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停落下来,落在漫开的血里,红与白慢慢融成一片。
喻寻痛得快要失去意识。
她分不清,此刻是身上更痛,还是寒意更刺骨。
双眼圆睁,定定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自己死了没关系,可祖父的仇谁来报?喻家打拼下来的百年产业,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她连这个名利场都还没踏进去,就要死在这里吗?
她不甘心。
长长的睫毛覆上落雪,像结了一层薄霜。
她再也撑不住抬眼的力气。
就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喻寻看见风雪混沌的尽头,一道仓促的身影冲破漫天落雪,朝着她的方向狂奔而来。
是陈璟。她的未婚夫。
对她而言并不算熟悉的一个男人。
下一瞬,身体寒意被滚烫的温度裹挟。
他大步蹲下身,将浑身冰冷的她死死圈进怀里,掌心滚烫的温度紧紧贴住她冻僵的后背。
周遭是彻骨冰封的雪地,万物皆寒,唯独他的怀抱,炽热得近乎刺眼,硬生生撕开了笼罩她的死寂寒意。
“喻寻,醒醒,不许睡。”他声音抖得厉害。
细碎的呜咽混在呼啸风雪里,落在她耳畔。
喻寻的意识已经快要涣散,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哭声。
她认识的陈璟,永远冷静,内敛。
喜怒从不形于色,像一块冰冷坚硬的寒玉,经年不变。
她从未见过他有半分失态模样。
可此刻,这个素来无波无绪的男人,彻底崩了情绪。
绝望,痛苦,近乎失控。
她残存的微弱意识里,还藏着一丝微薄的嘲讽。
她想抬眼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还想像从前那样打趣他。
可她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只能被动蜷缩在他滚烫的怀抱里,听着他压抑的哭声,任由无边的黑暗,一点点吞噬自己最后的神志。
……
“大小姐,醒醒,老爷找你。”
温和的女声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熟悉的温度。
顾阿姨走到沙发边,指尖轻轻落在喻寻肩头,轻柔地拍了两下。
下一秒,原本闭目小憩的喻寻骤然睁眼,身形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动作又急又猛,猝不及防的模样,让顾阿姨心头一跳,当即怔住。
“大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喻寻没有应声。
刺骨的寒意、濒死的剧痛、漫天落雪与滚烫的怀抱,还死死钉在她的脑海里,残留的窒息感扼着她的喉咙。她急促抬眼,慌乱地环顾四周。
古朴雅致的装潢、熟悉的木质家具、空气中淡淡的白茶香。
是喻家老宅。
她儿时长大的地方。自从祖父给她置办了独立的别墅,她长大后便极少踏足这里。
错乱与茫然席卷全身。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问人,又像是在自语:“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应该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死在血泊里,死在陈璟怀里。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视线落回面前神色温柔的顾阿姨,喻寻眼底的困惑更浓,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顾阿姨,你不是早就辞职回老家了吗?”
她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身干净柔软的藕粉色短裙,肌肤白皙细腻,没有伤口,没有冰冷的血污,四肢轻盈有力,丝毫没有濒死透支的沉重痛感。
这一刻,喻寻大脑一片空白。
顾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嗔劝:“大小姐,别耍小性子装糊涂了,老爷可不吃你这套。”
她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赶紧上楼跟老爷认个错,往后在学校安分些,别再肆意闯祸惹长辈生气了。”
在顾阿姨眼里,这不过是大小姐惯用的小把戏。
仗着祖父平日里的偏爱,每次闯了祸就故作失神装傻,试图蒙混过关。
这样的场面,她早已见惯不怪。
宽敞奢华的客厅超大尺寸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当年热度极高的仙侠剧。
屏幕右下角跳动的年月日,清晰得刺入眼底。
一瞬失神过后,所有混乱的碎片拼凑完整。
喻寻心口一颤。
她懂了。
她不是幻觉,也不是臆想。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十七岁,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年纪。
“大小姐,别一直发愣了。”顾阿姨看着她出神的模样,只当她还在闹小情绪,“老爷在楼上等着呢,快上去吧。”
喻寻回神。
她回来了。
那就意味着,祖父还好好活着。
这是她漫天阴霾里仅存的慰藉。
她再也顾不上分毫迟疑,转身抬脚,疯了一样朝着二楼狂奔而去。
“祖父!”
