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过度缠绵

01

沈知以站在柜台旁边胡思乱想。

他最近又新找了一份兼职,帮人看店,说好听些就是便利店收银,24小时营业,通宵一晚八十块。

虽然比跑外卖挣得少了点,但至少不用遭那么多罪。沈知以想着,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会少挣多少钱,却得出一个并不令人满意的数字。

北方的冬天太冷,他妈生前给他织的自诩最保暖的毛衣也捂不热身体。他想,就放纵自己这一个冬天吧。

就这一个冬天,开春之后,他再更拼命点儿,就行了。

店很小,又开在小区楼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牌匾都落了雪无人打理,雾蒙蒙看不清字,几乎没什么人光顾。

后排架子上摆了很多临期面包,沈知以望着它们,肚子很合时宜地叫起来。

白天早班去干钟点工,中午饭点跑外卖,下午又趁学生放学去学校门口穿玩偶服卖气球发传单,一天下来几乎没吃一顿正经的饱饭。

沈知以轻悄悄的从货架上扒下两个面包,狼吞虎咽很快地将他们打扫干净,连袋子里余留的残渣都没放过,全咽进肚子里什么都不想。

“……吃够了?”

清冷的语调随带着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在他耳边炸开。

他抬头,对上一对如浓墨无光的眸子。

那家伙身高腿长,戴着个渔夫帽装逼很不好惹的模样,明明身上穿着的明显是重高的校服,那气场却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沈知以十分不自在地搔了搔夹在耳垂上的耳夹,“你要什么?”

或许是他方才吃得太急嘴角沾上面包屑,抑或是他这副仿佛几天没吃过饭的滑稽模样。总之对方始终盯着他的脸一声不吭,直到盯到他浑身发毛战竦才堪堪收回目光。

“……软中华。”对方压了压帽檐,“要两包吧。”

“噢。”沈知以从货架上翻出两包递给他,又瞟了眼对方的校徽,“在学校也可以抽烟吗?”

对方答的很快,“不是给我自己买的。”

“啊。”沈知以恭恭敬敬地把人送到门口,“我好久不上学了,也不知道……”

他随口说着,却忽地撞上了罕见的来店里取东西的抠门店长。

沈知以一惊。

货架旁边他吃剩的垃圾还没收拾呢。

沈知以把人丢在门外,大步流星地往角落走,却还是慢了一步。

“诶你这?”老头盯着地上吃剩的面包袋回头,“有人偷吃你也不管?”

沈知以挥着手不是了半天,他太清楚这抠门店长的德行,只要少了一块钱的东西都会找他算半天账,更何况这东西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丢的。

他正想着对策,门口的家伙却偏偏走进来打断他思路,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忘记收我钱了。

“连钱都不知道收,招你是干什么吃的?”

老头大发雷霆,抢过对方手里递来的两百块钱丢在地上,指着人鼻子骂得厉害。

后来怎么搞好的他不记得,好像是扣掉了他半个月工资才罢休,还被迫帮人家付了两盒软中华的钱。沈知以心痛地掏裤兜,摸到的只是牛仔裤粗糙的布料。

夜班也被停了。沈知以摸了摸还在咕噜咕噜叫的肚子,长叹了口气。

又是没吃饱饭的一天。

寒风凛冽,沈知以坐在路边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掏衣服兜里被摔得千疮百孔的手机。

熟练的输入手机号码,电话通了的瞬间他想开口,嗓子却干哑的发不出声音来。

他伸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咳嗽了半天,才堪堪开口。

“……医生,我妹妹的住院费,可不可以再延一阵儿?”沈知以声线发颤,“我手头实在没有了,求您……您再宽容宽容,我明天再多找个地方打工,您也知道……我马上成年,能干的活就多了……”

“两天?两天我真的挣不来那么多啊,求求您了,我妹妹她……”

沈知以急得眼眶通红,想再多求求情,却不想收到的只是滴滴的挂断声。

冬日冷风呼啸扇在脸上,那凉意仿佛即将穿透骨髓冲进心间,沈知以心跳漏了一拍,漫无目的四处张望着,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微信余额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五块一毛九,有零有整,是他身上全部的积蓄了。

他决定明天去医院把这些钱全部缴上去,顺便求求院长愿不愿意再宽容一段时间。

但当下。

沈知以默默的往小区门口走,跨上一辆堆满积雪的电动车,随即娴熟地点开外卖接单软件。

能挣多少是多少吧。

沈从汐的命在医院手里,而他是她唯一的监护人。

她只有他了。

02

沈知以又跑了半宿外卖直到天蒙蒙亮,卡着时间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提现出来,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回家。

那其实根本不能唤作家。他妈留下的房子早就被他卖了用来给沈从汐治病,后来只得租了人家闲置的用来堆杂物的半地下室,潮湿阴暗,没有窗户,却常年阴冷,冬天更甚。

木门吱呀作响,沈知以脱下沾满脏污的鞋子,只觉得浑身发烫。

他权当是自己累了。他妈跑了,扔下孤立无援的沈从汐和他。这几年他什么苦都吃过,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他这次似乎是真的病了。

或许是昨晚吹了太久的冷风,抑或咽进喉咙里那口黏腻的雪,总之这病来的并不是毫无征兆。

沈知以很快就将这发热置于脑后。

他可千万不能那么自私的就生病,因为沈从汐还需要他。

沈知以昏昏沉沉地在床板上躺了半个小时,最终挣扎着撑着手臂爬起,又套上了那件黑色冲锋衣。

医院离家不远,那条路他走了一年多,早就滚瓜烂熟于心。沈知以垂下脑袋,用着并不清醒的头脑想着该怎么求医院让沈从汐多治疗几天。

但最终还是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一群只认钱不认人的畜牲。沈知以在心底骂着,一身白大褂自诩清傲,却偏偏都是只知道吃人血馒头的衣冠禽兽。

但外人看来,一个十七岁还没成年的毛头小子,无亲无故,全凭一己之力打工养活一个几乎患绝症的妹妹,简直痴心妄想。

还有一天半的期限让他缴完剩下的费用。无论怎样都赚不到的,沈知以想,于是毅然走进沈从汐的病房。

“……哥带你回家,沈从汐。”

沈知以办好出院手续,同时确认了欠医院的费用,带着沈从汐往门外走。

“我走不动,哥。”

她在病床上躺了太久太久。沈知以回头,丢掉了手里沈从汐的物什,背对着她缓缓蹲下身。

“哥,我不想治了。”沈从汐趴在她哥背上,语气淡然。

沈知以嘴里叼着沈从汐的行李,没吭声。

“我听护士姐姐说过了,我的病,有钱也很难治好。”她语速缓慢,“我也不想再拖累你了。”

“为了我,连妈留下的房子也卖了,这不值得。”

“等我死了以后,你再把它买回来吧。”

“就当作是我的遗愿。”

沈从汐感到沈知以的脚步愈发沉重了,那双托着她两条腿的手也大不如往前有力。

沈知以又瘦了。

他用那单薄的身躯为她搭建了一所并不宽敞的避风港。无坚不摧,无所不能。

日日夜夜不要命的赚钱,甚至温饱都成了问题,时常让人忘了沈知以也才十七岁,他本该在这大好的青春时光畅谈理想,挥洒汗水,享受人生。

至少不该放弃自己。

而她哥的这些遭遇,全部源自于她。

她总是那么自私的想活下去。

而沈知以呢。他就要一直这么为她卖命吗。

一命换一命。沈从汐太清楚自己活不长了,这笔交易一点都不划算。

“……小妹啊。”沈知以嗓音嘶哑,“到家了,给哥掏钥匙。”

“在右边的兜里。”

室内外温度几乎无差,沈知以把沈从汐安置在角落的板凳上,脱了身上尚存些许温度的冲锋衣裹在她身上,随即掂着脚去掏柜子里的棉被褥。

“前几天刚洗过。”沈知以边铺床边说,“运气真好啊沈从汐,刚回家就能躺在哥刚洗的大棉被上。”

“……家里就这一套棉被给我留着,你睡什么?”

“我啊……”沈知以走到她面前,又熟练的背过身去,“我糙,睡哪儿不都一样……来,哥背你上床。”

沈知以用指腹轻轻点了点沈从汐鼻尖,“饿了吧,给你做点好吃的。”

于是沈从汐看着自己碗里的一大堆排骨犯了难。

她哥炖的玉米排骨汤,仅凭一只小锅煮得满屋飘香。她明显看得出来沈知以又累又饿,碗里却还是荤腥不沾,挑挑拣拣把排骨都塞进她饭碗里了。

沈知以舀了几勺汤泡饭,明明饿得饥肠辘辘,却只塞进嘴里一口饭便不想吃了。

反胃,恶心,想吐。

冷汗浸透衣衫,燥热感愈发强烈,手脚却是冰得深入骨髓,身体止不住地微颤。

他丢下碗和筷子,“哥出门上班去了,你吃完就丢在那吧,哥回来再收拾。”

于是猝然离去,影子也不留。

03

沈知以蹲在楼道门口放风。

他想吐,胃里却没东西可吐,只一直干呕,又觉得冷得要命,意识几乎快涣散。

“喂。”一声突兀且并不礼貌的问候猛地唤醒昏沉的他,“干嘛蹲在这?”

