情恳切。
喻寻微微颔首,平静地一一回应。
只是视线依旧下意识地在人群缝隙里来回扫动,不放过任何一个身影。
没一会功夫,物资派发的差不多了。
陈璟依旧没有出现。
后方忽然炸起一声尖锐的呵斥,把喻寻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村长和几个村民围在一处,正对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发难。男孩皮肤黝黑,单薄瘦小,身上脏兮兮的。
“你这孩子,怎么偷东西?”村长厉声说着,伸手就要去夺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袋大米。
男孩双臂死命箍紧米袋不肯松手,咬着牙反驳:“我没有偷,人人都有的。”
“有也轮不到你,赶紧滚回去!”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婶高声插话,“什么时候把你们家欠的钱还清,什么时候再来领东西。”
“我哥说了,钱早就还清了。”男孩的语气绷得很紧,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倔强。
大婶嗤笑一声,刻薄的话脱口而出:“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小东西,跟你那没出息的哥哥一个样,将来也不会有半点用处。”
喻寻原本打算置身事外,听见这句伤人的话,脚步已经先动了。她
走上前,站到男孩身侧:“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说他?”
村民们一见大小姐过来,方才嚣张的气焰顿时压下去大半。
村长连忙解释:“大小姐,这是陈川。这小子鬼鬼祟祟,拿了物资却不去登记。”
喻寻以为是什么大事,淡淡开口:“登记补上就可以。”
“谢谢大小姐。”陈川眼眶已经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喻寻低头看向瘦小的男孩,轻声发问:“你认识陈璟吗?”
她暗自想着,都姓陈,陈川大概率和陈璟沾亲带故,总能问到些许线索。
陈川点点头,开口道:“陈璟是我哥哥。”
“亲哥?”
喻寻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诧异。
她望着小男孩布满尘土的脸,细细端详,才发现,他的眉眼轮廓,竟和陈璟有着七八分相似。
她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了抵达山村后的第一个真切笑意,声音放得柔软:“姐姐找他有事,你哥哥现在在哪里?”
“我哥在谷场种谷子。”
喻寻心头一喜,正要动身,一旁的村长立刻快步上前,一脸讨好地开口阻拦:“大小姐,您有任何事尽管交代我,找陈璟没用的,他帮不上您半点忙。”
他话音刚落,旁边叼着雪糕的孩童随口接话,童言无忌却字字刻薄:“我爸说,陈璟就是个废物。”
村长神色一慌,连忙伸手把自家儿子拽到身后,佯装训斥:“别乱说话,不许在大小姐面前胡扯。”
这番欲盖弥彰的模样,尽数落在喻寻眼底。
从刚才村民苛责刁难陈川,到此刻全员肆意诋毁陈璟,她有些费解。
但她没有开口辩驳。
喻寻没有理会他们,至于陈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会亲自去看看。
她收回思绪,语气平静:“周磊,多给这位小弟弟备几份物资,再额外结算一笔现金,稍后让人送到他家去。”
“明白。”
陈川黝黑的脸上亮起纯粹的光,真诚又郑重地道谢:“谢谢大小姐。”
喻寻目光望向蜿蜒向内的村道,对周磊吩咐:“走吧,进村。”
村民热情邀请喻寻坐三轮车进村,被她干脆拒绝了。
刚才商务车的颠簸已经让她胃里难受,若是换坐三轮,她怕是根本撑不到见到陈璟的时候。
进村的路崎岖难行,喻寻还穿着高跟鞋,只好让周磊背着自己往前走。
临走前她再三嘱咐众人,一定要妥善把四个行李箱带进村里。
那是她接下来生活的全部依仗。
村民看着也不再多劝,只当城里大小姐向来娇养,吃不了山路的苦。
一路行来,喻寻倒也省力。
山间空气清甜,暖风轻轻拂在脸上,格外舒服。
平榆村比她预想的大一些,却也更加破旧。
几十户人家挨着山脚散落,路边一条小溪缓缓流淌,溪对面就是大片谷场。
零星几个人在谷场种谷子。
现在是早村,正是农忙的时候。
途经一户人家院外,一股浓重刺鼻的腥臭味突然扑面而来。
喻寻立刻抬手捂住口鼻,蹙起眉头:“什么味道?”