喻寻来不及敲门,径直推门闯了进去。
书房内,喻老爷子正端坐在书桌前,面色沉敛,本就因为她在学校肆意闯祸的事情满心愠怒,打算好好说教一番。
可预想中的顶嘴、狡辩全都没有发生。
下一秒,柔软的身躯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了他。
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可思议,清晰的心跳透过衣物传来,稳稳落在喻寻心底。
“太好了……祖父,你没事。”
“我吓死了。”
积压在心底两世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滴滴砸在老人的肩头,浸湿了深色的衣襟。
喻老爷子浑身一僵,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满心的火气烟消云散。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孙女的后背,语气宠溺地道:“好了好了,小寻,你这次又唱的哪一出?”
喻寻埋在他怀里,情绪迟迟无法平复,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沙哑又执拗:“没事就好。以前是我太没用,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这番突如其来的话,让喻老爷子听得一头雾水,全然摸不着头脑。
他只当小姑娘受了委屈,柔声安抚:“祖父用不着你保护,你安安稳稳上学,不惹事,就比什么都强。”
一句话,瞬间拉回喻寻的理智。
她倏然回过神。
重生归来,所有的惨烈过往,家破人亡,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无人知晓,无人共情。
喻寻抬手,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湿红,唇角却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没关系。
只要祖父平安无事,就够了。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又乖巧:“我知道了祖父,我以后会好好读书,再也不惹事了。”
喻老爷子微微挑眉,带着几分试探:“说到做到?”
“嗯。”喻寻用力点头,字字认真。
“那你的卡我就不停了。”老人松了口,淡淡道,“出去玩吧,我还要处理公司的事。”
“好。”
喻寻乖乖应声,轻手轻脚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重归安静。
喻老爷子望着空荡的门口,无奈又心软的轻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自家孙女是被他彻底宠惯长大的,性子骄纵肆意,向来无法无天。
每次打定主意要好好管教、磨磨她的脾气,最后却次次败给她软下来的模样。
只要她稍稍示弱、带点委屈,他所有严肃的底线就会瞬间崩塌,再也狠不下半分心肠。
他这辈子坐拥家财万贯,打拼出偌大的喻氏基业,见过商场诡谲人情冷暖,向来杀伐果断、从无软肋。
唯独喻寻,是他一辈子的牵挂。
她自幼父母双亡。纵使他能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能为她遮风挡雨,却终究弥补不了那份缺失的亲情,更逆转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遗憾。
这么多年,他拼尽全力将所有偏爱,尽数堆砌在她身上。
他早已想好往后的路。
等她再长大些,就亲自教她打理公司、接手生意,把自己半生血汗打下的基业,稳稳交到她手里。
再为她寻一个品性端正,沉稳可靠的良人,护她一生安稳无忧。
只有这样,待他百年归去,他才能真正放心、安然闭眼。
……
回到自己的房间,喻寻落座,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突然重生,时光倒流,所有的人和事都回归正轨,纷乱的命运需要她一一梳理、重新布局。
她清楚,重生这件事,这辈子都只能烂在心里。
无人会信,也无人能懂。
可那场雪夜的濒死剧痛,家破人亡的绝望,真实得刻骨铭心。
那不是虚妄的梦境,是她亲身经历过的地狱,是命运原本铺好的、血淋淋的结局,稍有不慎,便会再次重演。
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紧实的拳。
前世的她,骄纵天真,沉溺安逸。
整日只顾梳妆玩乐,活得像个精致空洞的花瓶,对家族纷争、商场暗流一概不问,两耳不闻窗外事。
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的下场。
重来一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要亲手改写既定的命运,护住唯一的亲人,护住喻家。
这一世,她要和祖父安稳平安的活下去。
屹立多年的喻氏基业,绝不能轰然倾覆。
