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人界河流十之**,皆由西往东而流,但这分隔人冥两界的界河忘川,却是由东往西南而流。河面不甚宽,不过约摸两三丈许,水流湍急。
血色的河水翻腾滚涌,奔流不息,赤水中影影绰绰,无数怪蛇虫豸隐匿,那是世间作恶的魂魄所化,间有铜蛇铁狗逐之食之。腥秽之气令人窒息作呕。两岸铺着落霞般妖绯殷红的彼岸花,触目惊心动魄,无数鲜血染就般的猩红,将天空也映照成那令人不安的沉暗赫色。
一座青石窄桥,风霜古朴,桥上石经年累月,无数魂魄践踏碾磨,光滑如镜,可鉴人影。横跨这河上,贯通冥界与黄泉。魂魄们长长的队伍鱼贯有序,分为两列,一列是新亡的鬼,带着咽气前,各种各样的悲喜情绪,自桥上迤逦而行,向冥界去。一列是转世投胎的魂,自冥界出,饮过了孟婆汤,无喜无悲,凭本能前行。数量虽不少,在桥上却并不显拥挤,间有黑衣鬼差维持秩序。
桥的尽处立有一台,望乡台,台上有亭,亭中有人。
诃那与洛歌随着新鬼队伍前行。
行至桥尽处,望乡台前。
亭中人递过来一只洁白瓷碗。
碗中有琥珀色清汤。
诃那抬眼望向此人,心中惕然一惊:“阿浮?”
眼前人似笑非笑,白皙俊美,天质自然的脸,颊边笑靥若隐若现,正是阿浮君。
而洛歌在他身后,看向那人时,却是瑰姿艳逸,冰肌玉骨,柳梢的脸!
“柳梢?!”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同时顿悟。
是术法!映照人心的术法。
简而言之,就是“照心镜”之类的术法,你心中最是想着谁,眼前人就是谁的模样。
洛歌寻找柳梢洛宁,寻了五百年,好不容易见到洛宁,结果不过半日,就再度失去她,此番到冥界寻她魂魄,原本心情便很是糟糕,更糟糕的是这糟糕的心情无处可发泄。
偏偏遇上个用这种术法戏弄他的人,心情更加恶劣到极点。
他抬手就是一道金光劈下,叱道:“何方妖孽,敢惑乱我心!”
金光下那人现出原形,却是一个看起来约摸十二三岁的丑姑娘,鼻偃齿露,额突眼细。手中瓷碗被金光震得粉碎,掉在地下。原本有序行走的魂魄们惊得四散奔逃。
那小姑娘被吓到,丑脸皱成一团,咧开嘴大哭起来:“上神欺负人啦!杀人啦!……”
洛歌与诃那啼笑皆非。明明就是你先挑衅施术,如今倒成了我们欺负你了?而且,对方是个韶龄稚妖,洛歌虽心怀歉意,但他素性清冷,要道歉的话却是万难出口。
诃那抚额,与洛歌对视一眼,伸手往地上一指,粉碎的瓷碗自动还原,好好地盛放着汤,飞回她的手掌心。
诃那水元之力可控天下之水,复原一碗汤自然不过就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
他温言安抚她道:“好啦,别哭了,你看,你的汤好好的,吓到你了,我们向你道歉,好吗?”
诃那姑射仙人之姿,谦谦君子之态,言语温柔,和蔼可亲,任谁见到,都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果然那小姑娘破涕为笑道:“漂亮哥哥你好厉害啊!……法术和阿茶姐姐一样厉害呢!”
诃那顺着她的话头问:“那,你阿茶姐姐平日里叫你什么?”
“三七啊!我娘就是孟婆,她去了人间历劫,吩咐我守着这桥,漂亮哥哥,你要不要来喝碗汤?”
原来,是孟婆的女儿,那这汤便是孟婆汤了。据说喝过了这汤,便可转世投胎。
诃那心念一转,问她道:
“那三七姑娘,今日可有见过一双姐弟从这桥上过?”
