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园风雨

四人换了湿透的衣裳,仍是回到了客堂正中。

薛枳宁双目红肿,手里捧着热茶,仍然怔怔的,没有什么表情。

鱼乔心里有些不忍,略微沉吟,仍开口道:“你哥哥至今昏迷未醒,眼下能做决定的,只有你了。你……你想为母亲查明真凶吗?”

半晌,薛枳宁才呆呆地转过头来,声如蚊蚋般问道:“怎么查?”

鱼乔说:“我家人在大理寺当值,托他的福,我曾看过不少卷宗,也曾亲自破获过几个案子。眼下既然无法报官,那便暂时由我来查案,你……或许可以相信我一回。”

薛枳宁低头痛哭了一阵,抽抽噎噎地道:“我……我要如何相信你?你们前日来到我家,我母亲就出了这种事情,你……我……”

鱼乔与凌二三对视一眼,明白她的欲言又止,也不争辩,点头认可道:“你说得很是,我们作为外人,的确有很大的嫌疑。或者说,家中的所有人都有嫌疑。大理寺有一种查案的思路,就是先将所有人都当做凶手,然后逐一撇清嫌疑。现在不妨先按这个办法来进行,你觉得如何?”

薛枳宁不置可否,只一味地低头痛哭。

鱼乔继续道:“昨日祭月回来后,你兄长请了**个家丁,将我们的房间团团围住,直到你母亲被害,我们都从未离开过客房,这一点家丁们可以作为人证。所以我和凌郎君的嫌疑,或许可以先排除了?”

薛枳宁怯怯地抬头看向管家,管家立即点头认同了鱼乔的说法。

她思索片刻,细声细气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家查案?”

鱼乔道:“昨夜先是金碗失窃,然后我险些被掳走,接连薛阿娘被害,三件事接连发生,极有可能是同一伙人所为。你需要一个真相,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我也要抓住凶手,方能平息心中之恨。”

说着,她伸出双手展示,纱布将手掌包裹得严严实实,显然伤得不轻。

薛枳宁想了想,小声问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鱼乔回答:“这个么,需要你和家丁接受我的调查和问话即可,只有一点,不能隐瞒,更不能说谎。”

“这……这……”

薛枳宁低下头,两手拧着裙摆,揪来揪去,迟迟拿不定注意。

“我答应。”

风雨声中,一人身着青袍飘摇而来。一道惊雷劈下,额间伤疤分外醒目,正是薛家家主薛橘朗。

薛橘朗走上前来,他双目红肿,神色哀恸,脸上带着泪痕。躬身行了一礼,道:“此事关联甚大,家中遭此横祸,薛某如今心智昏沉,实在难以决断,贵客既有如此本事,便将此事委托于你,某不胜感激。”

鱼乔起身回礼道:“定不负所托。”

说罢,又看了看众人,道:“既如此,便从你开始吧。”

伸手一指,却是管家伍义。

伍义一愣,慌忙摆着两手道:“我?我冤枉啊少爷,我什么都没干!我、我在薛家十余年,从未干过对不起老夫人和少爷的事,我……”

不等鱼乔开口,薛橘朗便温声安慰道:“没有人怀疑你,他们不过是想问你几句话罢了,伍管家如实回答便可。”

鱼乔起身走在前面,凌二三比了个请的手势,伍义只得苦着脸,夹在两人之间,跟随他们走进内间。

鱼乔在椅子上坐定,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夜至今晨,你在做什么?”

伍义回答:“昨天夜里,您在橘园遭遇了歹人。少爷怕您害怕,令我带着家丁彻夜守在您门前,九个家丁都在呢。”想了想,赶紧补充道:“家丁们就是我的人证。”

“家丁共有几人?”

“就是九人,昨夜全都在了。”伍义挠了挠头,“他们应该可以彼此证明清白吧?”

鱼乔不置可否,思忖一番,又问:“薛枳宁是薛阿娘的亲生女儿吗?”

伍义一怔,万万想不到她问的竟然是这个。

他挠了挠头,此事事关家主秘辛,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强笑道:“瞧您这话说的,自然是了,还能有假吗?”

鱼乔问:“你是何时来到薛家的?”

伍义掰着手指算了算,回答道:“约莫也有十多年了,我刚来的时候,少爷只有十六七岁,小姐也只有三四岁的模样。”

鱼乔略想了想,道:“罢了。你叫薛家主过来吧。”

薛橘朗来得很快。他愁眉泪眼,悲不自胜,身上的衣襟还是湿的,似乎刚才又被泪水沾湿过一回。

鱼乔说:“请家主前来,只因我有几件事不明,此事虽是薛家**,但或许与薛阿娘之死有莫大关联,还请薛家主赐教。”

“鱼娘子客气了,请直言便可。”

“薛枳宁是你的亲妹妹吗?”鱼乔忽然抬眸,直勾勾地问。

薛橘朗脸色微变。

鱼乔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出心中疑问:“从进入你家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名中有寓意吉利的‘橘’,她却只能是又苦又涩的‘枳’;你穿丝绸衣衫,薛枳宁穿旧麻布衣;你从容不迫,为人处世大方周全,她却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抬头。不仅如此,薛阿娘处处维护你,高看你,有什么好事先想着你。对她却屡屡挑刺,动辄打骂,这好没道理。若非亲生,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薛橘朗愣了片刻,忽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枳宁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她出生时,父亲恰好去世,母亲因此难产,生了一天一夜,惨痛异常,从此便开始厌恶她,视她为家门灾星。我曾多次劝过母亲,不要苛待小妹,可母亲头脑混沌,总是固执己见,听不进劝告。”