沈知以几乎脱口而出你谁,眼神又聚焦了半天,才堪堪开口,“哦,你今天没戴帽子……”

“我来还你钱。”对方说话干脆利落,嗓音却一如既往的沙哑,“上次的烟钱。”

“啊啊,你是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许羡,跟这有什么关系。”许羡面子上有些嫌弃,却还是老老实实的把名字告诉了他,他眼里沈知以目前的状态跟喝多了倒在大街上的醉鬼没区别。

但眼前这人的状况显然要比那些家伙更糟糕些。

“你怎么了……”

许羡话还没说完,那人就直挺挺的倒在他怀里了。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太瘦了,瘦得一只手就能握住腰肢,全部体重压在他身上也能毫不费力地揽住。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对方额头,烫得吓人。

于是他预备好要还人家的烟钱最终一分不剩的被拿去给沈知以挂号用了。

他望向病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人,心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对方浑身上下泛着不健康的白,刘海打理得并不整齐,头发长至后颈也未曾修剪,睫毛很长,眼角点缀着一颗不太明显的泪痣,薄唇紧抿,本是美人相轮廓却棱角分明,脱了稚气。

许羡望着体检单上一长串的不达标,胃病肺炎随带着劳累过度免疫系统紊乱导致的发烧一并发作,怪不得狼狈成这样。

那么年轻,本该和他一样在上学的年纪,为了赚那么点钱,就这么糟蹋自己啊。

“咳咳……呃……”剧烈的咳嗽声打断思绪,许羡下意识低头,眼神与床上病怏怏的人儿的撞了个满怀。

沈知以醒来的第一个感受是医院的病床真软。

他有多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

整个身子都能陷进棉被里,骨头仿佛化成一汪春水,裹着皮肉沦陷进那温柔乡。

他太贪恋这难得的舒适,私心却告诉他并不能这么做。望着还余大半瓶的输液瓶,他想开口说不输了要回家照顾妹妹,半个音节还没发出,声音就被喉咙里存留的粘液糊住。

他咳了半天,不知是多久,撕心裂肺,青筋突起,泪流满面。

掌心里是他咳出来的东西,一片赤红。

有一瞬间沈知以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

他眸色黯淡地盯着掌心鲜红的血,面如死灰,刚想背过手去,那片绯红却忽地被几张雪白的纸遮掩,几乎与他胳膊融为一体。

“擦擦。”许羡言简意赅,眼神不经意瞟过那违和的点缀于唇边的艳红,“还有嘴角。”

沈知以没动作,“……谢谢你。”

“现在……几点了?”

许羡看了眼手机,“下午六点。”

病床上的人儿微微瞪大眼睛,“我……睡了这么久……”随即动作十分别扭地掀开被子,撑着一只手要拔掉扎在血管里的针头。

纤细的手腕很快被人按住,动作也戛然而止,许羡被他鲁莽的行为吓到,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还有半瓶呢,你急着去投胎?”

沈知以急得快哭出来,“不输了,不输了……我得回家……”

许羡也气得快笑出来,“你他妈家里有啥啊,你都咳血了不知道吗?”

“我妹妹……呜……她生病了,她需要我……”

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在乎着别人呢。许羡想着,嘴里却是哄人的话,“她不需要你,她好着呢。”

语气敷衍,沈知以自然清楚这话是哄着他来的,“……拜托你替我去看看她好不好?”

“我家在……103旁边的杂物间。”

许羡在那炽热的目光中被迫应下。

沈知以勉强地撇着嘴笑了笑,“谢谢你,你人真好。”

许羡猛地起身,装作没听到。

他是个好人吗,还是有人第一次这么夸自己。许羡嘴角微微扬起,掏出手机把余下的医药费结了。

至少,在这人眼里,他是了。

04

“……你是谁?”

沈从汐十分戒备地盯着门口陌生的男人,看起来和她哥的年纪差不多大,却比她哥高壮得多,面容冷峻,带着几分痞气。

门口的人没说话,丢下手里的一兜吃的就要走,沈从汐一把抓住他袖口,“我哥怎么了?”

许羡从她手里抢回袖子,心想这兄妹俩全是病秧子,“在医院。”

“他怎么……”

“胃溃疡,肺炎,过度劳累,发烧了。”许羡打断了她的话,“明天就出院了。”

轮到沈从汐沉默了。

她在心底默念着沈知以大傻瓜,沈知以辛苦了,泪从眼眶里溢出,很快糊了满脸。

许羡微微发愣,他实在没学过怎么哄人,于是拆了根棒棒糖塞进对方嘴里,又从兜里抽出一包手帕纸。

女孩腮帮子鼓鼓,抽抽噎噎的面对着他。

“你是我哥男朋友吧。”

“我哥他从来不会叫别人回家的。”她含糊不清的继续说,“你是特例。”

许羡没吭声,像是默许了她的说辞。

“拜托你,好好待他吧……他就是个倔种,又笨又傻,只会真心实意的对别人好,却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我哥他十五岁就进厂打工了,为了……我的病。两年多了,他一直都是这样。”

“他还总爱逞强,明明只大了我一岁,却总在我面前装成熟,装稳重……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活不长了,快死了,真的,那时候,他身边就只有你了。”

他陪沈从汐待了快半个小时,而后在她手心里塞了点零钱。沈从汐苦笑,又把纸币还了回去,“我下不了床。”

许羡不动声色的把钱塞回衣兜,“那我回去了。”

“我……明天带你去接你哥吧。”

沈从汐眼睛一亮,笑吟吟地说了声好。

“你人真不错,谢谢你,哥哥。”

许羡停住脚步,错愕回望,女孩瘦的脱相,五官却漂亮的仿佛和沈知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不愧是兄妹俩。许羡嘴角抽动,都那么爱哭鼻子,也都那么珍视彼此。

甚至都错误的将他视作一个好人。

许羡将门掩好,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电话滴滴两声便通了,许羡哑着嗓子开口,“哥,借我个轮椅,明天一早就去取。”

电话那端很快答应,没什么别的说辞,许羡按了挂断,从烟盒里拨了根烟出来,猩红的火苗照亮了昏暗的街道。

既然这样,那他便当好人当到底了吧。

谁叫他偏偏非要去还那两百块钱呢。

烟只燃了一半便被人遗弃于地面踩灭,许羡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火花,忽地想到沈知以那张苍白的面颊。

无助、脆弱、不堪一击。

许羡在医院门口吹了半天冷风后才往病房里走,那人还没睡,很乖的缩在床角,小桌上满满一碗米粥吃得干净,同样整齐的放在桌子一角。

沈知以似乎看到了他的出现,勉强地撑着手臂起身,病号服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大片骨感雪白的胸口。

“……你回来了。”沈知以有些别扭地绞着手指,“今天麻烦你了。”

“我妹妹……她还好吗?”

“很好,我买了吃的给她。”

“那就好,那就好……”沈知以十分纠结的再度开口,“对不起,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我挣到钱之后就还给你。”对方从枕头下摸索出手机,折腾了半天终于点开微信二维码,许羡盯着那摔得破烂的屏幕,心想他俩见面怎么只知道互相还钱。

他今天一下午什么也没干,时间全塞给这个姓沈的小王八蛋了,买饭又缴费,他什么时候这么照顾过别人。

……但人的的确确是倒在他怀里的,他能怎么办。

“小没良心的……”许羡压低了嗓子,“沈知以,我为了你折腾了一下午了,你的表示就是区区那么点钱?”

“……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沈知以苦笑着扬起面颊看向他,“你不差钱的话,我……”

“算了。”许羡打断他的话,随即开始解衣服上的纽扣,“那你收留我一晚吧。”

“诶?”沈知以疑惑地望向对面正脱着衣服的人。

这又算哪门子报答啊。

许羡扯过沈知以手里的被子躺下,他肩膀宽,骨架又大,几乎占了大半个床的空间,沈知以躺不下,只得坐起来。

“你身上怎么弄的啊,这么多伤,很疼吧。”沈知以望向他那斑驳的上半身,开口打破平静。

“不该问的别问。”许羡侧过身去,背对着他,那里同样布满了骇人的伤口,尚未处理,结成一块又一块猩红的血痂。

沈知以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自讨无趣,索性也背过身去。领口大开,脖颈干净,露出半个雪白的肩头,从某些角度看过去甚至能发现隐秘于衣物之中那诱人的一抹烂红。

许羡半夜爬起来找水喝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光景。

当事人却对这些浑然不知。

好像忽地感到更加口干舌燥了。许羡想。

05

第二天一早许羡就把沈从汐接到病房里来了。

彼时沈知以正坐在床上慢吞吞地喝小米粥,用余光瞥见门口坐轮椅来的女孩,差点一口粥噎进喉咙里。

“……沈从汐?”沈知以又望了望推着轮椅的许羡,随即莞尔,“哦……是你。”

“哥!”沈从汐匆忙喊道,“怎么病成这样了还瞒着我……”

沈知以看着眼眶湿润的妹妹急忙丢下勺子,“你身体不好,哥不想让你操心……好了好了,别哭了啊……”

他将沈从汐抱进怀里,女孩的眼泪浸湿肩头,下巴磕在他锁骨上,“哥……我不治了,不治了……我就是个拖油瓶,我……”

沈知以眸色黯淡,未吭声。

其实到底要不要让沈从汐继续留在医院治疗这个问题,他那天接她出院时就想过了。

很早以前他也同样冒出过这种念头,但很快便被他自己一巴掌扼杀于心底。他辍学打工已经两年多了,一开始是为了养那个患精神病的妈,后来他妈离家出走了,沈从汐病了,他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么点积蓄又全被医院捞去了。

但,一年多了,他自己存的积蓄早就花光了,连他妈给他俩剩下的唯一财产也变卖了,钱依旧不够。

沈从汐的病情也依旧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更加恶化。

他欠下的债务不降反增,早就负担不起了。

他时常会看到沈从汐整日无精打采的模样,以及愈发消瘦的身躯和疲惫无光的眸子,整幅病怏怏的身子仿佛只有一口气吊着。

那时他便扪心自问,这么治疗,真的还值得吗。

那天沈从汐在他背上说了很多,他一个字不落的全听了进去,彼时只想着扇他自己无数个巴掌也无法解气了。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兄长。

