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冰冷的气息贴着耳廓滑落,像是寒冬腊月里结出的冰棱轻轻擦过皮肤,寒意顺着毛细血管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整座宴会厅死寂得可怕。

其余十二名玩家依旧全数垂着头,脊背僵硬如雕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紧绷在头顶的灯光与脚下的地砖之间,不敢有半分偏移。他们听不到耳畔的低语,感知不到咫尺的诡异,一无所知地困在虚假的安稳里。

全场唯有宋砚和岑知,被那道冰冷的幽灵气息牢牢锁定。

宋砚垂着眼,长睫稳稳覆下,没有丝毫颤动,眼底一片沉敛的漆黑,不起半点波澜。他没有抬头,没有侧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乱上一分。

在规则怪谈的博弈里,直视是死,慌乱亦是死。

规则第二条只明令禁止:宴会期间,不可直视黑礼帽宾客的双眼。却从未标注,宾客靠近、搭话之时,低头是否属于无礼。

这是归墟号藏在直白规则下的灰色陷阱。

无数玩家会惯性以为,低头遵守禁止对视的规则就是绝对安全,却忽略了副本最核心的提示——船上的宾客很注重礼仪,无礼的外来者,会被永远留下。

一味躲闪、沉默、漠视宾客的问话,便是最大的无礼。

空气凝滞得快要结冰,身侧那道白色的影子静静伫立,冰冷的存在感不断压迫而来,像是一张细密的冰网,将宋砚整个人层层裹住。那声轻柔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周遭的空气温度还在持续下跌。

一旁的岑知看似维持着低头的姿态,余光却早已将所有动向尽收眼底。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悄然贴近宋砚半步,无声隔开了大半刺骨的阴气。

就在诡异的沉默即将抵达临界点、惩戒即将触发的瞬间。

宋砚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平稳温润,听不出丝毫恐惧,只有恰到好处的、符合宴会礼仪的恭敬:“宴会礼规,不可直视尊客眼眸,是晚辈失礼,还望包涵。”

不躲、不辩、不僵。

既恪守了禁止对视的硬性规则,又完美回应了宾客的问话,补齐了礼仪上的空缺,将“无礼”的致命标签彻底摘除。

咫尺处的阴冷气息骤然一顿。

萦绕在耳边的刺骨寒意缓缓褪去,那道停在身侧的白色裙摆,轻轻晃动了一下。

看不见的视线落在宋砚低垂的侧脸之上,沉默良久,那道空灵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诡异的笑意:“倒是少见的懂礼客人。”

“既然知礼,那我便赠你一份礼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枚冰凉的、触感光滑坚硬的东西,轻轻落在了宋砚摊开的掌心。

寒意顺着指尖窜入经脉,宋砚垂眸余光扫过,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复古纽扣,表面雕刻着繁复缠绕的海藤花纹,纽扣冰凉刺骨,哪怕隔着皮肉,也能感受到一股沉淀了百年的死寂阴气。

【你获得特殊物品:归墟礼扣】

【物品简介:归墟号主宾专属赠礼,百年宴会唯一留存的信物,持有者可豁免一次宴会层级惩戒】

【特殊备注:礼扣绑定持有者,不可丢弃、不可转让、不可损毁,午夜四点后,物品将触发未知变化】

系统提示静默弹出,只有宋砚一人可见。

掌心的黑扣沉甸甸的,带着致命又诱人的生机。一次豁免惩戒的机会,在容错率极低的A级副本里,无疑是千金不换的至宝。

可备注里的未知变化,却让宋砚的心神彻底沉了下去。

免费的馈赠,永远是怪谈副本里最凶险的陷阱。

黑礼帽的白衣宾客缓缓转身,轻柔的布料摩擦声再度响起,她一步步走回长桌主位,落座的瞬间,宴会厅头顶所有的暖黄灯火,齐刷刷闪烁了三下。

滴答——滴答——滴答。

墙上悬挂的复古鎏金挂钟,指针精准跳至午夜零点。

咚——!