“姐弟?”三七眨眨眼,困惑道,“魂魄们过桥时不能言语,我不知道谁是姐弟呢!”
她见诃那露出失望神色,于心不忍,又说:“不过,你们可以去问问阿香姐姐,她知道得多,又或是阿茶姐姐,她什么都知道。”
“那,三七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去哪里找阿茶姐姐呢?”
三七摇摇头说:“阿茶姐姐在冥王殿里呢,我娘说,不是魂魄,不可以过桥,可是,不过桥就没有办法去找阿茶姐姐,你们不能过桥去找她哟。”
这小姑娘傻里傻气,说话一片童稚,洛歌听得有些不耐烦,向她张了一眼,却发现她少了一窍精魄,原来是个天生不全的妖。倒是对她心生怜悯。
却听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阿娘说我生得丑,令人见之不喜,但阿香姐姐说她教我的术法,我若学得精了,可令所有见到我的人,见之心生欢喜。想来我这术法是练得不好么?那个漂亮的凶哥哥因此而生气么?”
诃那想了一想,温声道:“这术法也不是不好,但是三七姑娘你要记着,倘若对方灵力比你强,便不可用此术。
“嗯,三七记下了。”那小姑娘乖巧应道,又将碗递过:“漂亮哥哥,生灵不可过此桥。不如我请你喝汤,然后你便会忘记了要过桥的事儿,好好回家去罢。岂不是皆大欢喜?”
找浮洛魂魄要紧,与这小妖纠缠,费时失事。
洛歌与诃那交换一个眼色,双双施展身形,如鹰鹏展翅,如白鹤振羽,飘然向桥上掠去。
对方灵力太强,那小姑娘见无力阻拦,急得大声道:“阿茶姐姐,阿香姐姐!赵吏叔叔,鬼差阴兵大哥们,快快来啊!生灵要闯桥了!”
在她呼喊声中,诃那与洛歌已飞掠至桥中心。
桥上光洁如镜面的石面忽而从深处燃起层层叠叠,水波涟漪般的一大片深黑狱炎,腾空滚动泛起,渐次澎胀,结连贯通,勾勒出黑色光网 ,网住了洛诃两位掠于桥上的身形。逼得他们俩顿住身形,落在桥中间。光网继续向空中升起,在他们俩头顶三丈许的地方幻化成巨形的墨伞,将他们俩笼罩其中,封闭了他们俩腾空而起的去路。
原本桥上四散奔逃的魂魄们同时聚拢来,次第依着石上突然显现出来妖红色咒文方位站立,将他们俩团团围在桥中间 ,忽而暴涨成朵朵巨形的,怒放的绯艳彼岸花栅栏,上接墨炎巨伞,滟滟冶红妖花与玄色炎影纠缠着交织融合,如同落霞染墨,形成封印牢笼:
炎天罗网,彼岸花狱。
诃那与洛歌并未显慌张,同时祭出妖王之力与金光神力,冲击着这封印,炎伞下,妖花栅栏中,空间灵力一时之间涨满,却如同泥牛入海,转瞬间被那妖红与墨炎吸收殆尽。
不妙。竟然是能吸收灵力的封印。那硬要再施展妖力神力的话,只能是为封印添砖加瓦的愚蠢之举了。不能强攻,那多半是只能用解封印的术法了。心念一动,两人同时抬手结印,洛歌解炎伞,诃那解妖花。金光浮影,水元盈波。
却听得一道少女银铃般的动听声音道:“上神,妖王,不必费心费力了,炎天罗网,彼岸花狱,这封印是上古传下,我冥界专困犯禁大罗金仙的牢笼,以两位现下修为,却是破解不了呢!”
诃那洛歌同时看向声音来处,却见一位身披玄青大氅,着同色箭袖劲装,发髻上束了龙腾凤翔紫金冠的妙龄少女,容颜端庄清贵,气度飒爽高华。娉婷俏立在桥的尽处。她的身后,数十万阴兵整齐列阵,刀枪剑戟林立,个个面容肃穆,目光炯炯。
三七一见她,便开开心心地挥手 道:“阿茶姐姐!”