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一个懦夫。

他太无能,无能到会被自己病弱的妹妹放低姿态哀求,连现世间唯一的血亲都守护不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自己愈来愈远,却无能为力。

沈知以,你到底对得起谁。

沈知以,你又有什么资格,你凭什么。

“……我只想你好好活着,哥……至少是为了你自己,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变成这样了,都怪我……”

所以呢,沈从汐,你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撒手人寰,留我自己孤零零一人,无血无亲,到头来还要接受着亏欠最多的人的歉意苟活于世。

沈从汐,你真残忍。

“沈从汐,你从来不是什么罪魁祸首。”沈知以轻声开口,“我只想要你平安。”

“妈跑了,你病了……我只有你们,但你们……一个都没留在我身边。”

“任何一个……我都没保护好。”

“不,哥……是我,是我拖累了你……我才是那个累赘,没有我,你会过的更好的……”

沈知以将她抱的更紧了。

不,沈从汐,沈从汐……从汐。

你是我的妹妹,我的亲妹妹,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活在这世上的最后意义。我永远只想给予你最好的,美好与幸福,快乐与富足,爱与自由。

你值得拥有一切,因为你是亲爱的沈从汐。

06

沈从汐在他肩头上哭了很久,留下一大片水渍。沈知以始终耐心地倾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讲述,许羡竟也罕见的没有摆弄手机。

“哥……你和他,也一定要幸福,我告诉他了……一定要对你好,必须对你好……”

“……什么?”沈知以一愣,“胡说什么……除了你,我还有谁啊。”

沈从汐抬头,视线模糊着对上他哥那对茫然的眸子,随即快速偏过头去,冲着许羡恶狠狠地做口型。

你骗我!

许羡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沈知以身处局外,并没看懂二人的眉目传情,糊涂着揉了揉妹妹的头,“走吧,这次你带哥回家。”

许羡识相的把沈从汐扶上轮椅,又把人推到门外等候,自己转身进了病房关了门。

他偏过头,沈知以的病号服脱了七七八八,细瘦的上半身光裸着,新鲜的青紫淤血呈块状不和谐的遍布于那白净的躯壳,同样夹杂着许多骇人的旧伤疤。

那两点糜烂的红果因受激挺立着,沈知以打了个哆嗦,忙不迭的快速套上里衣,喊了一声站在床边的许羡,那人却还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干什么……别人换衣服也要进来。”沈知以有些尴尬地背过身去,解开睡裤上的松紧带,“快出去。”

“你以为你身上这身衣服是谁亲手脱下来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沈知以也不好意思跟他继续纠缠,毕竟欠了人家好大的人情,以他目前的条件,这人情一时半会都还不上了。

罢了,爱看就看吧,也不会少块肉。

沈知以噤声,两条长腿没了遮掩暴露于空气中,他想起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牛仔裤,却不想被人一把按在床上挣脱不开。

那人铆足了劲钻进他怀里,沈知以两只胳膊勉强圈住他肩膀,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许羡却偏偏将那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他肩颈,随即一动不动。

两人以极度别扭的姿势卧在同一张小床上,沈知以推不开他,气急了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将人提起来,语气焦躁却软绵绵,“发什么神经?”

那人全然不理会他愠怒的神色,只一味弯腰低头屈入他怀中,没有衣料遮盖的下半身被窗外漏进的冷气猛地激起鸡皮疙瘩,沈知以下意识想屈起那两条细而长的腿,却被人仅用一只手牢牢按住。

“抱一会,我好累。”许羡声音还是一贯的低哑,“不要乱动。”

的确很累,又熬夜又起大早的。沈知以看着人眼底的乌青,大抵只是想找个东西倚靠来缓解发泄吧。随之声音平稳了些,“我妹妹还在门外。”

“嗯。”

“……回家我把沈从汐的玩偶借给你抱,先让开。”

“我是小孩吗。”许羡抱着他的力度松了松,“……走吧。”

沈知以实在摸不清他的心思,那人孤僻怪异,晦涩也难懂。揉了揉被压的有些痛的肩膀,活动了下手腕,才发觉那里也被捏出一片红痕。

这家伙,没轻没重的。

他有些吃痛地晃着手,极力忍耐着不适套上衣物,动作幅度大了些,许羡用余光瞥到,十分不自然地说了声对不起。

语调生硬又古怪,哪有人这么道歉的。沈知以失笑,站起身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在手刚碰到轮椅时被人猛地推开。

“……我来吧。”

沈知以没强求,故作轻松地问沈从汐想吃什么,两人说笑,推轮椅的那人却始终身处局外,一声不吭。

沈知以很快发觉对方的心不在焉,轻轻拍了拍许羡肩膀,示意他自己没关系。

清晨的天空中飘着细雪,沈知以接了一枚雪花于掌心,出神地观望着,直到它融化成一粒不见踪迹的水珠。

他忽地抬起头,却恰好对上身旁那人的眸子。

似乎始终在偷看。沈知以笑着看他心虚错愕的模样,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牵住了对方滚烫的掌心。

“路灯上都挂满了灯笼啊。”

许羡偏过头去,说是啊。

沈知以抬眸,那人僵硬又局促地扭过头不去看他,手却是越握越紧。

笨蛋家伙,拧巴又做作,白痴又倔强。

掌心贴着掌心。沈知以呼出一口白气,路边的早市摊不知何时已经人满为患。

恍惚间,沈知以想着,好像又快要过年了。

07

医院到小区没多远,很快便走到了单元楼门口,沈知以掏钥匙开门,先把沈从汐安顿到床上。

随即开始煮饭打扫和清洗衣物,沈知以在前面忙活,许羡便沉默着跟在他身后打后手,效率比从前他独自一人做时高了许多。

夜幕低垂,沈知以替熟睡的妹妹掖好被角,抬眸望向站在他身旁的许羡。

对方在察觉到他的视线的一瞬间时错愕,那对眸子太漂亮,一见倾心,神魂颠倒。

“聊聊吗?”

沈知以率先开口,声音很轻,调子也软绵绵,许羡没吭声,默默向门口走去。

“这两天,谢谢你的帮助。”沈知以趴在天台栏杆上,“……没什么好回报的,我只能感谢你了。”

“抱歉,耳朵快听起茧子了吧?”

“不会。”许羡回答很快,“我也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

一阵死寂。

沈知以望着天空,一弯月牙,形状淡到快看不见,“你过年也要回老家吗?”

“也会收红包吧?好多好多红包,我之前看电视里的小孩都会收,他们真幸福……”

“我自己一个人过。”

许羡忽地开口打断他的低语,沈知以偏头望向他,那人的眸色暗黑,淹没于夜色之中,几乎与其融为一体。

“那你……”

“我父母不管我。”许羡很平静,“早就不管我了,我很自由。”

沈知以垂下头,“他们不给你生活费吗?”

“我做直播赚钱,很久了。”

“……直播?”

“嗯。”许羡站在他身边,为他挡住了从身侧席卷而来的冷风,“今天还没播,跟我去看看吗?”

沈知以吸了吸被冻出鼻涕的鼻子,轻轻点了点头。

“……好专业的设备,这些都是用来干什么的?”

“摄像头,声卡,显示器之类的……”

“要很多钱吧?”沈知以随口说着,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很标准的两室一厅,布局跟他卖掉的那套老房子一模一样。侧卧没放床,改造成了收纳间,琳琅满目的键盘和耳机等等看得他头晕眼花。

他很有分寸感的没敢进去,只单单站在门口瞄了一眼便知这些东西碰不得,每个玻璃柜都拭的干净,没沾染上半分灰尘。

沈知以踱步回房间,听到许羡的声音由远及近。

“嗯,没多少钱。”许羡回答的漫不经心,往他手里塞了个头戴式耳机,又挪了点位子给他,“给你的。”

沈知以十分听话地坐在他身旁,桌子不太大,许羡肩膀又宽,此刻他的肩头正严丝合缝的抵在那人臂膀上,肌肉很硬,顶得他不得不缩起手臂,心里发毛。

就像那天病床上一样,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沈知以有点委屈的偏过头,却在看到电脑屏幕上的观看人数慌了神。

在线观众,五千人。

【姓许的怎么突然开始带人直播?】

【(吹口哨)这是我们的男嫂子吗许少?】

【嫂子好漂亮,99。】

【停停停,许二狗你是说你毫无征兆的鸽我们两天是去泡嫂子了?!】

左下角的小窗口里许羡正若无其事地戴着耳机,仿佛毫不在意弹幕里的说辞,十分从容不迫的点开steam,连招呼都懒得打。

沈知以望向他,依旧冷着一张脸,似乎什么都不准备解释。

“你人气好高啊。”沈知以掰开麦克风低声说道,“但……好多人在说不好的话,真的不要解释一下吗?”

“不用。”许羡回答的干脆利落,“我不需要他们的理解。”

08

许羡算是中体量的主播了,推流很猛,俩人又帅美的人神共愤,斩获了一大批路人纷纷表示养眼。

【第一次觉得许二狗这家伙这么有魅力……】

【姓许的命真好,找了个这么美的嫂子。】

【姓许的你那天根本没喝中药……】

许羡是做恐游出名的,一开始是因为他能面无表情应对各种boss,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操作帅,脸更帅,斩获一批女友粉。后来播久了粉丝与他互动得知还是个高中生,吃瓜群众继续看热闹拱火,问他谈过几个女朋友。

许羡回答说他是性冷淡。

于是许羡再也没有了女友粉。

这段话也被人拉出来反复鞭尸,津津乐道。

许羡带他玩的纸嫁衣,基本都是推理类题目的,沈知以解题很快,胆子却小,每每都要遮住电脑屏幕等许羡确认了没有突脸才肯放手。

他一门心思扑在解谜上,身旁的许羡都成了背景板,弹幕飞快滑过,沈知以才舍得抬眸看一眼讨论区。

【你们看到姓许的那个眼神了吗,我的天,全程盯着嫂子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欣慰欣慰,性冷淡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个春天(握手)】

【嫂子认真的样子好萌好可爱!】

【原来说自己性冷淡的原因是不喜欢女的……】

他看着越来越大的节奏慌了神,“你快解释一下吧,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没事,继续播。”

沈知以又被迫打了一个小时才下播。

“你没必要这样……”

“我想带带你。”许羡依旧神色淡然,“让你能少打一份工,让你能活得至少看起来像个人样。”

“就这么简单,没什么理由,我就想这么做。”

“……”

“可是我呢?”沈知以低头,“你不在乎我怎么想吗?”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有心。”

“……你说什么?”

