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没睡着。
他一夜没合眼。
天亮得很慢。窗外的天色从墨黑一点点褪成深灰,再从深灰里透出点惨淡的白。那行血红进度条一直挂在天际,没再动过,像一块凝固的伤疤。
茶几上那部手机很安静,屏幕黑着,再没有亮过。
七点十五分。
叶澜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衣服,楼下早点摊冒着热气,狗在墙角撒尿。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
他没有多看。放下窗帘,拿起手机,屏幕按亮——
他添加过徐洛的名字,电话可以拨通任何人或怪物,但是他添加之后从来没有试过,毕竟谁也不知道贸然打过去会不会影响到徐洛的安全。
但是现在那个名字是灰色的。
状态栏里只剩一行字:【目标当前状态:不在线】
叶澜看了三秒,按熄屏幕。
然后他点开通话记录,翻到最底下,不久前和接入手机的校园规则一起出现的号码。
响了两声,通了。
“喂?”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慵懒的沙哑,像刚睡醒,“哪位?”
“叶澜。”
那头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变了,收了那点懒散,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客气:“叶澜同学?你稍等。”
一阵窸窣的声响,像在穿衣服或者走动。十几秒后,那头换了个地方,更安静了,连呼吸都听得见。
“年级主任。”叶澜先开口。
“是我。”那头的声音稳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像人类该有的平静,“你主动联系我,说明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你决定好了吗?”
叶澜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小片惨淡的白。
“我要返校。”他说。
那头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确定?”年级主任问,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程序化的确认,“一旦踏进校门,规则即刻生效。没有试读期,没有退出通道,直到毕业或者——”
他没说完。
“我确定。”叶澜说。
年级主任又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满意,又像叹息。
好似在嘲笑叶澜这个搞出那么大动静离开的人最终还是得老老实实回去一样。
“很好。”他说,“你现在过来吧,在学校边巷口右转,走到头,有一扇锈掉的铁门。推开它,直接走进来。你会在门后看到学校的后围墙。翻进来就行。”
“翻墙?”
“翻墙。”年级主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似乎在有意戏弄,“上学期间校门可不会开放,你现在来,只能翻。放心,这条通道,校规不管。”
叶澜没再问。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那块碎掉的木牌也一并塞进去。最后看了一眼客厅——沙发,茶几,窗帘缝漏进来的晨光,和任何一个普通早晨没有区别。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右转,走到头。
果然有一扇铁门。锈得很厉害,铰链都烂穿了,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缝。叶澜伸手一推,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夹道,两侧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往前走二十来步,夹道到头,右手边果然是一堵围墙,比人高不了多少,墙根堆着几块砖头。
叶澜踩着砖头,双手攀住墙沿,一使劲翻了过去。
落地时,脚下是一片枯黄的草地。抬头,眼前是一栋灰扑扑的教学楼,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眶。
身后,围墙的铁门“哐”一声自己关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
叶澜掏出来看——屏幕自动亮起,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显示:
【桂仪学院·教务处】
【叶澜同学,欢迎返校。】
【你的班级:高三(17)班】
【请于7:50前抵达教室,切勿迟到。】
【附:检测到你的学生证已由徐洛同学代领,请找到他后取回。】
【注意:学生证不可遗失、不可转借。失证即失去人类身份。】
叶澜的目光在“徐洛”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直接退出消息,点开通讯录——那个灰掉的名字旁边的状态栏里,那行【不在线】依旧刺眼。
但是在这个名字的下边,系统自动弹出的一个新的联系人,比他随手添加的更加详细官方:
【联系人:徐洛(人类)】
【所在位置:图书馆地下层(禁入区域)】
【目标当前生命体征:稳定。规则污染浓度:37%↑】
【环境氧气含量:63%↓】
叶澜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
图书馆。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抬眼看向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晨光照在上面,没有让它暖和起来,反而把那层灰色照得更冷、更死。
没有铃声。校园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叶澜没往教学楼走。
他转身,朝校园另一侧走去。
枯草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该有的窸窣声响,像脚底下垫了一层吸饱了水的烂棉絮。叶澜低头看了一眼——草叶不是黄的,是灰的,灰得像被烧过,又像从来就没绿过。
图书馆不远。
隔着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枯树,就能看见它的轮廓:三层楼,灰砖墙面,窗户比教学楼还窄,窄得像一条条竖着的裂缝。大门是暗红色的木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
门虚掩着。
叶澜在门口站了两秒。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暗——比外面更深的暗,像一张嘴,等着人自己走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还是那条状态栏,但数字变了:
污染浓度:38%↑
氧气含量:62%↓
叶澜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了那扇暗红色的门。
门没响。铰链像被油泡过,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比有声音更让人不舒服。
里面比他想的更暗。不是黑,是暗——一种有质感的、像雾气一样弥漫的暗,吸掉了所有光。叶澜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几秒后,他勉强能看清:正前方是借阅台,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椅子翻倒
在地。左右两侧是一排排书架,高得顶到天花板,书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穿过。
空气很闷。带着一种潮湿的、像地下室才有的霉味,混着一点点别的什么——像铁锈,又像血,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一旦闻到了就挥之不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自动熄灭。那一下足够他看清头顶的牌子:
【一层·文科借阅区】
【二层·理科借阅区】
【三层·教师阅览室】
【↓地下层·档案库存(闲人勿进)】
地下层。
叶澜往楼梯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从头顶传来——不是地下,是上面。像有人拖着脚在走路,一步,停,又一步,拖着,蹭着地板。
叶澜没抬头。他站在原地,等那个声音继续。
它停了。
然后,从左边那排书架的过道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叶澜侧过头,看向那条漆黑的过道。
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什么在那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楼梯走。脚步放得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经过借阅台时,余光瞥见椅子上有什么东西——一件校服外套,搭在翻倒的椅背上,袖子垂到地面。
灰扑扑的,落满了灰,像在那儿放了很多年。
叶澜没停,继续往前走。
楼梯口到了。向上的台阶隐在黑暗里,向下的也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
向下的第一级台阶上,落着一样东西。
很小,灰扑扑的,几乎和地面的颜色混在一起。但边缘有一小块反光,金属的,在黑暗中勉强能辨认出来。
叶澜蹲下身,把那东西捡起来。
一张学生证。
塑料封套上蒙着一层灰,他用拇指擦了一下,露出下面的照片和名字。
照片上是张年轻的脸,眼睛睁得很大,嘴角微微抿着,像拍照时有点紧张。
名字那一栏写着:徐洛。
叶澜捏着那张学生证,站起身,看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黑暗从那里涌上来,没有尽头。
地下层的楼梯没有灯。
叶澜捏着那张冰凉的学生证,一步一步往下走。台阶是水泥的,边缘被磨得圆滑,像被无数只脚反复踩过,又像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空气越来越闷。
氧气含量的数字在口袋里轻轻跳动,像一条快要窒息的鱼。
61%↓
60%↓
手机没有再亮,却在发烫,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楼梯到底。
眼前是一扇铁门,没有锁,只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门闩。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字迹已经模糊,只剩几行勉强能辨认的字:
【档案库存·禁入】
【无许可者入内,视为违规。】
【违规者,除名。】
叶澜的拇指在徐洛的照片上轻轻蹭过。
照片里的人还很干净,眼睛亮得像没见过黑暗。
他抬手,拨开那道门闩。
“咔——”
一声轻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门后不是档案室。
是一条更长、更窄的走廊,两侧嵌着一排又一排小小的格子,像停尸间的抽屉,又像墓碑。
尽头有一点光,昏黄,微弱,在风里晃。
没转点噢,还是周末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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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返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