她对她微笑致意:“三七,有没有吓到你啊?”
桥上原本维持秩序的鬼差拢过来齐齐行礼:“冥王大人!”
却是冥界之主阿茶。
阿茶向着牢笼内的诃那洛歌点头致意道:
“上神,妖王,且稍安勿躁。本座已知二位大驾光临,所为何来,但,洛宁与洛浮的魂魄如今并未入我冥界。”
诃那与洛歌交换眼神,停了结印的手势望向她:
“如此说来,他们俩尚在阳间?”闻言诃那洛歌心中略宽。喜形于色。对于被困的处境倒也没那么在意了。
“那日,白芊姬自断一尾,损耗三千年妖力,断他轮回路,怎么可能这么轻易便将他拱手送予我冥界。放心,他们俩阳寿未尽,我地府可没道理去拘他们俩的魂魄。尊驾何不看看你们走后,妖阙发生了何事?”
阿茶伸手向桥面上一划。光滑如镜面的桥上石便显出妖阙的镜像。
妖阙,万年婆娑树下,整整齐齐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妖,妙音族原本散居在陆上各处的众妖,居然齐聚妖阙!
众妖俱都身着素裳,外被麻衣,腰束白绦,发带素冠。面带戚容,甚至有些腮边垂着泪滴,面上泪痕宛在,端整肃立。
他们是在吊唁阿浮君,五百年前的御水将军。
诃那心下戚戚,更加确定,阿浮当真就是我的弟弟,族人们全部都认得他,独独是我,将他遗忘了五百年!
心中纵然刺痛难当。他面上水波不兴,依然静静观看。
阿浮静静卧在树下贝石堆就的矮台之上,水晶雕刻的透明棺中。容色恬静,仿若沉睡。
为首的妖跪下来,诃那认得,那是苔老的钟爱的孙子。年轻一代中妖力强大的佼佼者。对妙音族忠心耿耿,官拜潮信将军。似乎幼时也常跟随在身边。但他这千年的记忆残缺不全。见人见事,总有些亦幻亦真之感。
但见他抚摸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冰冷棺面上,开出清淼的凄凉小花。
“阿浮将军,你定然不会记得,可是,我永远都记得,我的这条小命,是一千四百年前,您救下的……”
“那年,君上水元之力初成,可以离水到岸上自由行走,却不知因为何事,惹来了仙居羽士谢令奇到我妖阙大肆杀戮。”
“彼时,我不过是刚刚化形结丹的小妖,而您与我年岁相仿,亦是刚刚化形结丹,还未能修炼术法。但您虽无术法护身,却心思缜密,智计无双,远非我辈可比。当探子报信仙居羽士进犯之时,您临危不惧,沉着冷静地指挥着族中高手们,兵分两路,一路护着族中老弱病残妇孺,避入妖阙深处归墟藏匿,并布下结界。另一路去与仙居羽士们缠斗争取时间。您恐他们士气不足,纵然毫无妖力,全无术法。依然坚持留下带领他们与仙居周旋,利用地形之便,与他们周旋许久,令他们大兜圈子。为保住我们这路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最终您们这路虽然被擒,但总算是坚持到了君上归来,吞下了烈火珠,息了他们的怒气。救下了族人们。自那时起,我便在心中暗自发誓,我这一生,效忠于您,效忠于君上,效忠于妙音族,永无二心!”