“你太自以为是了,许羡。”沈知以叹了口气,“算了,跟你说不清,抱歉,我先回去了。”

沈知以失落地起身,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臂按回椅子上。

“你不愿意吗?”

“我说的还不够明显吗?”沈知以挣扎着起身,却无济于事,“起来,不然我就动手了。”

“不会。”许羡笑起来,磁性的声音环绕在耳边,“你连骂人都不会。”

“你……”沈知以吵不过他,最终还是软下声音,“你没必要这么做。”

“你明知道我还不起,还……”

“你想知道吗?”许羡忽地抬高音量打断他的话。

“我……”

“因为我喜欢你。”许羡自顾自地说着,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而不是告白。

“……可是我们才认识几天。”

许羡笑起来,嘴角上扬,沈知以第一次见他笑的真切,愣了神。

“便利店那天起,我对你一见钟情了,这算吗?”

……怪不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那么不怀好意。

沈知以磕磕巴巴,“哪有这么表白的……”

“又不是在演青春偶像剧。”许羡趴在他肩头。

“你的喜欢可真敷衍……”沈知以不太自然地歪过头,“但是……我……”

沈知以小声嘟囔着,“我……我又拗不过你……”

许羡几乎是瞬间按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沈知以依旧推不开他,索性随他去了,许羡吻的很深,也毫无章法,舌头横冲直撞地扫过他口腔每个地方,吻到他气喘吁吁,感到天旋地转时方才停下。

那唇瓣被吮的红肿,沈知以吃痛地呻吟,抬眸想控诉他,却在看见对方炽热的如狼似虎的眼神时瞬间僵住。

……

眼看许羡要将他整个人扒光,沈知以的理智才勉强回归一些,“我……我还没成年……”

许羡停下了动作。

……

“你不是也才上高中嘛,这种事情至少要等到……”

“我留级了。”许羡把他拨到胸口上的衣服扯下来,“今年十九岁。”

沈知以微微一愣,“可是我还没……”

“我们刚确认关系,你就……”

“想把该做的都做了。”许羡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那我用手帮你?”沈知以沉默半晌,最终别扭地伸出手掌,脸红得要滴血。

他自己平常都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怎么做过这种事,熟练度基本为零,许羡看出他的不自信,说了句算了。

许羡支起身子给他盖被,又从床底下翻了个药膏给他涂,吻痕细细密密又触目惊心,许羡很轻地说了声抱歉。

“我第一次谈恋爱,太激动了。”

“你就在我的床上睡吧,也别回去了,我去沙发睡。”

许羡给他倒了杯热水,拖着脚步走向浴室冲凉。

空气像是在一瞬间凝固了。

尴尬,扫兴,无趣。

他不想闹成这样。

“……许羡。”沈知以叫住他,“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09

……

……

……

浴室里窸窣的响声逐渐停止,沈知以感到一块热毛巾正不断擦拭着自己的身体,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沈知以抬起疲惫的眸子,拉了个被角遮住自己.的身体。

“你身上很多伤。”许羡眼光炽热地盯着他,“怎么弄的?”

“你身上不也有……”沈知以随口应付着,话没等说完就被人一把按住手腕。

沈知以照旧推不开他,被对方身上朦胧的水汽撞了个满怀,发梢的水珠湿漉漉的滴到他鼻尖,“又闹……”

“打工人身上哪有没伤的?”

“你这有疤。”

“……很多疤。”

许羡扯开他遮掩身体的被子,沈知以太瘦,没什么肌肉,骨架也小的很,一只手腕他两根手指就能夹住。

就这么一副病怏怏的身板,却夹杂着数不清的斑驳淤痕,新的旧的,藏在衣料里,是理不清的破碎。

拳头握紧,连指甲都嵌进肉里。

他望向身下人的脸蛋,尖尖小小的,真漂亮。

只有这张脸是没有伤的。

他该多疼啊。

被打成这般模样,似乎是连逃也逃不掉了。

许羡忽然觉得自己亏欠了很多,各种意义上的。

他当时,该有多无助。

沈知以应该是养在温室里最娇嫩的那朵玫瑰。

是放在玻璃柜里光鲜亮丽的展示品,是只能被人凝望窥探而不可触碰的禁忌。

但他偏偏那么坚韧又顽强。

像一棵屹立不倒扎根于崖壁的柏树,被冬雪压弯的竹,荒漠里孤行的胡杨。

如果再早点遇见呢。

许羡觉得,至少至少,他会把沈知以捧在心尖尖上,谁也不准动他分毫。

“……告诉我吧。”

“拜托了。”

“……你真执着。”沈知以叹了口气,“你想从哪里开始听起?”

“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噗。”

“你是第一个自愿当我的听众的。”他语气颇为轻松,似乎什么都已然了结了。

“我爸是沈知贤。”

沈知以苦笑着阐述一个可怕的事实。

“就是那个混蛋集团的老总,骗了我妈五年。”

“我和沈从汐是他的私生子,我妈跑了,他巴不得我们都早点去死,我们都是他人生的污点。”

“……其实,我本以为要让他如愿了。”

沈知以偏头望向他,“但是,谢谢你。”

“至少,你让我觉得,我还有救。”

许羡握住他手腕的力度陡然变大。

“我身上这些伤,其实不止是我妈犯精神病时打的。”沈知以动了动手指,“你捏疼我了。”

“……我本来想着,沈从汐的病治不好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年龄小,没学历,欠了那么多钱,背后还有个畜生一直盼着我去死。”

他语速极为缓慢地说出最后一句,“……就随她一起去吧。”

“你不能。”许羡把头埋进他颈窝里,声线颤抖,“你还有我。”

“沈知以。”

“你是个很好的人。”

沈知以眼睛忽地瞪大,笑起来,“谢谢你。”

许羡感到一只冰凉却软绵绵的小手抚上他的发旋。

“还需要我给你唱安眠曲吗?”

笨蛋啊。许羡闭上眸子,静静感受着对方给予的温柔安抚。

好像该感谢的人是自己才对。

我三观不正,词不达意。但至少在遇见你之后,我学会了怎么爱人。

就像是荒野上失控的烟火,烧得连空气都噼啪作响,胸腔里滚烫的痴缠仿佛将要冲破肋骨。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一眼万年。

我不善表达,只惯用最直白最简单的方式,但这似乎对细腻的你而言,太草率廉价了。

选择表达喜欢的方式很多,我却偏偏难以将它们流连于唇齿之间。

但幸好,你足够敏感温柔,我足够幸运。

沈知以,你会幸福的。

因为,以后的以后,我一直都在。

10

沈知以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身旁的床褥早已没有了余温,整条被子全重重的堆叠在他身上,沈知以艰难的侧过身去,迷糊着掀开身上沉甸甸的棉被,却因身体未着寸缕而被激的猛地打颤,缩回被子里。

北方的冬漫长严寒,尤其在那半地下室更甚,沈知以从没睡过一次好觉,他体寒,常在深夜被冻醒,而后便睡不着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睡过的唯一一次安稳觉。

那人把他紧紧揽在怀里,胸膛很暖,手掌贴在腰间,烫得他快要融化。

颇具占有欲的姿势,但他却难得睡得舒坦。

虽然这代价有点大。

……

虽然已经被体贴的涂满药膏,那些不可言喻的地方仍能感受到丝丝微麻的痛意。

下手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他轻嗔,把自己从被子中剥出来,揉了揉酸痛的腰身,忽地瞥到床头柜子上放着一条崭新的棉睡裙。

视线下移。

……也算得上是另一种体贴了。

毕竟,以他目前的状态,的确穿不了裤子。

……

沈知以有些为难地坐在床边,双手捏紧裙摆,似乎要将它们扯的更往下些,却无济于事。

房门啪哒一声打开,那人拎了几盒外卖走进来,“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多点了些……”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那人炽热的仿佛要将他吞吃入腹的目光,半分钟后连嗓音都变得沙哑,“……很合适呢。”

“你故意的。”沈知以委屈的嘟囔,“我就知道。”

“宝贝儿。”许羡把外卖丢在电脑桌上,笑吟吟的贴过来,很轻易地拿开他紧捏在裙摆上的手,“你看,多漂亮。”

“太暴露了……”

许羡笑得更欢,“又不是没看过。”随即用手指点了点对方脖颈上的咬痕,“这些,都是我的。”

“……讨厌。”沈知以拿开对方在他裙底不断揩油的手,“给我找条裤子,我要下楼。”

许羡笑着回答遵命,随即声音转了八百个弯地轻声叫道,“老婆大人?”

“……嗯?”沈知以反应慢了半拍,回过神时脸憋得通红望向身旁笑吟吟的始作俑者,“你说什么?”

“我们换个称呼好不好,这个太奇怪了……唔!”

