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杜鹃，花期刚过，鲜红的花瓣像红色的雪，一阵风吹来，带着山顶的雾气和香火，缭绕在两人之间。
冰凉的水汽拂去灰尘，尤文君觉得眼前的景象都明亮起来，“我叫尤文君。”
“文君啊，真是好名字。”
尤文君不置可否。
“文君，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上山是不是遇到奇怪的事情了？”周冉问。
尤文君犹豫了，她想直接拒绝后续的谈话，再聊下去这小姑娘估计是真的要送她回家了。
“没有。”她否认道。
“那锯子声呢，也没有？”
“没有，开玩笑的。”
“好吧，我要去镇上买点东西，顺路送你下山吧。”周冉对于氛围的捕捉十分敏感，她察觉到尤文君的婉拒，便不再纠结。
尤文君如临大敌：“不用了，我还想再待一会，你快去吧，一会天要黑了。”
两人之间有一瞬间的尴尬，好像刚才的熟悉是一种错觉。
周冉也不别扭，她似乎很擅长随遇而安，说道：“那你可要走游客路线，小路下山很难走的。”
“嗯，我会的，谢谢你。”
目送那道轻快的身影离开，尤文君呼出一口气。如果早点认识周冉的话，她们可能会成为朋友吧。
随后又自嘲地摇摇头，这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情，世人对友情的评价是甘愿为朋友赴汤蹈火，可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求回报的感情呢？她不理解，也不相信。连父母之爱都是如此，何况其他。
——
夜晚，尤文君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没想到游客路线有这么长，两个小时，她走得腰酸背痛，周围的树才终于有变稀疏的趋势。
她看了眼延迟严重的导航，预计还有四十分钟才能回去。
“哎。”她重重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得走小路。
地区虽然偏远，但是只要有国道的地方，就有光。
尤文君终于踩在水泥路上时，由衷地感叹了一会本国完善的基建。
她前后转了转，两边都是看不到头的路，没有车，也没有人。电动车被她停在了另一条路口，看样子只能靠两腿了。
一路上只有她的脚步声，和一旁时不时传来的树叶沙沙的声响，今夜的云很厚，挡住月光时，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平面，像是游戏里未开发的区域，只有相隔几米远的路灯能证明她还走在一个三维世界里。
尤文君加快步频，在两个路灯中间时，两边的光都无法抵达，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她盯着前方兀自亮着的光球，越想目不斜视，注意力越是全都集中在耳朵上。
她想努力忽视掉占据全部右边感知的大山，却根本做不到。
世界充满光明时，人们会感叹地球母亲的伟大，赞叹自然的美丽。可当黑夜降临，世界与宇宙相接，流连忘返的景色都成了骇人的怪物，潜伏在任何角落，无论是谁，都无法坦然接受如此庞大的未知。
“哒哒哒……”实在是太黑了，连她的脚步声都很快散去，尤文君有种正走在第四空间的错觉。
她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步声上。
“哒…哒…”
慢慢地，同样重复的声音在她耳朵里产生了畸变，就像长时间盯着一个字看会感到陌生一样。
“哒哒……咚咚……”
尤文君停下了。
“咚……”
她立刻回头。
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连遥远的光球也没有了。
尤文君迅速回身向前走。
“哒哒咚咚咚咚咚咚”
她跑了起来。
耳边是猎猎风声和她急促的呼吸。
在她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那不是第二个脚步声。
是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
像是一个石像在挪动。
忽然，一股刺骨的寒意爬上脊椎。
尤文君脚下踉跄，她忍不住抱住胳膊，五脏六腑都攥紧了，浑身发抖抵抗这股寒冷。
“咚咚咚咔啦啦……”
声音就在身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她还没听出是什么，浑身一松。
一切都像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身后的电灯刺啦作响，亮了。
尤文君四处看了看，一个刺眼的白光从前方靠近，照到她后迅速关掉远光灯。
一辆车经过，尤文君这时发现，刚才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上竟然有稀稀拉拉的灯光，这座山上还是有人在住的。
比起刚才跟着她的是什么，她更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解救了她。
那个清脆的声音就在她面前响起，不管是鬼还是人，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回到家的尤文君觉得这个阴森森的老宅都变得温馨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刚刚已经被追过了，今天就不要找我了哦。”
“嘎吱。”仿佛在回应她似的，大门发出刺哑的呼叫。
“我靠。”饶是见鬼多如尤文君，此时都忍不住骂出了声。
门廊下的白炽灯照亮了半个庭院，层层叠叠的造景中，隐藏着一个50厘米高，灰色的。
探着头笑眯眯的脸。
正是山脚下的翠娘。
文竹的影子打在祂脸上，像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瘤，可怖十分。
尤文君深呼吸着，指甲攥进了手心。
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她从背包里掏出随身匕首走上前，试探着戳了戳，留下了一道细微发白的痕迹。
是真的，不是幻觉。
尤文君陷入沉思，这到底算是什么东西，神不神鬼不鬼的。
她一直把“神”理解为当世人为了**，散尽手里的筹码后，为了逃避现实而构建的一种心理庇护所。如果神真的存在，也是承载着人们的**而生的东西，是肮脏的，充满欲念的。
那么其实神鬼之间也没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不管是被人缠上，还是被鬼神缠上，都是一件很烦人的事。
以前尤文君也被鬼跟过，但还没有像今天一样一直追着不放的，难道是民风问题？
她思来想去，觉得就这么不管好像不太尊重人家大老远跟过来的心血，于是抱住石像，艰难地站起身。
“沉死了。”她嘀咕道，脸上完全不见白日时的温柔，全是厌弃和不耐烦。
费尽力气，最终把石像连拖带拉地拖到门口，找了一张床单盖住。
看来明天还是得去一趟道观，找大师来看看，这种东西真的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处理不了。
筋疲力竭倒在床上，尤文君草草看了会手机，上下眼皮像吸铁石一直打架，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
半睡半醒间，尤文君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视线。
由于体质原因，她的五感比普通人灵敏很多，视线这种可以携带很多内容的信息传递方式，在她这里如有实质。如果一道视线带有强烈的情绪，如恶意，爱意，感激之类的投在她身上时，会让她浑身汗毛炸起，有点像蜘蛛感应。
这道视线饱含的情绪像一只手抚过她全身，又像一把利剑，直直刺向她的心脏。尤文君浑身一颤，却怎么也醒不过来，那种被目光笼罩的感觉实在很难受，无尽的威压碾过来，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尤文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双眼睛，半眯的，弯曲的，没有瞳孔，只有无机质的灰色。
一双，两双，三双。
越来越多翠娘的眼睛从黑暗中睁开，从四面八方看着她。
“咔哧咔哧……”
是锯子的声音，这次很清晰，她甚至能听到皮肉被切开的吱吱声，还有血流出滴在地上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
有人在哭，一个女人在哭。
细微的哭声逐渐变大，和锯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共振的诡异感。
“咔哧咔哧……呜呜……呜呜……嗬嗬嗬嗬……”
哭声变得越来越尖锐，翠娘的眼睛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像是要入侵她的脑子。
尤文君额头渗出汗水，她的手腕在颤抖，仔细看的话，颤抖的频率和锯子的声音保持了一致，如果她的手上拿着刀，现在已经割开自己的手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