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世外橘园

凌二三手一松,小沙弥师立即往前奔去,急道:“师父,师父!你怎么样了?”

一手大师也不避人,将僧袍一脱,露出整个后背,只见光裸的身躯上一片赤红青紫,恰似开了个染坊一般,显然伤得不轻。

众家丁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出手打人的圆脸少年怔住了,呆呆地道:“我、我没用这么大力气啊,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薛橘朗眉头一皱,立即转头对少年呵斥道:“五郎,我平日怎么教导你的?”

少年心头一阵委屈,哽咽着说:“凡事留余地,雅量能容人。”

薛橘朗道:“这就是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贼,还把人伤成这幅模样,丢的是我们薛家橘园的脸。还有什么话好说?”

说罢倾身向前,亲自将一手大师搀扶了起来。

他见小沙弥哭得满脸是泪,便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一面替他擦泪,一面对管家道:“小孩子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架势?你们也不知避人,倒将他吓坏了。”

鱼乔看了一阵,悄悄地向凌二三道:“我瞧这薛家家主倒是颇有几分上古君子的淳厚之风。”

凌二三皱眉问:“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特别傻吗?”

鱼乔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理他。

管家走上前来,挠了挠头,尴尬地说:“他……这位大师父摘了野果也不早说,我们都以为他偷了贡橘,这才起了误会。”

薛橘朗平和地质问:“所以你们并未查明缘由,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是偷橘的贼,然后又先动了手,对吗?”

管家露出赧然之色,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

薛橘朗将锦帕收回怀里,敛衽向一手大师郑重地叉手行了个礼:“我治家不严,驭下无方,因此冒犯了两位师父,实在对不住。薛某在此向两位赔罪。”说着,深深地拜了下去。

待他直起身来,又说:“请大师父到我府上稍作医治。今日之事,薛某一定重金赔偿。”

一手大师挥了挥手,大方道:“罢了罢了,一手大师我修的是弥勒佛道,惯来有容人之量,不与俗人一般计较。钱就不用了,我在你家治好了伤便走。”

说着一把揽过妙言,冲着薛橘朗扬了扬下巴,问道:“你家走哪条道?”

薛橘朗立即令家丁引路。

妙言既不放心师父,也舍不下身后两人,转过头来看着鱼乔,眼中大有央求之色。

薛橘朗见状,便叉手行礼道:“后面两位郎君也是一起的吗?若不嫌弃,请一并光临府上做客,如何?”

凌二三略一拱手回礼,侧过头问鱼乔:“想去吗?天快黑了,不想去咱们就还住在车里。”

鱼乔想了想,说:“去吧,最多耽搁一两日。我倒想看看这一手大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薛橘朗带领几人绕过一带疏篱,便进入橘林深处。

两旁的橘树一株接着一株,蓊蓊郁郁,望不见尽头。枝头黄实累累,压得枝干及地。地上也落了不少果子,都是熟透了自己掉下来的,有的已烂了半边,引了些蜂蝶虫蚁,嗡嗡地闹着四周萦绕着橘子的气味,经久不散。

凌二三走在最后,一手扇风,一手用袖子捂住口鼻。

金狸盘踞在他肩背上,两手拼命殴打空气。

林子尽处,地势略微高起,便见一处居所。

薛橘朗立在门扉前,恭敬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众人走进院门,见院中屋舍俨然,地面铺设青砖,院中一口水井。虽是田园乡舍,却打扫得极干净。屋檐两侧立着两株大树,左侧为橘,右侧则是枳。两树亭亭如盖,各自结实,荫满中庭。

小沙弥立即赞道:“这棵橘树比外面的树更好看,像一把宝伞!”

薛橘朗微微一笑:“这棵橘树不属于贡果,乃是我家中私藏,特意留给家人吃的。”说着故意压低嗓子逗他,“千万替我保密,不足外人道也。”

鱼乔笑道:“这话颇有几分桃花源中人告诫武陵人的味道,你的橘园也如桃源一般,有种不出世的美。”

薛橘朗笑了一下,指着另一棵枳树说:“可惜薛某是个俗人,只能另植一株枳树,略表些不出世之心。”

鱼乔奇道:“此为何解?”