笨蛋。

许羡咬上那两瓣喋喋不休的唇,索取了一个不温柔的吻。

……

许羡用指腹蹭了蹭他嘴角残余的津液,对上那对沁满泪花的双眸,对方愣愣地盯着他半分钟,随即又偏过头生闷气去了。

许羡轻笑,歪过头继续与他对视,嘴唇贴上滚烫的眼睑,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记。

他不置可否,沈知以有一对很漂亮的眸子。

勾人心魄,蛊惑众生,却偏偏清澈又透亮,像未曾沾染世事尘埃的白雪,天真,纯净,又难得。

就是这样的一双眸子,引得他第一次见便无法抗拒的喜欢上,明明对方什么也没做,只是单单分给他一个眼神,便足以使人心潮澎湃。

然后那天晚上,他梦到沈知以了。

……

于是第二天清晨,许羡望着洗手盆里的脏内裤,黑着脸搓洗,挂起来晾干。

看着身下仍不消停的鼓囊囊的一团,许羡想着,他可能还真不是性冷淡。

性冷淡也要分面对着的是什么人。

他搓了几下脸,清醒的接受了自己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发情的事实,缓缓踱步走进了洗手间,冲了个近一小时的冷水澡。

但当他想下楼还钱时,却又措不及防的被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罪魁祸首撞了个满怀。

沈知以矮了他快大半个头,许羡十分轻松便抱住了,仅一只手臂便能牢牢地圈住他整个人,轻得像张纸片,风一吹就散了。

梦里的主角此刻正趴在他怀里,柔软的嘴唇胡乱地蹭上他的颈窝,燥热逐步涌上心头。

“在想什么?”

沈知以用手掌在他面前轻轻挥了挥,对方回过神,又是轻轻一吻印上他的鼻尖。

“没什么。”许羡慢条斯理地挨个拆开外卖盒子,“先吃饭,我去接妹妹。”

沈知以十分听话地掰开筷子,睨着眼看他,“你刚才在外面忙什么,有点吵。”

“搬家具。”许羡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高领毛衣和一条十分宽松的长绒裤,“给你试试这个吧,我初中时候买的尺码,当时就穿不进去,一直放在这里来着。”

沈知以接过衣服点头,半晌后忽地又发现不对劲。

“你不是有正常的衣服给我嘛!”

11

“你搞一张床干嘛?”

“让你们搬过来。”许羡望着沈知以身上他的衣服,嘴角扬起,“还挺合适的。”

“可是……你那一屋子的键盘什么的,怎么办?”

“我也还没想好,或者卖掉也可以。”

“欸?”沈知以微微瞪大了双眼,“你不收藏了吗?”

“放着也只是闲着。”许羡云淡风轻地说着,“你喜欢哪个?以后直播留着专门给你用。”

“我?我随便啊。”

“能用就行了,干嘛还要挑三拣四的。”沈知以掖了掖略有些大的毛衣的袖口,“这么多的话,卖掉也很难的……”

“那就下次直播给粉丝抽了吧。”许羡支着下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地抬头,“那里还痛不痛了?”

沈知以的耳根瞬间红了大半,十分僵硬地摇了几下头。

许羡被他**的动作逗笑,“别逞强了,我下次轻一点。”

对方僵在原地消化着他这两句话,随即炸毛似的一步退出老远,“没有下次了!”

“你好绝情啊。”许羡委屈的把沈知以抱进怀里,捏了捏对方没什么肉的脸颊,嘴唇贴近了对方耳根吹气,“人家吃不到肉,可是会很伤心的。”

许羡一只手感受着对方几乎瞬间酥软的腰身和近在咫尺的疯狂跳动的心跳,心想这人还真是不经逗。

一点老流氓技巧就能轻易逗得对方面红耳赤,手指捏紧衣服领子,埋进他颈窝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许羡吻了吻对方红得彻底的耳朵,把人公主抱回床上去了。

他总是想欺负沈知以欺负得更狠些,做出些更畜生的事来,他清楚沈知以是个薄脸皮,受不住他只言片语的半句耍逗。但只要一看到这么个活色生香的美人站在他面前,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便彻底断的一干二净了。

他起身将新床的床垫铺好,望着对方愠怒的神色,轻笑一声,报备道,“我下去接沈从汐来。”

沈知以瞟见他抛来的一枚十分欠揍的飞吻,默默地扭过头去,只觉得辣眼睛。

当初便利店见这人的第一面,明明不是这样的。

许羡高了他许多,肩宽腰窄,把他堵在货架最里面连半分光线都透不进来,就这么抱着肩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偷吃了半天面包,最终才像是逗小猫一般问他吃够了没有。

吃相那么丑,谁知道许羡到底是怎么对他一见倾心的。

大概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沈知以无奈地想着。

12

许羡动作很快,沈知以刚掀开外卖盖子时便听到开门的声响了,于是索性先扒了大半碗饭给许羡,自己起身去厨房给妹妹热稀饭去了,但身后却始终吵吵嚷嚷,并不像只有许羡和沈从汐两个人回来的模样。

他转过头,看见许羡身后还跟着一高一矮的一对男女。男孩头发染成栗色,外套懒散的敞开着,很张扬的帅,眉目间带着几分痞气。女孩个头只到他身旁男孩的肩膀,十分清瘦,短发齐刘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像那个班里最乖巧的好学生,却冷着脸,手指熟练地掐上身旁男孩的耳朵。

男孩诶诶哟哟了半天,奋力地抬起头,恰好与愣在厨房门口的沈知以对视。

“嫂子好!”

嘹亮的声音吓了沈知以一跳。他轻轻点着头,问完好后开口,“你们……是谁啊?”

“我啊,我是许哥的……”男孩杵着下巴想了半天,嘻嘻地笑起来,“我也算是许哥的青梅竹马吧……诶诶诶!”

始终冷着脸的女孩又下手了,这次是掐脸蛋。沈知以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懵,随即抬眸望向给沈从汐整理头发的许羡。

女孩抢着开口了,“我是许羡同学班里的班长,他是许羡同学的同桌。”她说话语速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他叫谢执舟,我叫连薇。”

唤作谢执舟的男孩一边忙喊着薇姐求放过一边对着沈知以赔笑。沈知以瞬间感到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开口阻止了连薇掐人脸蛋的粗暴行为。

终于得以解脱的男孩瘫在沙发上,惬意地窝在一角,嘴里还感叹着许哥家的沙发是真的软,却被连薇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好不容易了放假了你就来骚扰人家,没看到人家忙着呢吗?”连薇瞪着谢执舟,“不速之客。”

“你到底不也进来了?”谢执舟依旧笑嘻嘻的,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许羡一句话打断了。

“那就别走了,晚上陪我播播聊天场。”

谢执舟笑得更欢了,“看到没?人家还在挽留我呢,你……”

“再废话就滚。”许羡丢下五个字,抬脚走进了刚布置好的次卧,里面杂七杂八的电子产品已然被收拾整齐放在盒子里,玻璃展柜许羡还没扔,打算用来放粉丝送的娃娃,沈从汐大抵会喜欢的。

谢执舟也屁颠屁颠地跟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后嘴巴张大了长呼一口气,“你这些键盘……都不要了?”

“嗯。”许羡懒得搭理他,“想要哪个自己挑,拿走之后给我收拾干净。”

“你真是我永远的哥!”谢执舟扑向那堆盒子,却并不贪心,挑挑拣拣只拿了几个出来,随即转过头问许羡剩下的要怎么处理。

许羡正专心的给沈从汐挑娃娃,轻声询问她喜欢哪个,随口回应道,“宝贝儿快过生日了,生日直播抽福袋抽点。”

谢执舟很自然的偏过头看向沈知以,看到对方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大声发表抗议,“你真腻歪啊,没看到人家都不好意思了吗?就不能换个称呼?”

“嗯?”许羡终于应声抬起头,看到沈知以的皮肤由白至红,忽地起了些逗弄的念头,“那我叫什么?老婆?心肝?公主?”

谢执舟受不了了似的掏了掏耳朵,满脸鄙夷嫌弃的带走沈知以,“您就自个腻歪吧,真恶心。”

谢执舟和连薇围着沈知以坐到沙发上,谢执舟明显还想喋喋不休,却被连薇一把捂住了嘴,只能呜呜的无助的叫嚷。女孩偏过头,对沈知以展示了一个温和的笑,“我只有对他才这样,这家伙太不老实,平常我都很好说话的。”

沈知以点点头,连薇继续说着,“谢执舟今天给我发信息,说是刷到许羡有男朋友了。本来想提前跟他说一声,买些东西再来拜访的,结果这家伙直接闯进来了,我拦都拦不住。”她带着歉意地望着沈知以,“真抱歉啊,打扰了。”

谢执舟呜够了,气都没喘匀便跟着插话,“我跟许哥认识十来年了,我俩妥妥的青梅竹马,还用得着那些有的没的吗?”

“人家家里现在有对象啊,你就不能考虑一下会不会打扰到别人?”连薇一记刀眼,“情商低。”

“我……”

沈知以看这架势又像是快要吵起来,急忙喊停,“我没关系的,你们想来就来,不用打招呼……”

“不吵了不吵了!”谢执舟又嘿嘿的笑起来,“话说回来,嫂子你这身衣服,好像是许哥初中时候的衣服。”

“他那个臭洁癖居然还能容忍别人穿他的衣服,看来真是铁树开花了。”

连薇又瞪了他一眼,“说你情商低你还不乐意,这是嫂子,许羡听了你这话都要生气。”

“对对对!嫂子人漂亮又贤惠,是许哥的福气。”谢执舟跟着开口,“对了,许哥粉丝津津乐道的许二狗这个外号,还是我起的,你知道为什么不?”

他自顾自的说着,“因为他玩游戏实在是狗!想到我就生气,上次他直播间和我直播间加起来一万多人,他就和连薇一块儿欺负我,那走位实在是狗!把怪都往我这儿扔,呜呜呜……”

沈知以轻顿,“你也做直播?”

