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程不欺到家时,程母王映月正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手中拿着把木梳,垂眸柔声招手:“来。”

程不欺没作声,因为王映月喊的是程二妮。

程父早逝,程家只有程母与程不欺二人,住在一处一进的院子里。

王映月向来溺爱孩子,逢人就吹嘘自己儿女双全,除却一个亲生的程不欺,家中另有一位收养的程二妮。

程家往上数三代,家中也曾出过桃李满天下的大儒,外人听罢,只当程家家教森严,养女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好。

谁承想呢,那教养严格、贞静端方的程二妮,此时正流着哈喇子,箭步如流星,飞蹿到王映月臂弯间,把圆滚滚的脑袋往人大腿一赖,不动了。

见程二妮安生在家待着,没有畏罪潜逃,程不欺心下稍安,问王映月:“听说我妹妹捅了好大一个篓子?”

问着话呢,程不欺手痒得厉害,俯下身,摸妹妹毛绒绒的脑袋,摸直挺挺立起来的两只耳朵,一只是鹅黄色,一只是淡灰色,脑袋中央鹅黄和淡灰色则顺利会师了——好标致的三花猫!

“顾婶和你说的?”王映月托住猫脑袋,见程不欺点头,不紧不慢替程二妮梳毛,“她也是好心,不过道听途说,难免要出些差池……你觉得是真是假?”

程不欺摇摇头,顺道把程二妮嘴角的口水抹掉,也不嫌脏手,随口应道:“假的?”抹完从袖中掏出鱼干——原来正是这裹在油纸包里的小鱼干,勾得程二妮口水直流三千丈。

程二妮生了对浅金色眼睛,暖洋洋的,盯着鱼干直发光,程不欺心头一软,蹲下,拿出一条鱼干撕成小块喂给它,王映月又发话了:“我昨晚的确收到了欠条。”

程不欺喂猫的手一顿。

他蹲在地上,视线和猫齐平,恍惚间,他看见程二妮往王映月怀里缩了缩,动作很快,毕竟猫是种敏捷的动物。程不欺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猫脸上心虚的神态却格外鲜明。

“那欠条何在?”程不欺把鱼干装回油纸包里,暗道熬夜着实伤脑子。

程二妮遗憾地看着程不欺的动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在我梳妆匣下头压着呢。”王映月说着,起身折返回屋中,取出欠条,递与程不欺。

程不欺一眼看见欠条下头摁的手印,是个猫爪印。

他捏起程二妮的爪子,与欠条上的爪印做对比,大小正正好好,严丝合缝:“这欠条上的手印倒是能对上。”

“这算什么?”王映月轻嗤一声,“淮州城养猫的人家可多了去了,年岁差不多的猫,印下的手印自然差不多大!”

这话有理,程不欺点头,两人继续翻看起欠条。

“本人程二妮,于景祥五年四月初九,在风林楼玩……”王映月深吸一口气,接道:“骰子、骨牌、斗蟋蟀,猜拳、掷钱、打马吊,好一个五毒俱全的败家子!”

“为偿还输掉的二十贯钱,遂向老板胡三借得二百五十两白银高利贷。”程不欺看得叹为观止:“坐地抽一,外加九出十三归,好一个吊颈吃砒霜的糊涂老寿星!”

“多半是有人打着我们家二妮的名号在外面干坏事。”王映月重新将猫抱回怀里,手上有一搭没一搭捋着猫毛,感叹:“瞧瞧,这么瘦这么小一只猫,哪能背得下那么大一口锅!”

二妮被揉得很受用,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串舒服的咕噜声。

程不欺还握着程二妮的爪子不放,捏捏猫爪心,问它:“二妮,三加二等于几?”

“喵,喵,喵,喵。”程二妮犹豫着,仰着脸,叫了四声,正要叫第五声,被王映月捂上嘴,劝阻道:“好了好了,聪明些的猫狗不都能算出来吗,你若真想问个明白,非得问些更难的问题不可!”

程不欺深以为然:“什么问题?”

王映月思索片刻:“我从前见你书上写过的,譬如这一道题: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程不欺:“……”

程二妮听罢,叫上两三声,便歇了嗓子。

“看!”王映月丝毫不意外:“我们家二妮是个有灵性的普通孩子,最是老实本分不过!”