他话音未落,身后年轻的众妖们已然群声和应:
“我也是!”“我也是啊……”
“那次,族人们被擒者,多少被擒后被迫吞烈火珠,死了多少妖啊……全因您提前部署,负隅顽抗,才保住了我等性命啊……”
又一位妖排众而出,续道:
“当年,陆上大妖獓狠觊觎我族纯质灵力妖元,大肆捕杀我族人,有一日我与同伴们离岸近了些,被她擒了去,要取我等妖元,是您,不顾一切追出了水,孤身直捣她的巢穴,趁着她处理政务间隙。设计拼了命抢了我们几个回来,而您却遍体鳞伤,险些无力回天,那时您只能离水一个时辰而已啊……可是您为了我们,却是拿命去拼啊……幸而君上终于寻来了帝草,救了您的性命。”
言到此处,当年得他救回的众妖及其亲朋好友尽皆泪流不止,抚棺痛哭。
诃那静静观看,这些事情他都不再记得了,但是幸而世间总算有人记得,且总算是有人告诉他这些。
阿浮,原来我竟然失去了那么多与你相关的珍贵回忆……
“君上去寻帝草时,结识了人界的人修者柳梢陆离,他们俩将抱月剑与蚀骨瑟带回了我妖阙,惹来了仙居人界的双重责难,那一日,妖阙里飘满了武扬侯府的赶妖灯,如同无数毒蛇猛兽的眼睛死盯着我族,仙居羽士谢令奇再一次跑来我族耀武扬威,他们责令我族三日内必须要修复蚀骨瑟,否则要我族血流成河,那时是您,强抽自身灵脉,交予君上,修复了蚀骨瑟,救我族于水火之中。强取自身灵脉,于妖族而言,那是何等酷烈之刑!那种游走全身,凌迟经脉的极端痛苦,简直生不如死,那种极致的疼痛滋味,难以用言语表达,但您却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下了!阿浮将军!您再一次救了我们大家!天荒地老,皇天后土,只要我活一日,我便永志不忘!”
众妖齐声相和,声势浩大。
诃那听得心惊肉跳,直如感同身受。妖族灵脉是修炼时承载灵力之经络,最是感知锐利。一分痛苦便能扩大十分,并扩散到全身各处。强行抽取灵脉,那种痛苦感觉就算是烈焰焚身,又或是千刀万剐都难以相提并论,如今诃那只是想想,似乎也能随之感受到阿浮当年那种极其痛苦的感觉,蓦觉脸上凉意沁然,伸手抚去,原来却是泪。
洛歌知道他们口中的陆离,便是历劫时候的自己,当年,的确是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与柳梢避入妖阙,竟然会给诃那,给妖阙惹来这些麻烦,虽然后来他们俩也尽力从中斡旋,但对于妙音族人来说,似乎,唯有阿浮舍了灵脉,修补了蚀骨瑟,才保住了族人们不受责难。想到此处,他心生歉意,对着诃那歉疚道:“诃那,对不起。”
诃那轻轻摇头,温言道:“都是旧事。本不是你的错。”
当年,阿浮是因为我,因为族人,才自取灵脉,而我……也忘记了……五百年……
“这许多年来,您一直心心念念不忘的,一是解我族人不得离水的诅咒,二是要让我族君上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必四处低头。为此您策划了鹿斯台之变,将陆上妖王獓狠,人界之主武扬侯一举尽歼,终究报了这许多年来她们欺压我族之仇,他们喊什么’平妖护众生’!我族虽然为妖,但从来不曾随便作恶,修炼亦遵循正道。他们人修,凭什么将我们与那些作恶的食心魔之类妖物等同视之?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平妖?还护众生?难道我族就不是众生之一吗?还有那獓狠,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夺我族人妖元,补益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獓因!此仇报得大快妖心!鹿斯台之变,应当永载我族史册,让后世妖子妖孙们知道,我族御水将军仅凭一己之力,运筹帷幄,不费一刀一兵,便报了两项积年大仇!如此雄才大略的妖族将军,当真是我辈不世出之英雄豪杰!”
众妖们再度齐声应和,群情激昂!
