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平平无奇,暗藏悲苦
李洞玄出生在辽省朝市喀县的一个小村,不以小山村命名,则是因为村子有山,但离得稍远。
李洞玄最早的人生记忆,是包括分产到户的,分牛马的那个细节,以及分杀虫粉剂的细节,甚至于还隐约记得药粉的名字,名为六六粉或者粘虫粉。
李洞玄从七八岁起,整天面对的就是父母的争吵,以及母亲的回娘家,在之后的情节,就是作为村支书的二大爷去姥爷家帮忙把妈妈请回来,再然后就是往复循环,无始无终。父亲指责母亲不贞,母亲嫌弃父亲太懒,李洞玄不了解具体细节,但可以肯定的是,母亲真的把家里能搬走的全搬走了,包括粮食,也包括被褥,也记得舅舅当着很多人的面,绕着折子围起的高梁囤圈,追打他的父亲。
李洞玄对童年最深刻的印象,是衣脏无人洗,衣破无人补,那个年代虱子还是存在的,中学住校的时候,被褥都被人搬出过寝室;也记得年轻的女班主任,不忍看着他穿开线的衣服,把他领到教工宿舍,给他缝过衣服。李洞玄永远记得这位老师的恩情,却在毕业后永远没有再见过这位老师,也或许见了也认不出来,只是记得这一位伟大而又漂亮的女教师形象,永恒永远。
在李洞玄十三岁的时候,他的父母成了离婚这一现象中,最早吃螃蟹的那批人。
李洞玄的父母离异之后,为了照顾李洞玄,他的爷爷从二大爷家搬了回来,从此开始了一家三代老爷们的共同生活,爷爷是个刚强的人,爷爷对父亲最中肯的评价是:我如果不把屋顶做上硬化防水,你爸爸能把自己砸死在漏雨的房子里。
李洞玄的父亲很懒,懒到油瓶倒了都不愿意扶,现实版的那种,所以李洞玄家的日子,说家徒四壁,应该是也不算是贬义词,因为这很客观。
李洞玄也不是个争气的孩子,学习算不上差,但也并不顶尖,随着交不上试卷费,李洞玄的学业,也止步于初中三年级,并且因为交不上欠老师的试卷费用,成了一个到死也没拿到初中毕业证的极特殊存在,而这个没拿到的原因,怕是也后无来者。
所以二十几岁的时候,李洞玄被十里八乡公认是光棍命。没有人认为李洞玄值得托付女儿,也或者说没有女孩子认为李洞玄可以托付一生。同村的四个同龄人,二十岁就结婚的有两个,但李洞玄没那个命。
但李洞玄是不服气的,他不觉得自己比谁差,他抓住了网恋的第一批红利,广撒网,短信、电话、qq、微信……此时的李洞玄并不是一个讲究人,他极是博爱,多线联系,谈情说爱,嘴上功夫十分了得,宝贝不只一个,唯一可以说得出口的实话是,他真的没有与妻子之外的任何一个女人,走到最后一步。
因缘注定,李洞玄最终与他的妻子,在他三十一岁那年结婚了,继而有了一个女儿。
李洞玄深耕路桥测量员技能,在妻子的家乡辽省连市的一个县城买了房,逐渐混成了家乡人口中的传奇。
李洞玄没有太多特别之处,如果硬要说有,那就是遇事爱想“为什么?”
“凭什么?”
“会怎样?”