薛橘朗回答:“《易林》有云:‘路多枳棘,步刺我足。不利旅客,为心作毒。’橘树能结出甘美果实,枳树却周身是刺,结的枳实也酸苦难吃,处处遭人嫌恶,只能勉强用作隔墙的荆棘篱笆,可见枳树生来便是避世之树。”

鱼乔环视一圈,见小院中的篱笆确实是枳树枝条隔成的。便说:“郎君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伤怀,君不闻潘岳在《闲居赋》中云‘长杨映沼,芳枳树篱’,可见枳树就算做了篱笆,也是一道馨香满园的风景。”

薛橘朗便笑了起来。

两人一问一答,你来我往,颇有些清谈的味道。

这让身后的少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薛橘朗怎么回事,说话就说话,两眼珠子直往她身上瞟。他站在她身后,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

凌二三心中颇觉后悔,不该来这劳什子橘园。

他刚一张嘴,只感觉一股橘皮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又呛又辣,又凉又辛,这清凉强烈的刺激让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待到缓过劲来,又是一个喷嚏。身旁的金狸更加按耐不住,喷嚏连连,在打了十余个喷嚏后,它两眼眯起,死死努着胡须垫。

直到两人聊完,各自散去,凌二三也没能插上一句话,白白生了一顿闷气。

华灯初上,照得膳厅明晃晃的,亮如白昼。

地面铺设着金、朱、青三色的鹤鹿同春连珠纹地毯。各人前方置着一张木食案,两位出家人跟前的是几道素斋,乔凌两人则多了荤菜。鱼脍佐以橙丝、炙鹌鹑内填满蒜汁,另有蒸羊、野蔬、古楼子、鲜橘果脯等数道佳肴,皆陈列有序。

席位正中坐着薛家阿娘,老人家身着绛紫绸衣,满头珠翠,面容和蔼,银发如霜。几位客人依次列坐,薛橘朗自己坐在下首,另有小妹薛枳宁陪席在侧。她穿着一身旧衣,眼神怯生生的,直往薛橘朗身后躲。

薛橘朗举杯朗声道:“今日有贵客前来,薛家蓬荜生辉。请诸位莫嫌我家薄席淡酒,略饮一些,好叫我阿娘欢喜。”

鱼乔笑答:“秋日野亭千橘香,玉杯锦席高云凉。正值贡橘成熟之际,薛家主设下如此佳宴,倒是我们沾了光。”

薛橘朗笑着应酬了几句,众人皆饮尽杯中物,一时间宾主尽欢。

一手大师吃了一阵,忽问道:“怎么没见刘什九?”

橘朗一怔,笑着回答:“他几年前就离开了薛家,另谋生路去了。”

一手大师奇道:“他不是最得力的管家吗?你竟然也舍得放他走?”

橘朗苦笑道:“人各有志,一旦起了别离的决心,神仙也无法留住。”他缓了缓,又说:“大师竟认识刘什九,我有些许日子没听过他的名字了。”

一手大师说:“往日的故交而已,我也许久未见了。”

几人用了一阵,薛阿娘忽问道:“橘朗呀,今日来了几位客人啊?”

方才明明已经见过礼,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薛阿娘却已经忘记了。

橘朗耐心答道:“阿娘,贵客一行四人,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父,法号一手大师,两位少年郎君,一姓鱼,一姓凌,令有一名小师父,唤作妙言。”

他一面介绍,一面向众人频频致歉,众人知晓其母年迈昏聩,并不计较,再次逐一行礼。

薛阿娘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说:“想当年我们一桌吃饭,团团圆圆,和和美美,也是四个人……”

橘朗微微一怔,笑道:“阿娘可是糊涂了?当着客人的面怎么好说这些陈年旧事。”

薛阿娘这才恍然醒悟,笑道:“恕老身年迈,耳聋又眼花,脑筋不清楚的时候也是有的。一时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客人们见笑了。”

鱼乔笑着接话:“家有长寿星,代代享安宁。橘园有薛阿娘坐镇,才长得出这么好的贡橘。吃橘的人都是沾了寿星的光呢,这是家中的福气。”

薛阿娘笑道:”这小郎好会说话,惹人喜欢。”眯眼打量了她一阵,忽道:“老身虽然瞧不清楚,心里却明白得很,你是个小娘子罢?现在的女子作男子打扮也是有的。”

鱼乔:“……”

橘朗急道:“阿娘!”一面连连向鱼乔行礼致歉。

薛阿娘笑道:“这有什么不能提的,她的同伴难道不知情么?”

一面转头向薛枳宁吩咐道:“给这小娘子房中备好沐浴兰汤,床褥要舒适软和的,莫要冻着她。另找些阿胶燕窝红枣一类,炖成一盅,熄灯前给她送去。她在路上定然吃不上这些滋补的热汤水。听见了吗?”

薛枳宁一直低着头,这才掀起眼皮,声音细细地应了。

鱼乔只觉一阵尴尬,面如火烧,想与凌二三对视一眼,不料他却伏在桌案上,一个劲地打喷嚏。

薛阿娘上下打量着鱼乔,连连点头,又道:

“我儿子橘朗如今也二十七八了,长得一表人才,为人也忠实可靠。虽说过去有些荒唐,可如今却改好了。这么大一间橘园,平日里都是靠他打理的,足以见其能干。小娘子可有婚配?你瞧着我儿子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落针可闻。

凌二三的喷嚏一下子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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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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