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云没有理会,只是自顾自地朝着墓碑磕了一个头。
“阿云……”又是一声轻唤,包含缱绻。
沈初云起身,仍背对着男子,肩膀不可自控地微微发抖:“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静默,只听到淡淡的风声。
片刻后,男子才沉声,近乎请求:“能让我看看你吗?阿云。”
沈初云缓缓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可以平息她内心翻腾的恨意。
“江无序,你知道的,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不应该来这儿。”
她恨他,恨她这位永远一副妥帖体面的“好师兄”。
思绪翻滚如前。
少时心思单纯,又或者说流云谷的生活实在远离江湖纷争。晨起练剑,暮时烹茶,时而与师姐嬉闹,偶尔下山行侠。日子安稳得让人几乎忘记江湖险恶。
沈初云以为会一直这样岁月静好下去,直到及笄之年风云突变。
及笄之年,师兄江无序拜别师门,另寻高枝,可谁也没想到,他竟转身进了毒宗——不去医病救人、反而制毒害人!
而次年,毒宗大肆扩展势力,荼毒生灵。作为医者圣地的流云谷首当其冲。身为谷主,雪嫣四处奔波行医救人,却惨遭毒宗迫害。
跋涉千里,长街堆雪,沈初云带着奄奄一息的师傅回到了流云谷,却终究没能留住最后一丝生机。
毒发身亡之际,师傅将那柄白剑交到她手中,气若游丝却字字坚定——
“拿着白骷灵,去临安,去荒芜殿。”
落音绝命,长剑铿锵坠地。沈初云跪在流云谷谷口,雪夜漫漫,冷到血液仿佛凝固。
这是她第二次尝到家破人忙的滋味。
身后的江无序似乎无所畏惧,也并不恼怒:“阿云,你若能恨我也是好的……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好吗?”
疯子。沈初云心中狠骂一句,旋即利落转身,手中的细刃朝他飞出。
江无序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身,刀尖划过下颚,一道血痕显现。
他今日内里穿着一身白衣,披了一袭黑袍,遮得严严实实,眉眼如初,即使阴影覆下也带着几分温润,而原本的黑发参杂着些许白发,被他束成一股。沉稳、和蔼,甚至有些面善,任谁也不会把眼前人和毒宗少宗主联系在一起。
可沈初云太清楚他这副儒雅的皮囊下是怎么样可怖的灵魂。
“谁让你来的?滚!滚出去!”她身边没有剑,折了头顶的桃树枝,狠狠一扫,顿时内力带起尘土四起,如烟如雾。
江无序像没听道似的,嘴角弯了弯:“你瘦了。”
沈初云着实受不了他这一副假装深情的模样,以手吸力,细刃刚回到手中,就欲再向前刺去。内力逼出些许锋利之气,带着瑟瑟风声。
江无序此刻微微眯起双眼,身形左移后倾躲避。她反手握刃,又横扫而过,在他眼下留下一道血迹。
江无序接连就退几步,擦拭了脸上的血迹,无奈笑了起来:“几年不见,身手又长进了。”
二人对线而立,风起花落。沈初云拾起地面的桃树枝,一脸冷漠地看向他,硝烟味又四面而起。
“住手!”
沈初云一顿,抬眼望去,柳青如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桃林。
“阿云!”她快步走来,一把横腰拦住她又欲前倾的身形,“你忘了你才逼出一点毒,现在不要再动用内力。”
江无序似乎是突然卸了力,皱了皱眉头,向前走来,唤了一声“师姐”,便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黑玉瓶:“阿云,这是曼陀的解药。让你受伤中毒,并非我的本意,那几个不听话的家伙,我回去自会收拾。”
沈初云努力平息着内心的翻腾,片刻后呼吸平稳:“江少宗主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想来你在流云谷般来去自如,定然是做足了准备。我安排在流云谷的人应当全被你解决了吧?”