王映月下了论断,两人便没再就这个话题争论下去。

程不欺急着补觉,王映月也心疼儿子,忙让程不欺回屋休息。他心头压着事,总也睡不踏实,拢共只睡三个时辰就爬了起来,用过午饭日头尚毒,要晚些再出门。

程不欺想着先给程二妮洗个澡。

家中还有去年剩下的艾草和菖蒲,程不欺在灶台生火煮了锅沸水。见程二妮眼巴巴盯着,他使坏抓几粒花椒、八角、桂皮撒进锅里,程母见了,不咸不淡侃他一句:“哟,卤猫呢?你心挺黑啊。”

程二妮登时炸了毛,撒腿就跑。

猫在前面跑,程不欺在后头追,一人一猫从厨房里绕到厢房,从厢房绕到瓦上。

等他将猫逮进怀里,沸水早已放得温度适宜。

程不欺试过水温,哄着程二妮泡进锅里。几乎是脚一挨到水面,程二妮就扑腾起来,扒着程不欺胳膊不放,溅起的水花猛扑在他方才换的月白直裰旧衣上。

“你仔细点。”王映月喊他,“二妮怕水。”

兴许是穿着从前在书院时穿过的旧衣,程不欺蓦然想起一桩旧事。初见程二妮时,程父新丧,程母与程不欺尚在孝期,身披麻衣,头系首绖,从一处屠户院中,救下了即将被剥皮下锅的程二妮,至如今,竟也有二十余年矣。

程不欺不禁心中感慨,手上摸了摸程二妮湿漉漉的背毛,想王映月被爱蒙蔽了双眼,养得程二妮骨肉丰盈,即使淋湿水也不曾小上一圈,竟还说程二妮瘦小,想这来来去去二十余年,二十余年……程不欺忽地顿住。

寻常家猫能活二十余年吗?

猫没给程不欺回答,眼睛闪躲着,不肯和他对视,只是一味用鼻子蹭他的掌心。

*

申时整,已经不早了,集市里卖菜的收拾着预备回家。

程不欺踩着点去,花寻常一半的价钱,买下两节藕、半斤鲜笋,这才绕去布庄,裁了两匹棉布、一匹素纱。

布庄老板也养猫,柜台上放着只竹编篮,大小宽绰,底下铺有毡毯,狸花猫卧在篮中,衔着肉干伸懒腰,路过的人老远便能瞧见一只灰白色爪子从篮筐边沿探出来。

“价钱怎么算?”程不欺盯着竹编篮,冷不丁开口。

先前那件直裰被程二妮打湿,出门前,程不欺随手换上昨晚穿过的深青色曳撒,长身玉立,目似寒星,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度。老板见状,吓了一跳,忙伸手将狸花猫揣进怀里:“这猫不卖。”

狸花猫不明就里,肉干还衔在嘴里,被提溜起来含糊呜咽一声。程不欺略一低头,伸手去摸狸花猫干涩粗糙的毛发,见它伸长脖子,连肉干都嚼得颇为困难,遂主动道:“我家也养猫,想挑些碎布缝个软垫,哦,对了,你这猫多大。”

此话一出,老板果然放下戒心:“我家猫跟了我十九年啦,老了老了,比我开布庄的年头还长,只当我半个儿女一般。既然是要给猫做窝,我再饶些碎布给你。”

程不欺点头道谢,心头默不作声盘算起来,这狸花猫十九岁,已经动作迟滞、连零嘴都嚼不动,程二妮二十来岁,却毛发柔顺,活泼好动,形如两三岁的幼猫。

难道是品类不同的缘故?常言道,狸花是狸花,三花是三花,兴许这三花猫生来就是要与天同寿、久视长生的,等程二妮得道成仙,程家最好再立个堂口,把这位保家仙供起来,往后程家世世代代,子子孙孙,莫不敬奉……

眼见老板包好了几匹布料和碎布,程不欺拎起包裹、撂下银子欲走,恰被老板叫住:“哎,找你的钱你还没拿!”

