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后会有期

沈初云足尖用力,身形后仰悬空。

那几支利落短箭几乎擦着她的鼻尖飞过。

此情此景,敢贸然出手的,只有可能是一直追杀她的毒宗。

“阴魂不散。”沈初云轻喝,起腰回手,内力催动袖间的细刃飞旋而出,带起飘落的树叶。

余下几支短箭被击落,细刃回旋至手中时,却带着丝丝血色。

“毒宗是吧?”沈初云望着身后不见五指的夜色深处,轻声道,“不必躲躲藏藏。”

静默半息,一行黑袍人自黑暗中缓缓走出。为首的白发男子轻轻捂着手臂。

巷道稍窄,他们呈两排矗立,如同黑夜魅鬼。

“江少宗主所言不假,沈姑娘的身手果然不凡,如此黑灯瞎火之景,都能伤我一二。”

沈初云冷笑:“江无序到底想干什么?”

白发男子:“江少宗主挂念沈姑娘,想邀你一叙。”

“一别数年,我与他早已无话可说。”沈初云执刃,刃尖直指男子眉心。

只听得白衣男子一声叹息,似乎是耐心将近。而他身后的黑袍人手中所持环形弯刀,在夜色中更显冷冽。

这种刀是苗疆特有,锋利且难以驾驭,但若练习得当至趁手,其杀伤力不容小觑。

“沈姑娘可别在此逞强。”白衣男子低声,“曼陀毒可以压制内力、侵蚀经脉,你应当再清楚不过。”

沈初云听着,背后泌出细细的冷汗。

他所言非虚。

当初与毒宗交手,不可避免地被其短箭或者刀刃所伤,毒素随着尖刃进入体内,每一次调用内力就更深入几分,这些天在军营虽有上等的药吊着精气,但终归没有根治这毒。

她虽不是医者,但也能感知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

“沈姑娘,不如乖乖跟我们回去。”白发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像循循善诱。

沈初云摆手作放弃状,歪头:“好啊。”

闻言,白衣男子眼中升起惊异和欣喜,他刚上前一步,就被那飞旋而来的数片暗器伤了眼角,鲜血直流。

是沈初云袖间的最后几片暗器飞旋而出,伤了他的眼角,更封了最末旁黑袍人的喉咙。

叮——

寂静的夜里,环形弯刀的坠地之声分外惹耳。

白发男子的笑容凝在脸上,如冰似寒。

见状,沈初云不禁轻蔑地笑了起来,迎着男子冷冽的目光,细刃在手中把玩了一圈:“你凭什么认为,我——荒芜殿殿主沈初云,会因为你这几句话,就心甘情愿去做你的阶下囚?”

混迹江湖十载,执掌荒芜殿立于武林不倒,她过得便是这刀剑无影的生活。如今,就算毒发身亡、要下地狱,她也势必会拉着眼前人垫背。

“看来,是我小瞧了沈姑娘。”白发男子轻轻抹去眼下的血迹,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江少宗主虽说要活的,但刀剑无眼,有几处伤,犹未可知。沈姑娘,可要小心。”

话音刚落,这白发男子便带着数十黑袍人冲过来。

沈初云不自觉握紧手中的细刃。

剑拔弩张间,几声轻笑自虚无处传来,隐隐约约伴随着风声。

黑夜天幕下的巷子如深不见底的墨渊,一眼望去没有尽头,而天幕就连星星都没有几颗。

沈初云抬头,却分明看见天际一道白光极速而来。

一把已出鞘的、通身雪白的剑。

几道白衣身影紧随其后。

“毒宗真是好大的口气!殿主,接剑!”

“临风。”沈初云含笑,足尖点地,翻身而上,于屋顶借力,接住飞剑。

蓝白鎏金——白骷灵。

“荒芜殿的人这么快就赶来了?速战速决!”白发男子发号施令。

沈初云眸中闪着锐利的光,细细描摹这把剑,反手持剑,一跃而下,杀入黑暗,剑幕展开,而那几道白色身影亦然加入。

叮咚摩擦声在黑夜中不绝于耳,当啷叮咚如宫铃作响,远处的巷口点起几家零星灯火。

黑白身影交织,剑幕重重,飞红乱舞。

为防止毒素蔓延,沈初云屏住内力,仅凭着剑术和身法便也和眼前的白发男子打成平手。

刀背剑身相抵,剑身折射的白光均衡打在二人脸上。她看到了他脸上几道血痕,嗤笑:“就凭你们几个想抓我?得让江无序亲自来。”

说罢,内力一动借势推出,白发男子踉跄退后,剑尖划过胸前,又带出一道血痕。

回首间,已有几名黑袍人倒地。

见情况不妙,白衣男子下令:“撤退。”