厚重沉闷的钟声穿透死寂,响彻整艘归墟号。

午夜宴会,正式开始。

原本空荡荡的宴会厅长椅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坐满了密密麻麻的宾客。

没有凭空出现的虚影,没有诡异的光影变幻,一切都安静得无声无息。前一秒还空旷无人的餐椅,下一秒就端坐了身着复古正装的男宾与长裙礼裙的女宾,他们姿态优雅,腰背挺直,双手规矩放在膝头,面容模糊一片,像是老旧失焦的胶片人像,唯独主位的白衣女人,眉眼虽隐在帽檐阴影下,轮廓却清晰无比。

十二名先入场的玩家浑身剧烈一颤,有人牙关打颤,险些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他们终于明白,方才凭空消失的那一把椅子,从来不是诡异的预兆——那是宾客提前就位的席位。

满场数十位幽灵宾客静静端坐,无人说话,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落针可闻,无形的压迫感碾压在每一个玩家心头。

冲锋衣男人强行压下心底的惊骇,哑声低嘱:“稳住!别抬头,别对视,保持安静,熬过这场宴会就好!”

他是队伍里资历最深的玩家,此刻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众人死死咬着牙,僵硬地站立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可宋砚很清楚,没有任何一场高危副本的核心宴会,会让玩家单纯靠“熬过去”通关。

归墟号的七十二小时存活任务,所有线索、所有真相、所有生路,必然都藏在这场永夜飨宴之中。

死寂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长桌最左侧的一位西装男宾,忽然缓缓抬起头。

他的面容依旧模糊,可脖颈转动的声响却格外清晰,咯吱、咯吱,像是生锈的木轴在费力转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面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短发女玩家,优雅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客人,用餐。”

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桌上的银质餐盘自动弹开,餐盘里盛放着精致的糕点与红酒,色泽鲜亮,香气清甜,看着与百年前的豪华宴会餐点别无二致。

那名短发女玩家瞬间僵住,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

规则五条,通篇没有任何一条,提及宴会期间是否需要进食。

又是一处空白的规则陷阱。

吃,未知风险。

不吃,大概率触犯宾客礼仪,判定无礼,触发惩戒。

进退两难,死局横生。

周围的幽灵宾客依旧纹丝不动,所有模糊的视线,仿佛都齐刷刷落在了这名女玩家身上。

全场的压力尽数汇聚于一人。

那名女玩家只是经历过两次副本的普通玩家,根本没有应对这种绝境的心智,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她的理智。她浑身剧烈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吃……我不要!”

后退的脚步声清脆突兀,打破了宴会的死寂。

下一秒,那名抬手示意用餐的西装男宾,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继续弯折,整颗脑袋缓缓倒向肩膀,模糊的面部正对女玩家,姿态愈发优雅。

“拒绝宾客的馈赠,是无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名短发女玩家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消融。

她的四肢、躯干、指尖,一点点化作细碎的白色雾霭,像是被游轮的雾气吞噬,没有血腥,没有惨叫,连一声挣扎的呜咽都来不及发出。

短短三秒,原地空空如也。

一名活生生的玩家,彻底湮灭在了宴会厅之中,仿佛从未入局过这场副本。

【玩家违规:宴会无礼】

【惩戒执行:永久滞留归墟号】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轻描淡写,宣判了一条人命的终结。

剩余十一名玩家瞬间浑身冰凉,有人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极致的恐惧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他们终于真切意识到,这艘幽灵游轮的温柔假象之下,是何等残酷的杀机。

冲锋衣男人脸色彻底铁青,眼底满是后怕与凝重,他低声咬牙:“吃!都吃!不管是什么,全部照做!不许拒绝任何宾客的馈赠!”

没有人再敢心存侥幸。

剩余的玩家纷纷低头,颤抖着拿起餐具,对着眼前凭空出现的餐点机械进食。糕点入口清甜,红酒醇厚绵长,口感无比真实,可所有人吃得味同嚼蜡,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刀尖。

宋砚和岑知面前,也缓缓浮出了两份餐点。

精致的奶油蛋糕,猩红的红酒,摆放得规整优雅。

周围的宾客目光悄然扫来,无声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岑知垂眸看着餐盘,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食物有问题。”