“应该是这户养了猪。”周磊说着,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院落里隐约传出几声哼哼的猪叫。
喻寻心里微微叹气。
本以为弃了车子走路,总算能躲开山路的颠簸,没料到还有这样的意外等着自己。
这一路,实在是太难熬。
……
到了村委会,喻寻跟村长说明,打算在村里暂住一阵。
村长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全村也就他家的房子新翻修过,他心里打着算盘,若是大小姐住到家里,好好招待,近水楼台,往后好处少不了。
甚至想着等儿子小胖长大,能进喻氏上班,那可是光宗耀祖。
喻寻回绝了村长热情的邀约,说出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决定。
这位京市来的大小姐神色认真,一字一句:“我要住陈璟家。”
村长连忙劝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轻视:“大小姐,他家那房子是村里最破的,下雨还漏水。”
喻寻再一次坚定重复:“就住陈璟家了。”
就算他家是山洞,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人知道她此次的目的,如果不是因为陈璟,她一辈子都不会来这个穷地方。
村长看着大小姐这么坚定的模样,只好作罢。
他给周磊和几个保镖指路,带着他们把行李箱送到陈璟家。
喻寻没有一同前往,独自往河对岸的谷场走去。
高跟鞋踩在坑洼的土路上,身子晃来晃去,好几次险些摔倒。
折腾了这么久,她还没有见到陈璟。
刚才陈川说他就在谷场,她想先过去看一看。
时值傍晚,落日垂在远山尽头。
天边流云浸满温润的鎏金,漫天余晖倾泻而下,将整片谷场,都笼上一层通透的暖黄。
一路走到谷场深处,视野空旷辽阔,入目却只有前方孤零零一道劳作的背影。
喻寻停下脚步,弯腰脱下高跟鞋,随手拎在掌心。
白皙纤细的足底直接踩进松软的泥土里,温软的土质托着脚掌,全然没有路面的硌硬。
落日的光有些晃眼。
她微敛着眼帘,提着鞋快步上前,停在那道身影身后。
晚风轻轻拂过,少女清亮通透的嗓音落下来,干净又柔软:“喂,你认识陈璟吗?”
肩头的锄头应声落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陈璟直起身,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脸上。
风还在吹,落日依旧淌着光,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里只能看得到她。
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容貌。
巴掌大的一张脸,精致又白皙,像不染尘俗的瓷娃娃。
“我就是……陈璟。”他声音沙哑,像干枯树皮相互摩擦。
喻寻没有出声,只定定望着他。
他转身的刹那她就认出来了,只是眼前的人还未完全长开,眉眼带着青涩,是她从未见过的少年模样。
一件白布褂敞着,露出腹部紧实的腹肌。
小麦色皮肤,粗糙,沾着尘土。
“陈……璟。”喻寻的视线依旧锁在他身上。
她预想过无数重逢的画面,却没料到,会看见这样一身落魄的他,心底骤然一震。
喻寻记忆里的陈璟,是立于云端的商业掌权者,手握千亿资产。
他永远矜贵从容,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价值不菲,周身沉淀着老钱独有的沉稳气场。
可眼前这个人,全身上下所有衣物加起来,甚至比不上她脚上一只高跟鞋。
那一瞬间,她生出一种恍惚,仿佛眼前这个埋身谷场劳作的青年,永远都不会长成日后那个功成名就的男人。
他逆着残阳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不解。
“你是?”陈璟开口,打破安静。
喻寻回过神,朝他笑了一下,明艳好看:“我叫喻寻,比喻的喻,寻觅的寻。”
陈璟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平淡:“找我有事?”
喻寻点了点头。
“什么事?”
她却又摇了摇头,往前走近两步:“回家再说吧。”
陈璟一头雾水:“回谁的家?”
“当然是你家。”喻寻手里还拎着高跟鞋,抬脚就要走。
陈璟出声拦住她:“我家地方小,不方便带你回去。”
屋子狭小破旧,一穷二白。眼前这个姑娘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和那间屋子格格不入。
“没关系,我们先回去好吗?”泥土里藏着细菌,喻寻的脚掌隐隐有些发痒。
陈璟留意到她神色间一点异样,不再阻拦,重新扛起锄头,迈步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走出谷场。
“陈璟。”
喻寻忽然出声叫住他。
陈璟驻足回身,安静等候她的下文。
晚风轻柔,少女抬着一只脚,嗓音软乎乎的,目光澄澈地望着他:“我脚脏,穿不了鞋,你能不能抱我回去?”
“不能。”
陈璟没有半分迟疑,干脆拒绝。
喻寻立刻放低要求,带着几分软意:“那背着也行啊。”
她以为这样他总会松口。
可陈璟径直抬步继续往前走,只淡淡丢下一句:“前面有小溪,你去洗干净。我还要回家煮饭。”
喻寻立在原地,心底暗自无奈。
他的性子从来没变,一如既往的执拗生硬,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走到溪边,溪水清澈透亮,她洗净足底的泥土,重新穿上高跟鞋。
整理妥当,喻寻快步追上前方已经走远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