于是程不欺又折回去,取回碎银,心不在焉走回家中。

此时王映月尚在厨房,忙活到一半被程不欺接手,乐得清闲。案上已经做好三个菜,程不欺颠勺添了道清炒脆藕,等端盘子出去,王映月早将桌椅碗碟归置整齐。

程家有两张饭桌,一张大竹桌,一张小竹桌,两张并排放,都是齐腰高,小竹桌给程二妮用,没有椅子,它喜欢直接趴在桌上,扒着自己专用的瓷碗吃鱼肉羹。

程不欺瞧着程二妮,他食不知味,程二妮倒吃得很香,吃完将碗底仔仔细细舔了个干净,亮得光可鉴人。

好不公平!程不欺心有不忿,有心捉住程二妮问个究竟。

王映月用罢饭,听程不欺说去过义冢,催他赶紧去沐浴,这才撂下筷子。程二妮早就吃完候着,见王映月回屋,自己也颠颠儿地跟上去,王映月向来早睡,睡前程二妮会陪她画花样,画一阵再洗漱,等梳洗停当,王映月睡下后过半个时辰,程二妮再蹿去程不欺的房间。

程不欺正等它,可程二妮毫无觉察,到了门口,向后蹬几步,一个猛冲扎进程不欺怀里,扑得程不欺险些仰倒。

白天有王映月拦着,程不欺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问不出东西,他又该睡不着觉了。睡不着觉难受。

稳住重心,程不欺捧起程二妮,埋头,安静地吸了会儿猫,猫身上有艾草和菖蒲的味道,叫程不欺的心也静下来,隔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喊它:“程二妮?”

“喵。”

莫名地,程不欺又喊:“织布机?”

“喵。”

“绿蓑衣。”

“喵。”

“回旋踢。”

程二妮有点疑惑了:“喵?”

“嗓门低。”

“喵!”程二妮朝他哈气。

“头发稀。”

终于意识到挨了顿莫名其妙的骂,程二妮咧开嘴,皱起鼻子,做出凶狠的模样,尖牙猛地钉在程不欺虎口上。

程不欺没吭声,挪开手,一对尖牙只在他皮肤上留下两枚浅浅的牙印,皮都没擦破,显然是嘴上收着力的。

程不欺低笑出声,挑衅:“你是不是晚饭没吃饱?”

程二妮闻言,不再口下留德,尖牙照刚才的位置咬下去,血珠很快渗出来。程不欺轻轻抬手,血顺势往下流去,沁在袖口布料上,他不甚在意,只轻拍了拍程二妮的脑袋。

这也没试探出什么名堂。

“算了。”程不欺对自己说,是人是鬼有什么要紧的,程二妮好端端陪在自己身边就够了,不仅能陪自己二十年,兴许还能陪自己四十年、六十年,有这福气,布庄老板羡慕都羡慕不来。

他搂住程二妮倒在榻上,和猫一起翻了个身,临睡前迷迷糊糊想,程二妮怎么不问自己那个问题呢,就是那个——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

程不欺把猫安置在自己床上,顺手掖了掖被角。

猫缩进被窝里,很快打起盹来,将要睡糊涂了。

这会儿王映月已经歇下,程不欺在房间内支起屏风,轻手轻脚去厨房提热好的水来,用小木桶提了四五趟,倒进浴桶装满,试过水温,而后脱去身上的红色罩甲。

脱到一半,程不欺记起自己忘了拿布巾,推开屏风,吱呀一声响,屏风外的程二妮登时被这响声吓了一跳,慌不择路跑下床,撞得室内一阵叮铃哐当的乱响声。

这么大的动静,程不欺怕它磕到碰到,忙到榻上去看,一掀开被褥,里头却空空如也——猫不见了。

再一低头,架子床下的空隙里露出一抹鹅黄色的衣角,程不欺拨开脚踏,伸手拽出来,是件鹅黄色对襟比甲,里头另有一条淡灰百褶马面裙,很叫人眼熟的款式,程不欺昨夜才见到过。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自己翻涌的心潮压下去,无果。一时间,天地俱寂,只剩下他自己快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等回过身,程不欺才发现内室的门也敞着,与王映月屋外相同制式的大门敞开一条缝,月光泼洒进来,他顺着光走过去,想喊程二妮,最终也没能喊出声来。

他想要的真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透过那条缝隙,他看到一截纤灵细巧的后颈,蝴蝶骨如未长成的翅翼,被月光勾勒出含蓄的起伏,脊柱略略下陷,每一节棘突都如埋在皮肤下的珍珠,莹润而惹人注目,后腰处肌肉线条渐渐收紧,腰肢纤细,却薄而有力,再往下就是……

程不欺后退一步,将松木大门关上,转过身,背抵在门扇中央,仰起头,颇为艰难地调整着呼吸。

他在心里默背了一段孟子,宛如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念着自己生平最熟悉的事物,去抵抗另一样生平最熟悉的事物:“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

没等他默完,身后又响起敲门声。

“——笃笃。”很轻快的两下,门外人低声提醒他:“哥哥,我的衣服还在里面,我现在没衣服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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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