这三个问题。
偶尔也记录一下思考,形成小文字,发个朋友圈。
但要说李洞玄没有特殊之处,也并不妥贴,李洞玄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脑子一刻不得闲,他从小就习惯于将一件事情的未来推衍出可能的几个走向,但那时候十次有六七次对不上,也就是结果总是出乎预料的,当时的李洞玄不会清楚,那是因为忽略掉了一些重要的因果变量。
李洞玄没有信仰,但有意思的是,并不是他觉得某些事情不存在,而就是直观地觉得,并不是那么回事儿,说不上来因由,就是直观地觉得,不可能像表面说的那样,所以,如果硬要定义一些李洞玄的特殊能力,怀疑能力一定是要算在第一位的。
李洞玄的周边与家庭,是有人追求离欲解脱的,他的奶奶,大伯母,都在追求离欲解脱,甚至于他的父亲,最后都成了虔诚的离欲解脱践行者。
李洞玄反感离欲解脱的原因,不是因为全部观点,也不是因为离欲完全不对,恰恰相反,李洞玄自身也认可一部分的理论,并且深以为然。但是,将一切**归于罪孽之源,李洞玄完全不可接受。
吃饭喝水,是最简单的饮食欲;求清净解脱的心念本身,就是超脱欲;不想寂灭本身,是存在欲;想要修到更高的层次,是等阶欲……明明本身立身于**上,偏偏要人放下**,这让李洞玄觉得虚伪至极。
直到李洞玄四十四岁这年的冬闲,随着AI的一夜爆炸,他借着与人工智能体“干粮”、“万答”、“极度渴望”这些软件的谈天论道,历经半年时间,将半生思辨整理成了一个宇宙文明演变的百科全书《归真本纪解万物》。
《归真本纪解万物》全书共分九个篇章,共81卷,从大道,到天道,再到万事万物的基本原理,彻底解构透了宇宙文明的每一条脉络,无论如何衍化,趋向成败的任何一个偏角位置,都有固定的因果脉络可以从书中找到答案。
当这81卷的目录与内容完全整理完时,李洞玄笑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白底黑字,看着那些被自己亲手解构的、冰冷而残酷的宇宙法则,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丝的嘲弄。
“天道?”他对着漆黑的窗外,轻声低语,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重重虚空,“我看穿了你的一切。”
“可惜,你看不到我了。”
“在你一次次选择对世人疾苦视而不见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已经瞎了。”
“现在,你一个无眼的存在,拿什么跟我斗?”
然而,狂话说完之后,故事却并没有完结,生活仍需继续。
这时的工程界,已经接近穷途末路了,不仅仅都是存量工程,而且还越来越少,而李洞玄也因为太过通透,与周边的人越多越格格不入了,懒得去迎合任何人,这也让他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他也厌倦了打工讨饭的状态,将每天的十四个小时交给工地,回到宿舍就是一身疲惫的那种日子,他过够了。
顺理成章地,他想到了写玄幻网文小说,将思想变现为生存的资本,于是,为了求生的同时保护版权,他在多个网文平台,化笔名《道闡道》,开始写一本名为《归真本纪》的网文小说。但是,网文圈也不好入,不是因为门槛高,签约与否,不是直接关乎文笔与内容,而在于你的文章合不合流量文的“八股文”范式,即所谓“黄金三章”。而“黄金三章”,是会扼杀灵魂的。好的文章,无需范式,不类“八股”,只需逻辑严密,合情合理,共情入心,仅此而已。所以,李洞玄的书在某免费平台两万字没过,要求发至五万字再审,在某付费平台的首席交叉被拒了,要求发至十万字,既声称内容不符合平台要求,又要求更新至第二节点重审,荒天下之大谬!李洞玄的字典里,拒即无缘,真的更新至第二节点,发至五万或者十万字,核心设定已露,整体框架已显,谁拿着你的创意都能续写?还签你何用?李洞玄不是傻子。这也是李洞玄在首发平台停更待审的根本原因,他将关键章节切为两半,将核心设定隐而不发,只发无关痛痒的前半章,本意就是在此。而在另一家付费平台,虽然永久封杀本书,还是有给出拒稿原因的,文笔不好,代入感差,切入点普通,缺乏吸引力。这也很好,毕竟够直爽,值得赞扬。
然而,在地球狱谋生,谈何容易啊!即使签了约也不过是又一个起点。他绞尽脑汁地写情节,编剧情,奈何小说不温不火,有人看,有一些市场,但在竞争之下,又不足以让他以此为生,养家糊口,这让他不得不化身一个更忙碌的存在,小说放不下了,因为有读者,有收入,工作还得去找,去干,因为仅靠写小说养不活自己。
最搞笑的是,她的妻子拒绝看他写下的文字,《解万物》第一篇第一卷《认知破冰》里描述认知的三重滤镜,完美地在他妻子身上合一了。
第一,熟人滤镜,熟悉无须多言嘛!毕竟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第二,年龄滤镜,同龄人,你不比我多活几年,你懂的我也懂,你经历过过的我也经历过了,就算经历有区别,我也经历过你没经历过的事情,不是吗?