众妖中不乏口齿伶俐者,当下便将那日阿浮君如何利用舍出的灵脉,奏响具攻伐破坏之效的妙音魔曲,几乎将四季碑炸开的往事,绘声绘色,一一描述。
诃那听得悠然神往,仿若当真得见,五百年前的那日,他在水底抚琴,修长白皙的指,翩若惊鸿,妖力贯彻琴弦,婉若游龙,琴声激越,穿云裂石,直抵仙居。
他,唇边含一抹浅笑,神色坚定如磐石,纤长黛睫垂下,掩不住眸中的夙愿,纵然妖力羸弱,仅能离水一个时辰,却也要以卵击石去对抗声威鼎盛的仙居,也要锲而不舍,去解救族人不能离水的痛苦,百折不挠,只为我争一方自由天地。他心怀愿景,凭一腔孤勇前行,执着似奋不顾身扑火的蛾,身处于波光粼粼的妖阙里,他周身似也随之泛起熠煜闪烁的清辉。
听他们追忆往昔旧事,遥遥想像当年的阿浮,诃那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零星片段:
“若是兄长觉得我做错了,那么结果,我担便是。”
“可惜呀,在这小小的寄水族里,也不是所有妖都听妖君的话,不就是囚禁仙居吗?我去!”
这声音……是阿浮吗?他这么说,是因为我……并不赞同他的做法吗?
“但此事之后,仙居那群高高在上的羽士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洛歌以上神之力威压我族,逼着君上交出罪魁祸首,一贯主张息事宁人的君上这次倒是硬气,与洛歌上神硬拼着不肯交人。又是您,再度挺身而出,自请囚羁仙居,再次解了我族危机……阿浮将军啊!您为了我族,又一次涉险犯难,令自己深陷虎穴。……”
“您这次囚禁仙居,带回来的却是能解我族诅咒的洛宁仙子,这当中,多少艰难困苦,多少血泪痛苦,多少剜心刺骨的悲伤故事,我已不忍回首,我只知,因了此事,您与君上反目成仇,几乎不死不休。您执意破碑,强取君上水元,君上怪您祸乱三界,决意大义灭亲...... 但最终,您还是舍了命,舍了丹,救下了君上。还拼尽一身最后的水元,换得上神洛歌三日清醒,为上仙柳梢争取到用千煞清灵藤激发曜灵神元,晋升上神的宝贵三日时间,硬生生地扭转了那场关乎三界生死存亡的战局。”
“这五百年来,我爷爷他们这些老臣们为着保住君上,要我们立血誓不得再提起阿浮将军您。您月坠星沉,殒落之时,咱们连个丧礼都不能给您办,泪都不敢当着君上的面而流……此事压在我心头五百年了!成了我此生憾事!”
这段并没有妖众出言详解说明细节,象是在避讳什么一般,诃那听他们言语之间,似乎后来自己与阿浮“兄弟反目,不死不休?”“祸乱三界,大义灭亲?”,不禁疑云满腹,难不成,是我和阿浮之间发生过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令众妖们不愿再提?思及此,他向洛歌瞧了一眼,见他面上神色悲戚,不由得问道:“洛歌,你定然知道,后来我与阿浮之间发生了什么,对不对?到底何事?”
洛歌微微迟疑,终于道:“诃那,你可记得那广宁府的不夜侯茶楼说书人所说的故事?你与阿浮后来的故事,大致便如故事中所言。”
“妖君大婚,阿浮抢亲,仙子不从,阿浮杀之?又杀兄簒我君位?洛歌,我不信阿浮如此对我,当年之事到底如何?”
洛歌微微叹息:“诃那,有时候忘记了,未尝不是件好事。,象我,这五百年来,每回夜深人静,独坐幽篁里之时,也曾想过,如果当年我也饮下那凤凰泪,那便不必如今日般如此痛苦。当年的事情,于仙居,于妖阙,俱是刻骨哀伤。那妖王故事也并非全部真相,只是外人看着表面如此,实则,洛宁并非不从而死,她倾心所爱的,一直是阿浮君,你与她大婚,只是为了解咒,但却被有心人利用,令阿浮君戾气入体而入魔,欲置我于死地。而她兰摧玉折,是因为救我。这五百年来,我亦深悔,若是我在鹿斯台之变后,一剑斩杀阿浮君,他便没机会蛊惑她,令她芳心错付,泥足深陷。又或是当年尽全力阻止你与她那场异想天开的荒唐大婚,也许她便还能好好地,做她西引山最快乐的小仙子罢。”
“凤凰泪?你是说,……我忘记了他,是……因为凤凰泪?”