谢执舟打了个对号的手势,“嗯,是许哥带着我做的。我家里条件不好,做这个还挺赚钱的,可以留着给家里用。”随即又眼睛亮闪闪地望向沈知以,“有机会咱俩可以一起玩,嘿嘿,换成咱俩去阴他!”

连薇扶额,“算了吧,你这IQ,想阴许羡?”

“这不是有个强大的战友吗?”谢执舟装作委屈的模样说着,“嫂子,你就陪我玩吧,让我扳回一局嘛……”

沈知以笑着答应下来。身旁的吵嚷还在继续,次卧沈从汐和许羡轻声交谈的声音,风吹拂窗帘的窸窣,楼下摊贩响亮的叫卖声,一浪推着一浪,撞进窗棂,扑进心底。

他忽地怔住。

彷徨,无措,憧憬。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烟火气。而他,也终于不再是那些平淡岁月的旁观者了。

活着真好。

13 一直想写的群像真好!不知道你们会不会觉得突兀 毕竟之前都是知儿和相方的二人转

快中午十二点了几人才解决早饭。谢执舟再次瘫在沙发上嘀咕着晚上吃什么,连薇帮着许羡收拾餐桌,沈知以也想上前帮忙,却被两人一同拦下。无奈之下,他被迫去陪着谢执舟玩斗地主了。

“唉,你们兄妹俩让我很难办啊。”谢执舟挠了挠头,“要是我抢地主你俩都农民不得欺负死我……我去,好牌,叫地主!”

沈知以默默望向身旁观战的连薇,连薇点了点头,“他一直都是这么没心没肺。”

“你很了解他啊。”沈知以笑笑,随口说着,连薇却罕见的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的勾起嘴角。

“地主让给你了,赶紧的。”沈从汐码开自己的一沓扑克,她的手有些抖,连薇很细心地注意到她的不方便,把她手里的牌拿走了,又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手,“你说,我打。”

“我去,连薇你怎么也来?”谢执舟大呼小叫,一只手捏住太阳穴装作苦恼的模样,连薇没空出手打他,抬起下巴示意刚刷完碗的许羡献给他一巴掌。

许羡很会意的抬手打在谢执舟的肩膀上。

“诶!又集体霸凌我!”谢执舟捂住肩膀,“不过许哥今天没下狠手啊,欣慰欣慰……来,顺子!”

“管上。”沈从汐平静地从连薇手里挑出牌。

“过。”

“唉,要不起啊。”谢执舟的整张脸趴在抱枕上,坐没坐相。

“行,我来啊。”沈从汐继续小心翼翼地从连薇手里捏出牌,“三带一。”

“老婆,你牌真烂。”许羡下巴磕在沈知以肩膀上,语气慵懒地说着。

沈知以推开他的脑袋,眼神示意沈从汐还在,让他闭嘴。

“就不。”许羡贴近了他的耳边,更压低了声线,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着,“老婆,乖乖,小妹妹。”

他说得一字一顿,连嗓音都掺了点磁性的哑。热气扑洒耳根,沈知以几乎是瞬间便浑身战栗。

连薇则在身边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们。

一局毕,连薇揪着谢执舟耳朵去市场买菜准备晚上的火锅,沈从汐趴在沈知以肩头,轻声唤了句哥。

“怎么了?”沈知以抚上妹妹的头,许羡刚给她编的麻花辫,总算让那张病怏怏的脸蛋变得俏皮活泼些许。

“没什么,只是想你了。”

沈知以想起牌局上妹妹发抖的手,“手啊,哥带你去医……”

“我不想去。”沈从汐打断他的话,定定地望着他,“我不想去,哥。”

“你不用担心钱,哥试试给你预约市中心的那个医院,说不定……”

沈从汐再次打断他的话,“我说了我不想去!”

一片死寂。

沈知以缓缓开口,“……是哥没本事。”

“……这也是我的意愿。”沈从汐偏过头,“我不想再去医院了,哥。”

“我喜欢在家,至少有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我也不在乎什么病不病的,这么久了依旧没有好转,那结局我早就清楚了。”

“我想,最后的这些日子。”沈从汐顿了顿,“我想自由一点。”

14(更的有点慢主要是想把文笔调整得更好些现在的文笔太小白了没有大纲也经常卡文寸不已

额对了叫受二狗不是在狗塑他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做事比较损比较缺德才叫他狗)

傍晚,多云转晴。

几人择好菜将生食端上餐桌,沈知以留在卧室和沈从汐挑许羡留在房间里的几兜jelly cat,头晕眼花之际终于把几个玻璃展柜摆满了。

“还有好多剩下的,怎么办?”沈从汐戳了戳兔子的耳朵,“真可爱,要是它们能活过来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沈知以忽地把她圈进怀里。

沈从汐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很心安理得的磕在沈知以肩上。

她像安抚似的蹭了蹭沈知以的侧脸,“当然,有哥哥在我就不需要其他无所谓的人或物了。”

“嫂子,薇姐让我叫你们去客厅吃饭!”

温馨的氛围被打破。沈知以轻轻松开妹妹的臂膀,启唇轻笑道了声好。

谢执舟嬉皮笑脸的凑近来,望着满屋子的玩偶不禁感叹着许羡粉丝对他是真爱。

沈知以噗呲一声笑出来,“别嘴贫了,快走吧。”

鸳鸯锅摆在茶几上,刚放入火锅底料,番茄和红油的,许羡起身拉开窗户,他洁癖有些重,厌恶房间里游荡着的油烟味。窗户仅开了条缝隙,沈知以还是把沈从汐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上才舍得推人走,又在对方怀里塞了个不小的娃娃。

这样就有东西替我拥抱你了。沈知以微笑着,捏了捏妹妹没什么肉的脸颊,如是说着。

即便开了窗户,扑鼻的香气混杂着红油味还是先与三人撞了个满怀。谢执舟挥了挥手,“待会就不那么呛了。”

沈知以点点头,把沈从汐的毛毯往上拉了些,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连薇在沙发旁摆弄着手机支架,忙不迭地招呼谢执舟来帮忙。沈知以没什么能帮着干的活,四处张望着瞥到厨房里烤鸡翅的许羡,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给人递了盒处理好的肉。

许羡没回头,在烤好的鸡翅上撒了些辣椒粉,“自己拿一个尝尝。”

“我吃不了辣。”沈知以很委屈地嘟囔着。

许羡闻言偏过头,身旁的人身高只到他耳根,此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站在那的等他回应,像个呆呆的漂亮娃娃。

“……想吃不辣的?”许羡的声音几乎是瞬间便哑了。

“你又想逗我玩?”沈知以眯起眼睛,抱着臂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却被人一只手猛地揽住腰身抱上料理台。

沈知以被迫抬头与他平视,许羡身高快一米九,此刻将他牢牢罩在台面上几乎密不透风,大片阴影投射下来,恍惚间沈知以几乎只能看见对方那占有欲极强几近猩红的眸子。

压迫感十足。沈知以心虚的偏过头,想着真的不能随便招惹这个不知分寸的家伙。

铺天盖地的吻如洪水般的涌来,许羡一手托住他的臀,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极度珍惜又强势的缠绵始终。他吻的太深,气息却极稳,沈知以被吻得受不住,轻轻揪住他的衣角,那人却无视了他的示意,半分钟都舍不得落下。

“来,家人们,咱们来看看许哥烤的鸡翅……卧槽!快遮摄像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无意冒犯无意冒犯……”

谢执舟手忙脚乱地关摄像头,支架都斜到一边去,忙活一阵摄像头不仅没关掉,手机还飞到料理台上去了。

沈知以望着直播间右上角的三千人和屏幕里满面潮红的自己,顿时大脑一片空白,竟一时没想到把手机拿开,而是一头扑进对面人的怀里,遮住那张令人想入非非的通红的脸。

许羡拿起手机,摸了摸怀里人那软乎乎的头发,望着弹幕里满屏的问号和卧槽,笑了笑,“意外的被你们看到了。”

【妈的,二狗这得意洋洋的样,看得我想揍他。】

【楼上附议,许二狗发定位,今晚抢你婆娘。】

【嫂子啊……嫂子……嘿嘿嘿……】

【但是我们真的能打过这个每天宁愿不上晚自习也要健身两小时的大块头吗?】

【嫂子真的真的好漂亮!】

【你们谁注意到嫂子发现在直播不是第一时间拿开手机而是扑进狗的怀里,好娇羞的一个小人妻。】

【全天下人民都发现了谢谢,所以我们才要批判这个姓许的,把人摁在桌子上亲,好歹温柔一点吧?】

许羡很随意地扫了一眼弹幕,轻笑了一声,偏过头冲身后战战兢兢的谢执舟道,“把手机拿走。”

“欸!是是是……小的马上退下!”

没管评论区炸开的锅,谢执舟赔笑着拿起手机一步并两步地走出门,体贴的拉上了门。

连薇一直拿着手机和沈从汐躲在直播间摸鱼,自然看到了这起事故。待谢执舟出来之际,俩人一窝蜂地拥上去嘲笑他,顺便八卦了一下厨房里面的细节。

谢执舟把手机立好,轻咳几声,“唉,没进门的时候就听到那两个人嘀嘀咕咕的,说什么逗谁玩的话。哎呀,暧昧的没边了,没话讲没话讲……”

“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了?”