薛橘朗神色哀愁,陷入过往回忆,又道:“我至今尚未娶亲,多少也有枳宁的缘故。”

鱼乔与凌二三对视一眼,脸上均露出讶色。

薛橘朗道:“这个家里本就容不下小妹,若又来了新妇,岂非更无她的立锥之地?说到底还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好,护不住她,从小到大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鱼乔沉吟半晌,又问:“你和薛枳宁之间,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薛橘朗一怔:“怎么这么问?”

鱼乔道:“我记得一件事,那日我们同席用饭,薛阿娘曾在席中提到‘四人团圆’,我猜,这四人之中,要么是一对夫妇与一双儿女,要么就是一位母亲与子女三人。后来,我看到卧房中放着一座一蒂三果的木雕橘子摆件,便猜测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果蒂代表母亲,三个橘子代表三个子女,对吗?你和薛枳宁之间,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吧?”

薛橘朗闻言脸色微变,既惊讶于她敏锐的洞察,也惊讶于她过耳不忘的记忆力。

他上下打量了一阵鱼乔,小声道:“我原以为你说会破案只是托词,不料竟然真的……女子竟然真的有所为……”

鱼乔皱了皱眉,面露不悦道:“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

薛橘朗赶紧摆摆手,避开她锐利的目光。

他叹息了一声,陷入过往回忆,神情逐渐落寞下来:

“在枳宁出生以前,我还有个妹妹,是个温柔的孩子,从小就胆小懦弱,阿娘也不喜欢他……在枳宁两岁的时候,妹妹就去世了。自打那时候起,阿娘的头脑开始越来越不清楚,常常认错人,也时不时有颠倒之语。”

鱼乔问:“我无意打探你的家事,只是……你们兄妹三人之中,你母亲似乎更偏爱你一些?”

薛橘朗苦笑道:“兴许因为我是长子的缘故吧。我出生的那一年,橘园刚好建成,父母双亲和睦,我是寄托着爱和希望出生的。从小到大,无论我想做什么,双亲都高兴。大妹妹出生那年,父亲病了,家中也不大好,母亲便不喜欢她。直到小妹妹出生,父亲去世了,母亲就更加厌恶她……”

话到此处,他面露愁容,又叹了口气。

鱼乔想了想,问道:“你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薛橘朗垂下眼眸,露出赧然的神色:“父母虽偏爱我,我却是最不成器的那个。十来岁的时候,结识了一帮道上混的朋友,不是酗酒便是打架,还沾染了赌博恶习……”

鱼乔睁圆了眼睛,奇道:“你?”

她大感惊奇,重新将对方打量了一番。薛橘朗眉清目朗,举止端方,颇有君子之风。这话除非从本人嘴里说出,否则简直不可置信。

迎着对方惊奇又探究的眼神,薛橘朗苦笑道:“是,我过去就是很混账。约莫十来岁的时候,一日赌博归来,遇上一个劫匪,被他抢走钱财不说,此人下手残暴,我险些被他打了个半死。”说罢指着额头道:“这道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鱼乔脸色一变,与凌二三对视一眼,两人皆想起墙壁上的春典。

鱼乔倾身向前,叮问道:“然后呢?你将他反杀了?”

薛橘朗脸色大变,连连摇头否认:“这怎么可能!我不过好赌爱玩罢了!哪里有杀人放火的胆子?”

送走了薛橘朗,鱼乔感到一阵疲惫,后背刚靠上椅子,就见妙言拽着他师父的袖子走了进来:“小鱼姐姐,你还没盘查我师父呢!”

一手大师满脸无奈,但又拗不过他,只得苦着脸说:“哎呀我的好徒弟,可真孝死为师了!”

小沙弥坚持道:“昨夜之事,人人皆有嫌疑,不是吗?就连我师父也不能例外,我这叫铁面无私。”说着仰脸看着鱼乔,一副等待夸奖的神情,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

鱼乔噗嗤一笑,道:“你说得很是,但我见了你,就知他的嫌疑已经撇清了。你师父昨夜一定老老实实在床上睡觉,哪里也没去。”

一手大师连连点头。

小沙弥睁大眼睛:“这你怎么知道?”

鱼乔伸手抚了抚他的眼下,说:“顶着这么大的眼圈,一定彻夜没睡吧。这不就是替他守夜的证明吗?”

小沙弥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睡不假,但可不是为了师父守夜,我……”

“被他吵得睡不着,是吧?”鱼乔笑了笑,“他打了一夜的鼾,害得你通宵不能睡觉,睁着眼睛守到天明,是不是?”

小沙弥目瞪口呆:“小鱼姐姐,这你都能猜到?”

鱼乔与凌二三对视一眼,两人均笑出了声,心道这有什么猜不到的,两间客房不过隔了薄薄一面墙,这雷鸣般的鼾声响了一夜,只要长了耳朵就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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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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