喻寻偏过头,望向窗外。
楼下是祖父特意为她修整的私家小花园,草木错落,中央立着一座精致的观景亭。
时值早春,枝头刚冒出浅浅一层新绿,疏疏落落的,算不上好看。
换做从前,她路过时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她向来偏爱热烈盛大的景致,对这种青涩寡淡的初春毫无兴趣。
可此刻望着窗外,这浅浅的绿意,每一处都透着鲜活的气息。
是活着的味道。
是失而复得,来之不易的希望。
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跳出一个人影。
陈璟。
临死前那最后一幕,无比清晰。
漫天风雪,遍地猩红,所有人都袖手旁观、避之不及,唯独他不顾一切朝她奔来。
直到生命尽头,她都没能想明白。
若是赶来的是她从前随手纵容的玩伴、闹过无数次的闺蜜,甚至是一直照顾她的顾阿姨,她都觉得情理之中。
偏偏是陈璟。
是那个和她相敬如“冰”,素来克制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未婚夫。
所以她没法忽视,没法不去回想……
上一世,她二十五岁那年,祖父为她敲定了一门婚约。
联姻的对象,是京市深耕商界的大佬陈璟。
彼时的喻寻,对这个名字、这个人,全然陌生,也从未有过半分想要了解的念头。
她只知晓,陈璟比她大七岁。
从相识到订亲,两人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在喻寻的印象里,陈璟是个极致寡淡的人。
周身永远萦绕着一层疏离感,仿佛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无趣,乏味,刻板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介意年龄差距,却偏偏厌烦陈璟这副万事漠然的模样。
心性执拗的她,用尽了幼稚的手段招惹他。
当众出言顶撞辱骂,刻意处处刁难,甚至赌气毁掉他最珍视的画作,一次次跑去他的公司无理取闹,妄图搅乱他平静的生活。
可无论她闹得有多过分,陈璟从来不会恼,更不会争辩。
最多只是伸手攥住她躁动的手腕,眉头微蹙,沉默地将她带离闹剧的现场,自始至终,吝惜一句多余的言语。
日复一日,所有刻意的挑衅都石沉大海。
喻寻渐渐觉得无趣,也彻底看清了真相。
他从不计较,不是纵容,只是不在乎。
这场婚约,于他而言,大抵只是碍于祖父的情面与施压,一场身不由己的商业捆绑而已。
他心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想通这一点后,喻寻收了所有幼稚的性子。
她不再招惹他,彻底将这个人视作空气。
往后的日子,两人各司其职,只在必要的商业晚宴,名流场合并肩出现。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门当户对,强强联手的天作之合,是人人艳羡的商界璧人。
可褪去所有光鲜的伪装,私下里的他们,比陌生人还要疏离。
没有交流,没有交集,更无半分情意。
那时的喻寻一直笃定,她和陈璟之间,就算日后生死相隔,他们也绝不会为彼此,落下半分眼泪。
可是……
喻寻抬手,随手摘下白瓷花瓶里一枝粉玫瑰。
馥郁花香漫入鼻尖,可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雪夜里陈璟抱着她崩溃失态的模样。
她低声自语,带着满心费解:“可是,陈璟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那份痛彻心扉的绝望,太过真实,根本演不出来。
那个常年情绪不外露,冷漠到近乎麻木的男人,破天荒地为她哭到失控。
甚至在弥留之际,她心底荒唐地闪过一瞬念头——若是此生终点是这样,好像也不算太亏。
她翻来覆去地想,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想到最后,一个荒诞又可笑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像那些狗血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难道……陈璟早就喜欢她?
喻寻轻轻笑了一声,唇角浅浅扬起,眼底却一片寒凉,没有半分笑意。
年少时,她也曾懵懂憧憬过爱情,盼着能遇见属于自己的良人。
可经历过家破人亡,跨过生死之后,情爱早已成了最虚无,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她再也不会天真地相信,会有人真心爱着她。
指尖微松,喻寻将那半枝玫瑰随手丢进垃圾桶。
纷乱的心绪尽数压下。
她没时间沉溺在无谓的揣测里。
这一世,她该好好规划一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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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