此时此刻,诃那心中再无疑惑!
原来,我当真是深爱着他!而且,并非血浓于水,棠棣之情,……
竟是断袖分桃,还是鹑鹊之乱……
诃那此刻心情,直如惊涛拍心岸,卷起千堆烦恼雪,沉渊无波的碧虚心境,从未如此乱似飓风之海。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妖阙中,潮信还在慷慨陈词:
“如今,您转世归来,却只是英魂归故里,这一次,咱们大家都商量好了,趁着君上不在,咱们必须要举国丧,这是五百年前就欠您的!我等愿以妖灯引路,照您归途!”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妖族最是重情重义,五百年前,众妖们感念于阿浮君一次又一次为了族人,奋不顾身,悍不惧死,螳臂挡车,蚍蜉撼树,与仙居对抗,解了万年诅咒,甚至最后还舍身取义,救回君上。在他们心中,早将他当作了妙音族的英雄。又愧疚于这五百年来连他名字都不能提起,更别提悼念!在众妖心中,俱是憾事!
带着这五百年来根植于心中深刻厚重的敬重与愧疚。
数万的妖众齐齐抬手结印,妖元燃灯,脉脉跃动的妖元纯净灵炎,在众妖手掌心冉冉绽放,一时之间,犹如这水下的妖阙,九天银河,星子坠落,点点繁星,清辉耀耀,璀璨星辉,交织清梦。
数万颗妖元凝结出妖炎珠,燃起的灯火,便是妙音族数万妖众这些年怀念阿浮的真心,以及心中深处对他的抱憾,静静地,柔柔地,绽放着。由此而产生的念力,难以估量的力量。
以这摧枯拉朽的强大念力为引,燃起的惊天动地的破阵之火……
满河碎星,似幻似真。
浮光跃金,流萤飞舞。
万妖妖元灯引路,这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场面,纵然是见多识广的洛歌上神,博古通今的冥界之主阿茶,亦觉得相当的震撼心神。诃那更加是心头如被巨雷碾过,惊心动魄。
“今日是三月十八。”
阿茶忽然讲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洛诃不解其意,怔怔望她。
她嫣然一笑:“我也等这一日,很久了!”
轰隆轰隆轰隆……
此时此刻。
就在这妖元星灯闪烁的万点浮光里。
轰隆隆……
就听得妖阙里平地炸出一道道惊雷,雷霆万钧,声彻九宵。
妖阙的地面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砂石纷纷,尘土飞扬,崩塌的碎片落入那深缝,有妖不及走避,惊呼声中,也落入那缝隙。一时妖阙大乱,妖元灯闪闪烁烁,明明灭灭,群星摇曳。
轰隆隆……
随着这雷霆霹雳声响不绝……
那缝隙中有一道玄色的巨物飞舞着冲出来。众妖定睛一看,却是一条身披玄光麟甲的,长长的巨龙!龙身上还驮着那些坠落入缝隙的妖,它飞出缝隙后放缓了速度,轻轻抖动身躯,那些妖便全部都落回地面。
这变故令所有的妖都来不及做任何事。无论是妖阙里面的,还是冥界那边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那巨龙飞至水晶棺前,巨角一顶,棺开,它张开大口,一口,便将阿浮的身体吞噬入腹。
这章是我期待已久的一章。从我定下要写长篇的那日起,我便期待着,象罗生门一样,从妙音族人的角度去解读阿浮在剧里的所作所为。剧里,都是诃那洛歌洛宁柳梢甚至是万岁对阿浮的各种评价。我很想从妙音族人的角度分析,必然是截然相反的。从那个阿浮抽走护妖阙的妖王之力时,众妖不单没有反他,而是全部都愿意跟着他逼宫诃那。说明,阿浮在妖阙,才是真正的人心(妖心)所向。这章我写得很开心,所以不知不觉,暴露了我笔力不行的毛病,万妖燃灯,何等震撼场面,可惜我笔力实在是糟糕透了,我写不出那种感觉啊啊啊再度鄙视我自己一万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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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