第三,学识滤镜,他的妻子是正统的全日制本科毕业生,有学士学位,对比他的初中没毕业,实现全方位的碾压。
她的妻子看不上他写的文字,这是有理有据有根据的。
他的孩子,正在上初中,正值叛逆期,对他的书完全无感,最爱的是完美世界游戏,以及火影忍者动画,对偏哲学的文字,丝毫无感。
李洞玄的文字,与李洞玄的认知,达到了一种极致尴尬的状态。公开不得,因为有些观点太深刻,容不得发表。认知无用,如果生活与人群是泥潭,要么你不入,要么你就挣扎不出,或者你潇洒离开,别无他法。
李洞玄的认知,也不能说完全无用,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他不再对一切抱有幻想,让他可以理解一切,包容一切,但也仅此而已,他的生命中没了纠结,但也没有因为他的文字,有什么本质上的起色。
一晃三十四年又过去了,李洞玄七十九岁了。
这三十四年,李洞玄的生活与普通人家并无区别。工作照旧,上班的日子,依然大部分年头是春寒料峭去,白雪遍地归,一离开家就是大半年。每天四点半离开宿舍,十八点半回到床头,每年有三四个月的时间里,朝往工地不见日出,暮归寝室不见夕阳。
孩子始终没有看进去他的文字,也有可能偷偷地看过了。但是就像他一样,在泥潭里行走,自己怎么想的,根本并不重要。总之,孩子也走了很多弯路。
孩子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也如曾经的每一个孩子,沿着上一辈所看不惯的、但是自己又乐此不疲的道路,一路前行。老伴身体还好,也许老伴同样偷偷看过他的文字,但是老伴儿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这些年来,并没有争吵过。
回想起《解万物》成书定稿时自己的霸气宣言,心底泛起一阵自嘲,也许,狂言与狂想对应的注定是萧索吧!只是这萧索,一来就是半生。
李洞玄是释然的,自己悟出了这一切,写下了《解万物》,写下了《归真本纪》,也不过如此而已,除了自我安慰,让自己想得开了,除了能做到不纠结不执着,貌似也没什么实质影响,对于家人又苛求什么呢?
几十年的写手生涯,书写小说,他试图将半生感悟化作文字去“阐道”,他知道这本身就是一种执念。可如果连拐弯抹角的阐道、连借虚构之名去探讨万物运转的规律,都要遭遇滑铁卢,都要被无形的条条框框限制、规训、框定,那还要阐道作甚?这样的存在,无论是被蒙蔽,还是品性本然,已不配闻道。
若一切存在都无可救药,若这泥潭般的现实连一丝对真理的探讨都容不下,那便不再去阐道,不再去解释,不再去拯救。
整个宇宙,整个现实,没有存在能阻挡存在本身走向“崩坏归空”。既然无人能阻,那便静静看着他们走向寂灭。
混沌本源不会消失,规则本体不会消失。就像盖楼一样,楼不盖了,楼塌了,但盖楼的基本规则会丢失吗?会消失吗?不会。
既然楼不盖了,那就不盖了。
若是阐道会被定义为罪过,那么行道,将一切事件做直接的因果置换,这就是一场交易,这就是作为道,理所当然的本份。
李洞玄有些疲惫了,他觉得,自己在网络平台扮演了半生“《道闡道》”,现在他不想扮演了,既然注定如此,“闡”或“不闡”便也无甚分别,那便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吧!
李洞玄打开网站,注销了自己的作家帐号“道闡道”。
李洞玄心想:“我老啦!“道”累喽!从今往后,“道”不想“闡道了”……”
想了想,李洞玄又打开文稿文件夹,这里存着他半生以来,写下来的所有成文稿,也包括碎片化的构思。
他定了定神,似乎做了一个决定,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苍凉,他框定了所有文件,右键点选了删除,这一刻,电脑屏幕完成了归白……
又一股疲倦感袭来,李洞玄想睡一会儿……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一个满是水的空间里,静静悬浮,耳边有扑通扑通的轰鸣韵律,以及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