谢执舟缓缓转过头,对上许羡那对虽看起来笑盈盈却满是杀气的眸子,嘿嘿一笑,两只手并到胸前,往连薇的位置上靠了靠。

【全世界倒数第一没有活人感的直播间。】

【护妻狂魔,我满意了。】

【大哥哥大姐姐们你们是否记得屏幕后还有三千个灯泡看你们表演?】

【狗,烦,滚。嫂,萌,好,抢走。】

【舟儿看到他哥就怂了,笑死了。】

【他看到谁不怂?薇薇他都怕。】

【坐轮椅的那个小妹妹长得好漂亮啊,裹得好严实hh好可爱,感觉长得和嫂子有些像呢。】

“嗯,是我妹妹。”沈知以坐在茶几前涮肉,忽视身后的二人胡闹打架,抽空回着弹幕。

“喂,别打了,你俩幼不幼稚啊?都十**了……”连薇正在桌前调料汁,“谢执舟,过来拿调料。”

谢执舟一声遵命瞬移过去,碎步一点点远离许羡,却见那人又向他走来。

“你的。”许羡把桌子上的软中华丢给谢执舟,“前几天请假了,没机会给你。”

“我去,谢谢我的哥啊!我唯一的哥哥!”谢执舟眼睛放光,捧着烟盒亲了一下又一下,又嘿嘿地笑起来,“来许哥家一趟顺了这么多东西,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换个称呼,你喊哥哥真难听。”许羡斜睨着他,又开口道,“瘾这么大?”

“唉,主要也是压力大嘛,你也知道,我现在也属于半工半读,都高三了……”

“没事,我看着他。一天最多三根。”连薇信誓旦旦地说着。

【原来是妹妹!真的超级漂亮,兄妹俩都是明星水准的。】

【抱抱妹妹,坐轮椅是腿受伤了吗?】

【薇薇又顺便把舟儿户开了,哈哈哈哈哈。】

【额,姓许的连学都没上还鸽了我们好几天,合理怀疑是去追嫂子了。】

【送了什么东西?是上次真心话大冒险狗答应舟儿的?】

【应该就是吧。希望今天还能玩真心话,不敢想象这几个人会多有节目效果。】

【哥哥这俩字只能嫂子喊,我们都懂。】

“要玩真心话,行啊。”许羡边给沈知以夹肉边随口应付着,“喝不喝啤酒?我下楼买一提上来。”

“算了吧,谁能喝得过你。”谢执舟鄙夷地望着他,“上次我们一桌全趴下了,就你还能喝。”

“行啊。”许羡挑挑眉,“那就以水代酒吧,冰箱里有果汁。”

几人没准备太多食材,一个多小时便解决了晚饭,连薇看了眼时间,开口道,“到游戏环节了吧?”

谢执舟懒散地哦了一声,“那就石头剪刀布吧。”

一阵喧闹过后,沈知以荣誉当选。

他望了望直播间满屏的叫哥哥笑了笑,“那我选大冒险吧。”

“喊出呼声最高的那个称呼!”谢执舟毫不避讳地指着许羡,“还有,冲着这个你心选的他,深情对望十秒钟!”

“喂,别闹。”许羡推开谢执舟作乱的手,“你一天天的就喜欢整事……”

“哥哥。”沈知以偏头望向他,看着对方由一脸的不可置信变为暗爽的模样,噗呲笑了出来,“继续吧。”

【我决定现在立刻马上去抢妻。】

【……我好恨啊。为什么我没有一个这么美丽大方善良又温柔的媳妇。】

【洗洗睡吧,一切只出现在梦里。对了,姓许的他就谈了我们的梦中情人。】

【看他那个暗爽样,嫂子今晚要遭殃。】

【楼上的,还挺押韵。】

“石头剪刀布!到薇姐了,哈哈哈哈哈!”

“行啊,我选真心话。弹幕有什么想问的?”连薇戳了戳屏幕,“理想型吗?高一点,乖一点,听我话就行。”

她笑得明朗,眼睛一眨一眨,睫毛煽动,像蝴蝶振翅,也像呢喃暗示。

15

时光留不住人,步履匆匆的逝去了。几轮游戏毕,时针已指到晚上十点半,连薇跟着许羡收拾好桌子后关了直播,谢执舟在一旁接话茬,在收到连薇的一记刀眼后缝上了嘴,于是百无聊赖的摊在沙发上和沈知以闲聊。

“嫂子,你为什么要答应和许哥在一起啊,他这人可是超级难搞啊,脾气可差了,总板着个脸,还聪明,嘴也毒。最关键的是,我不仅斗嘴斗不过他,打架也打不过。”他无助的望天,“上天啊,这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是吗?”沈知以对着他笑笑,“我看他可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呢。”

“才不对,他分明就是软硬都不吃!”谢执舟一拍大腿,“想到这我就来气,上次……”

“我上次怎么你了?”许羡忽地出现在他身后,眯着眼睛看他,眸色浓的深不见底。

又被抓包了。连薇搂着沈从汐偷笑,“猜猜,你舟儿哥哥今天会被损多长时间?”

谢执舟不服,“你上次体育课把我按在地上往我脖子里灌雪!我反抗不过就开始求你,你还是无动于衷!铁石心肠!人面兽心!”

“你求的太恶心人了。”许羡不以为然的说着,“谁让你嘴那么欠?”

沈知以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怎么这么凶啊,小谢说什么了?”

“噗……”连薇终于憋不住似的噗呲一声笑起来,吓得沈从汐连忙给她拍后背,“谢执舟这个傻子,非要去问人家许羡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真的阳痿性冷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我是在替广大网友求实啊,我这是在造福人民,哎……轻点打!”

沈从汐看着一米八的谢执舟被许羡像拎鸡崽一样拎起来打了个寒颤,又想到今天下午直播间那香艳又凶险的一幕,悄悄凑到沈知以耳边唤了声哥。

沈知以轻轻地应了一声,埋下头听妹妹讲话。

“许羡哥……看起来性功能很强的样子。”她很认真的说着,眼神坚定的像是要入党,“哥,你要保重啊。”

闻言,沈知以尴尬又僵硬地笑笑,心想那家伙可不止性功能很强。

“哎!我真的错了啊哥,羡哥……许爷!”谢执舟跟许羡在沙发边绕圈边喊着,“薇姐啊!嫂子啊!妹妹啊!你们快来管管!”

“我们可管不了,谁让你自己情商低。”连薇偷笑着,“你好自为之啊舟儿哥哥。”

她将哥哥二字的尾调拉得格外长,声音绵软细腻,听得谢执舟一愣,竟是直接被许羡捉了个正着。

他急中生智望向窗外,大喊,“下雪了!下雪了!”谢执舟从许羡手里挣脱出来,套上羽绒服就往外跑,“等着吧,今天打雪仗你爷爷我不弄你们一身湿我都不姓谢!”

“好啊。”许羡随手穿上外套,在衣柜里翻了几件小码的棉服给沈知以,“给妹妹也试一下,都是我初中的时候穿的尺码,应该没太大问题。”

“什么时候对我们也这么体贴就好了呢。”连薇鄙夷地看着他,边叹气边摇头,“区别对待啊……双标啊……”

“所以咱俩今天结盟,专门揍这个嚣张跋扈的人,怎么样?”谢执舟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捧着一小捧雪,猛地拍向连薇的肩头和脖颈,“Surprise!”

“哇!好凉!”她有些愠怒地盯着谢执舟,随即缓缓转头看向正在专心挑衣服的许羡,“动手吧,我忍不了了。”

“等一下。”沈从汐面无表情地开口,用手指指了指沈知以身上穿着的一叠衣服,“许羡哥哥的奇迹暖暖现实版还没有玩完。”

战场转换,她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一层又一层毯子,“我哥还没有把我完全的包成粽子,暂时走不开。”

“……我觉得我们还是联手智斗这个大块头比较好。”

半小时后,雪落得更急,沈知以恍惚着望向天上飞落得雪花,忽地感到脸颊一凉。

“嫂子,带着妹妹来玩呀!”连薇调皮的冲着他笑,又继续和谢执舟联手大战许羡去了。

沈知以摸了下脸颊处透心的凉,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给沈从汐戴上。没等他询问,沈从汐便率先开口,“我没关系的。”

“我也很想痛快的玩一场呢。”沈从汐垂眸,笑得真切。

“那我们就都不要输。”沈知以推着轮椅,迈出艰难的第一步。

轮子碾过刚落地的轻薄的雪,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痕迹。

“沈从汐,这好像你的脚印。”

“那哥哥就顺着我的脚步前行吧。”她嘻嘻地笑着,“我为你铺好了路,你可不要输了哦。”

沈知以用一根手指戳着她脑门,宠溺地说着你呀,却忽地被人一巴掌的雪糊向后颈。

“嫂子,反应慢了哟!”

“欸!站住!”

“略略略,这个时候谁站住谁才是呆瓜!”

月光照映着打闹的少男少女,一点点升高。

夜又深了。

16

日子变得愈发平淡起来。

迫于沈知以的淫威之下,许羡答应不逃课好好上学,并且晚自习也不准提前回家,游戏也只能周末播。许羡起初并不妥协,跟在沈知以身后揪着人衣角老婆长老婆短地哀求。

他倒是不怎么在乎直不直播,究其根本原因在于高三放学太晚,他到家后沈知以早就上床睡觉了,一周五天皆如此,美人躺在身侧只能想而不能碰,他会憋坏的。

沈知以扯皮扯不过他,只好退让一步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许羡则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般贴上去,黏糊糊地在他耳旁继续撒娇似的低语道,“你睡觉睡得太早了……放学回来我们两个都不能在一起好好聊聊天了……”

他话里有话,笑得不怀好意。沈知以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于是抬高了手臂对着对方的脑门就是一个脑瓜崩,“怎么脑子里全都是这码事?”