江无序微笑:“下了点的小毒放倒了,但你放心,不会伤及性命,届时让师姐解毒即可。”
柳青如皱了皱眉,接过愈瓶,语气却是缓和:“阿序,过分了啊,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江无序抿平嘴角,微微躬身,似乎是在表达歉意。
阿序?下次?沈初云望向柳青如仍然柔和天真的脸庞,心中一沉,如溺水一般透不过气来。
柳青如从来不肯相信,眼前看似温文尔雅的“师弟”是怎样一个人。尽管自己曾无数次告诉她,在她跋涉千里从毒宗手里救下师傅时,江无序跟在毒宗宗主身后是如何一脸冷漠、无动于衷。
可她还是选择相信他,因为江无序一句辩词“阿云…她看错了”、一句解释“当时我阻止不了宗主”。
不怪她的。如姐如母,她为了守着这一方天地,从未出过流云谷,自然也不知道世事险恶。
“罢了。”沈初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桃树枝,“此时此刻此地,我确实做不了什么,但我不想再看到你,滚。”
江无序眼神飘忽,淡淡点头,叹息:“好…还麻烦师姐帮阿云解毒。”
柳青如点了点头。
他用目光仔细描摹着沈初云,半响后,转身,垂头:“阿云,我只希望你对我不要有这么多误解。”
沈初云面无表情,吼道:“滚。”
黑光略影,人已离去,只留一片寂静。她转回身去,轻轻抚摸着墓碑,而重重垂下:“我定要覆灭毒宗,为师傅、为江湖清除这颗毒瘤。”
柳青如满眼无奈:“毒宗确实可恶,但阿序他……”
“师姐,你到底要错信他到什么时候?”沈初云打断了她的话,心中有些许失望,为什么不肯信眼前之人,而要去信一个已判出师门的人。
“我长阿序几岁,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或许有点顽皮,心思有点泛,但我相信他的为人。”
沈初云转头,抬眸看着她纯净的双眼,忽而想起师傅那句“青如太有医者圣心,太善良,太念旧”。
一语中的。
“以前在流云谷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偷偷练毒,我告诉你,你说他是在练着玩;后来,我发现他在服用一种奇怪的药,你说他是在试药;再后来,师傅惨遭毒宗的迫害,我告诉你他就站在后面,一言不发、作壁上观,你相信了他的一面之词,说他有苦衷。太多巧合了,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进入毒宗?没有人逼他吧?”
柳青如似乎是被哽住,嘴唇微张,半响没有说话,而后才叹气道:“罢了,我去给你试试这解药。”
沈初云看着她转身离去,又添了一句:“师姐,我不相信他,我只信你。所以这解药,请你务必好好检查。”
柳青如身形一顿,低声道:“放心,我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
几天之后,这黑玉瓶里的解药变成了一颗白色的细丸,送到她手里。
“这些天用解药和毒血在兔子身上做了一点实验,我还给这解药做了些改良,去了一些烈性。你服下,睡一觉起来,便会痊愈。”
“多谢。”
沈初云用水送这药丸服下。真如柳青如所言,一觉到天明,身轻自畅快。
近日的阴霾天气一扫而光,阳光穿透云层簌簌而下。她拔出白骷灵剑,一招一式,游龙惊鸿,带起落叶飞花。
"已经好了?"柳青如站在院子里,笑意盈盈。
沈初云收剑,点了点头。现下内力通畅,伤势痊愈。她看向柳青如:“我……该走了。"
"流云谷冬暖夏凉,最适合修养,不再多呆一阵子?"
沈初云苦笑,摇了摇头。毒宗显然有异动,中原并不太平,她必须速回荒芜殿。
二人依依惜别。次日临走之前,柳青如又给她添了几件衣物,说是一路严冬,注意身体。
沈初云看向她,眼眶有点湿润,突然很想带她一起走。天大地大,或许,她也应该出去看看。
可还没开口,她便道:"快走吧,到了江南就入春了。”
她只能离去。
长鞭策马,一路东行。月余间,沿途风物由冬入春,待至姑苏时,树梢枝头已有初生嫩绿。
沈初云本应直接回临安荒芜殿,但在流云谷修养期间,她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上面赫然几个大字:[速来姑苏! ——凌飞]
姑苏有荒芜殿的分势力,隐于闹市中,而凌飞则掌管姑苏的事务。
姑苏一片向来平静,很少收到这样的传书,沈初云心中砰砰作响,一路快马加鞭,本应两月左右的路程硬生生砍到一月余。
姑苏…是她自幼成长的地方,她不想姑苏那边出任何岔子。
到达姑苏时,正逢日微,城内一片祥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沈初云将白骷灵剑别于腰间,拨开人群,直奔“荒芜楼”。
荒芜楼,乃是荒芜殿安插在姑苏的隐秘据点。一栋形制古朴的木楼,在姑苏城内偏安一隅,不显山不露水。明面上,楼中只做茶叶买卖,行事素来低调,从无半分外扬的锋芒。
此刻,人流不少,雕花木门却紧闭,上面的挂牌是“今日闭肆”。
她用力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冷之景,烛火未息,映成惨淡的光。
“有人吗…”警惕的声音在空楼里回荡。
沈初云往里走去,右手往后抚摸着腰间的剑。
猛然间,身后木门紧闭,一丝自刀刃传来的凉意,从背脊蔓延到脖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