入口的餐点看似正常,实则沾染了归墟号的执念阴气,普通人吃下,不会即刻毙命,却会被游轮标记、同化。吃的越多,同化越深,待到七十二小时副本结束,即便存活,也会永远留在船上,成为新的幽灵宾客。

这是最阴毒的慢性惩戒。

明面的规则只惩戒无礼之人,暗处的规则,悄然同化顺从之人。

进退,皆是牢笼。

宋砚指尖摩挲着掌心冰凉的黑扣,眼底沉着冷静的微光:“不用吃。”

他手中的归墟礼扣是主宾专属信物,普通宾客的馈赠与试探,对持有者无效。

果然,在其他玩家被迫机械进食、被阴气悄然侵蚀的同时,两人静置的餐点没有触发任何惩戒,周遭宾客的视线停留片刻后,便缓缓移开,不再试探。

宴会依旧在无声继续。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众人的心神。

二十分钟后,又一名玩家出错。

他太过恐惧,进食时手腕剧烈颤抖,不慎打翻了桌上的红酒杯。

猩红的酒液泼洒在洁白的蕾丝桌布上,晕开大片刺眼的污渍。

哐当。

酒杯滚落地面,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那名玩家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僵硬。

“污损宴会场域,无礼。”

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女宾客缓缓起身,长长的礼裙拖过地面,无声无息靠近。

这一次,没有缓慢消融。

那名玩家的身影直接虚化、淡化,下一秒彻底消失在原地,连系统提示都变得敷衍。

短短半小时,十四名入局玩家,仅剩九人。

死亡率过半,A级副本的恐怖,彻底展露无遗。

宋砚始终垂眸静立,默默观察着全场所有宾客的状态,梳理着所有线索。

归墟号百年前全员失踪,无沉没记录,永久漂泊海域。

宴会宾客全部滞留船上,循环百年午夜飨宴。

宾客讲究礼仪,奖惩极致分明,无礼者即刻湮灭,顺从者被悄然同化。

所有碎片串联在一起,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成型。

“他们不是死者。”

宋砚轻声开口,语气笃定无比。

岑知侧头看他:“留存执念,活在闭环里?”

“是。”宋砚微微颔首,声音极轻,“百年前的宾客,不是离奇失踪,是被这艘船‘留住’了。归墟号不是幽灵船,是一座活的规则囚笼。上船之人,要么违规消亡,要么顺从同化,最终成为永远滞留在此的宾客,循环无尽宴会。”

今晚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惩戒、所有的馈赠,从来不是为了杀死玩家,而是为了筛选。

筛选出足够守礼、足够顺从、足够适配这艘船的新人。

顶替旧的宾客,永久被困于此。

就在两人低语思索的瞬间,主位一直沉默的白衣女人,终于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座宴会厅,压住了所有细微的呼吸声。

“诸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今夜飨宴,诸位知礼守规,甚是难得。”

“我有一问,恳请诸位解答。”

她微微前倾身体,帽檐阴影滑落一寸,露出一截苍□□致的下颌,语气带着百年不变的疑惑与执念:

“百年前夜,船为何沉?人为何散?”

全场所有幸存玩家瞬间怔住。

所有人都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却无人能够作答。

副本背景明确标注:归墟号并未沉没,全员离奇失踪。

可这艘船的主宾,却执着询问船沉人散的真相。

矛盾的问句,诡异的执念,瞬间让所有线索彻底混乱。

冲锋衣男人眉头死死皱起,低声自语:“不对……副本介绍绝对不会出错,船没有沉没,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这是陷阱!答错必死!”

所有人都不敢应答,全场再度陷入死寂,无形的压力比之前任何一次惩戒都要恐怖。

答错,触发未知高危惩戒。

不答,便是漠视主宾问话,极致无礼,全员覆灭。

九名幸存玩家,瞬间被逼入必死绝境。

就在所有人濒临崩溃的瞬间,宋砚抬眸,目光越过满堂模糊的幽灵宾客,精准落在主位那道白色身影之上。

这是全场第一次,有人敢于直面黑礼帽主宾的方向。

他没有直视眼眸,视线落在帽檐阴影边缘,声音清冽沉稳,穿透死寂:

“船未沉,海未荒。”

“是人,自逐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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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之上,我们是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