“要怪就怪知儿妹妹长得太漂亮,身为老公的我实在把持不住。”许羡一只手支着下巴盯着他,装作无助地叹了口气,“唉,太可惜了,一周都几乎见不到我家善良清纯漂亮的老婆就算了,小妞还不愿意跟老公聊天,真正的心寒……”

“……停。”沈知以无奈地握住对方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随即许羡反应很快地抓住,摩挲着他的指尖,把玩着五根纤细的手指,手法极度暧昧。

“只能给你用手弄。”沈知以想甩开那只作恶多端的大手,却被人无情的扣住,他挣脱了半天发现脱不开,索性便任他去了,“只能一次,知道吗?要好好休息。”

许羡笑眯眯地点头,人美心善,他的知儿妹妹大概就是这个形容的典范。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加速键,数不清的日出日落不断交叠重复着,出租屋内的平凡琐事也愈发单调起来。

周一至周六,许羡清晨上学,一定要缠着睡眼惺忪的沈知以要一个早安吻。八点钟闹钟响起,沈知以准时起床给妹妹和自己准备早午饭,接着兄妹二人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睡午觉,最后兼顾许羡的夜宵,过过夜生活,固定的一天便是结束了。

唯一变量是,沈从汐的身子在渐渐变得更差。

沈从汐从不开口,沈知以却心知肚明。她很贪睡,也很难吵醒,沈知以甚至曾在深夜趁妹妹熟睡时推着她去医院不断复查,检测身体状况。

问诊过的每个医生都无一不在摇头。

“你妹妹的情况很难办。前些年一直住院治疗也只是延缓最终病症发作的时间,现如今……就让她好好休息,多陪陪她吧。”

“她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了。”戴着口罩的坐诊医师委婉地说着,“我建议你,最好还是不要治疗了。已经是晚期了,再遭这一通罪也不会好转多少的,何必呢。”

“小姑娘啊……还没成年的年纪就……”年纪稍大的女医师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泛着红,“您就放过她吧,我也无法为她提供真正有效的治疗方案。”

很多个日夜,瘦削的男孩推着轮椅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姑娘从医院来回往返,他步履沉重,在泛着暖色光芒的路灯照耀下显得格外无助与彷徨。

许羡心疼他,有时会不顾阻拦跟在他身边帮他推轮椅,回来时两人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总是沈知以率先红了眼眶。

“沈从汐,想去哪里玩?”

沈知以在某天忽地开口发问,她抬眸,对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惆怅与疲惫。

她笑起来,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想给哥哥过生日。”

“想和薇姐姐和舟儿哥哥,许羡哥哥一起,再打一次雪仗。”她费力地掰着手指一件件诉说,却皆是平常的小事。讲到最后,她偏过头望向低着头肩膀颤抖的沈知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不想再去医院了。”她微笑着,像是嘱咐,抑或表明她对一切从来都是心知肚明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

沈从汐早就知道了。她的妹妹实在是太过于聪明。沈知以攥住妹妹冰凉的手,指尖泛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翌日周末,谢执舟便闹哄哄地敲响了出租屋的门,连薇仍是气呼呼地打掉他的手,说这样会吵到妹妹,却不想抬眸的一瞬间发现兄妹俩全都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等他们。

沈知以仍照惯例把沈从汐裹成粽子,二人笑得灿烂,“怎么还不下楼?”

那天的雪仗仍是那样平常。许羡和连薇大战许羡,残雪落在沈从汐的袖口,她拣起一粒,碰到手心半天才化。

沈知以的生日蛋糕是沈从汐提前三天就盯着许羡帮忙订的,上面插了两根蜡烛。生日歌唱完后,他偏头看向妹妹,要她替自己许愿。

她大方地笑,两只手颤抖着并拢,呢喃道,“希望下辈子,我和哥哥都能再幸运一点儿。”

沈知以再也没带沈从汐去过医院。他亲手将那些病历单撕得粉碎,丢进垃圾桶里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在那年深冬的最后一场雪落后,沈从汐靠在沈知以肩头,一字一顿地说着她很幸福。

窗外的雪光不偏不倚地映入,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她从小到大做过的所有最安稳的梦。

拜拜。她想着,这是她还能过的,最后的一个冬。

17

沈从汐死在了夏天到来之前的那个初春。

沈知以捧着那一方小小的骨灰盒走出殡仪馆,身后跟着几人,一齐沉默着上了出租车。

他没选公墓,沈从汐喜欢大海,因为这象征着她最渴望的自由。

沈知以蹲在海岸边,指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盒子。

晚安,沈从汐。

他默念着的同时,原本平静的海浪此刻却忽地涌动,猛地扑向他的脚踝,海风拂过树梢,新生的枝桠随着轻摆,发出清脆的低鸣。

他笑了,泪水干涸在脸颊,双手捧紧了怀里那方不大的小盒,随即低下头开口。

“沈从汐,你听到了吗,全世界都在对你说晚安。”

许羡噤声,偏过头看向眸色无光望着海岸的沈知以,轻轻吻了吻对方的额头。

他手心出了点汗,塞给那人一封牛皮纸信封。

沈知以愣了愣,指尖颤抖着轻轻拆开。

To:哥哥

展信佳。

好久不写字了,手也没力气,只能让许羡哥哥替我写了。他的行楷真漂亮,看着他写字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没得病,如果我还是一个健康的、完整的人,我的字大抵也会是这么漂亮的。

我嘴很笨,脑子反应也慢,但幸好你总会敏锐的察觉到我的异常,然后用行动和语言安慰我成百上千次。

两年前刚生病,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觉得身子好像愈发没力气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我还记得那天下午,你做了糖醋排骨,调料味很重的一道菜,我却一点儿味道都没尝出来。你听了,笑容明显僵住,却还是摸了摸我的头,说要带我去医院。

然后,我住院了。

再然后,你卖掉了妈妈留下的房子。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头发剃光了,很丑,你便不再摸我的头,又撤掉了病房里所有反光的东西,笑着对我说从汐啊,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最后,你辍学了。

去打工了。

夜以继日,晨昏颠倒。一周后我再次见你,你眼底已满是乌青,脸又小了一圈,唯独不同的是,那对眸子里仍沁满着温柔的笑意。

接下来两年,都是如此。

每天睁开眼看见的便是挂在头顶的数不清的输液瓶,手背上被针扎得青紫,两条腿肿得像充满气的气球,笨拙又轻飘飘。但那时,我似乎已经麻木地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于是无所事事的我便开始胡思乱想。假如妈妈没疯,她还爱我们,她还要我们,日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了,而我是不是就不会病了。

但她这辈子都不会回来拯救我们了。

因为她恨我们,刻骨铭心的恨。

沈知贤骗了她十年,从她十八岁起,被骗着生下我们两个,他就不要她了。

那个男人去结婚了,他丢下了妈妈,而妈妈从此失去了她的全世界。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像是疯了,抑或从沈知贤丢下她那天起,她本身就是个疯子了。

她彻夜不归,频繁酗酒,烟头堆了整个烟灰缸,廉价的香水味快溢满整个屋子。

每当我看到她两眼猩红地盯着我阴恻恻的笑时,我就明白,皮带、开水、巴掌,要一齐涌来了。

什么感受呢,你将我护在身下,殴打声混着妈妈的尖叫快撕裂耳膜,你用手掌颤颤巍巍地罩住我的耳朵,笑的痛苦又温柔。

你勉强做出的唇形,我看懂了。

你说,别怕。

搭在脸颊边的拇指顺便拭去我眼角惊慌的泪,你笑的很明朗,紧皱的眉头却全然出卖了你。我望着你痛到失神的眸子,默默捏紧了拳头。

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恨自己弱小又无能,不聪明又倔强。

有时候想,我还是死了好。至少在妈妈发疯时你可以逃跑而不是为了保护我而被动挨打,至少你可以少打一份工,少交一份学费,少一张嘴吃饭,至少至少,你不必再为了谁而改变自己的生活了。

幸好,以后的以后,我大抵是不能再缠着你了。

哥,为你自己而活吧。

……

哥,许羡哥哥好像哭了,他拿不稳笔了,剩下的只能我自己慢慢写了。

我想,我销声匿迹以后啊,骨灰一定要扬进海里。

海那么大,那么辽阔,我堕进去,一定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也再也不会找你麻烦,拖累你了。

下辈子我一定不要做你的妹妹了,如果可以,我想做你人生中一个特别的观众。

我要亲眼看着你幸福。

对不起,哥哥。我的手又没知觉了,只能写到这里了。

我好想你。但是。

晚安啦,沈知以。

如果想我的话,就去看看海,我会藏匿在海岸的角落之中,倾听世界的旋律,与你分享心跳的节拍。

我的每一频心跳都将与你共振。

直至世界变得透明。

专此奉念平安顺遂

兄沈知以亲启

“人死了,会变成什么?”他喃喃道,“鬼、影子、星星。但总归不会是人了。”

“哪个人会想在这虚无缥缈又扑朔迷离的世界上存在两辈子呢。”

“如果有你的话。”许羡终于开口,将身旁的爱人抱进怀里。

“你就是我苟活于世的意义。”他吻了吻对方的发旋,“我永远在,倘若你一直需要我的话。”

天色暗了,西边的日落在对这逝去的一日做最终的告别。沈知以被许羡搀扶起身,猝然回眸,无际的海岸被落日余晖的环绕下镀了层薄薄的金边,他揉了揉眼睛,仿佛看到天边有个小小的身影在冲着他挥手。

啊,忘记告别了。沈知以拭去眼角遗留的泪,笑得真挚,“你变成天使了,沈从汐。我都在天边看到你了。”

他猛地停步,转过身去,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大声呼喊着,“我是不会挥手的,笨蛋!我才不会和你说再见!”

“下次,下下次,直到永远,我们都不许说再见。”他低声呢喃,抬起头来强颜欢笑,“下次,我会说,你好,沈从汐。”

“她没去很远的地方。”许羡抱紧了他的肩膀,“或许,她就在屏幕背后,静静地回顾着,我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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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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