他们身法极快,迅速隐没于黑暗。

临风持剑想追去,被沈初云喝停。

“把地上几个尸体处理安静。”沈初云低声。

“是,殿主。”其余人抱拳沉声,迅速动作。

待清理完毕后,古临风唤了声“阿云”,邀她同去客栈。她看了一眼夜色,心中挂念着自己是否离营太久,半响才点头答应。

客栈早已熄灯闭店,众人飞檐走壁,从窗户进的三楼客房。房内点了烛火,但仍昏暗不明。字画挂壁、纱幕低垂,可以看出店家应当是在用心经营。

沈初云踱步一圈,支起窗户,坐于窗边的青木椅上,侧头看着街边。确定此处安全无人,她才出声:“峨眉派古临风,我真五体投地了。峨眉派可是出了名的女派,你一个男子……”

古临风抬眸摇头:“阿云,你就别抠细节了,他们是朝廷军队,哪里知道这些江湖事。倒是你,这些天伤可好些了?”

“是毒,有些麻烦。”沈初云指尖轻敲着桌面,沉思半响,“我得去一趟流云谷。”

流云谷是江湖公认的神医谷,无论多重多怪的伤病,只要一息尚存,入了流云谷便起死回生的可能。

“那明日,你便和我们一起离去。”古临风皱眉道,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沈初云摇头,旋即把白骷灵剑一把抛了过去,“既然一开始就装作不认识,离开也还是分开的为好。”

“说起剑……”临风握着剑,细细抚摸,“孤珩那把剑是黑骷灵吧?我们找了这么久,没想到还是在故人手里。”

好一句故人。

沈初云抬头,正巧撞上临风的眼神。二人相视一笑,心知肚明。

在荒芜殿的人都知道,上一任殿主,名为孤风,佩剑便是这黑骷灵,其独子自幼便远离江湖,被送往军营磨砺。

“确实是故人。”

临风在一旁点头,似乎是将话咀嚼良久,才问:“那我们为何不……”

沈初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孤珩现如今带领琅琊军戍边,又承了个交换质子的重任,着实焦头烂额。

她起身,打断了他:“时候未到,并且,他现在也军务缠身,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明白。”

“明日你们先离去,我们在乌瞳关会合。”

翌日上午,沈初云刚醒就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动静。挑起帘子,便看到临风带着一行人前来告别。

阳光明媚,白衣如雪的江湖人在一众军营中分外打眼。

孤珩今日似乎在处理使者团的事情,忙得很,以至于在临风作揖告别时,他也只是简单寒暄道谢,旋即又马上带人前往雷城。

临走前,沈初云立于门帘口,与临风对视一眼,含笑点头。

夜半时分,孤月高悬,整个军营静谧无比。

沈初云在营帐内又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沿着边缘去,躲过巡逻,来到主营帐,挑帘探头。

营帐内没有点灯,有些昏暗。

“果然不在。”她呢喃细语,便蹑手蹑脚得进入其中,在兵器架上挑选了一把不起眼的灰色细剑。走到门口,她顿住,心中咚咚作响,折回,在书桌上的白纸留下娟丽的小字。

[多谢。]

一旁放在江南特有的水生木香香囊。

出军营前,她又顺手牵了一匹灰马,在后部潜出营地范围,朝乌瞳关而去。

行至不远处的小丘之上,沈初云策马回头。

黑色衬得她更清瘦,风带起她柔顺的长发,水一般细腻的脸,没有太多的表情,好似含着一层淡淡雾气,在夜色中更显清丽沉稳。

暮色四合,灯火点点。

这个高度刚好可以俯瞰整个军营。

她看到黑衣军装的男子从军营门口飞旋下马,手中拿着一叠墨纸,边走边和同行之人低头讨论。

静默片刻,沈初云垂眸,低声叹了一句“后会有期”,便策马消失在夜色。

-

像突然感应到什么似的,孤珩猛的抬头看向远方,手里的墨纸不自觉握紧。

什么也没有,只有微微扬起的黄沙。

“孤将军。”一旁的军医道,“今日在雷城药铺找了一圈也累了,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孤珩回神,低声:“多谢,还望您能多多费心林姑娘的内伤。”

“应该的,她那内伤极其奇怪,待我们回到帝都,我定去找太医院的人好好请教一下。”

孤珩作揖,说了一句“有劳了”,便把挂在腰间的药包递了过去。作别之后,他径直往营帐走去。

昏黑,只有从外面漏进来的、微弱的灯火光。

他摸黑进入,点了四角的烛灯。

书桌上,一个圆形的香囊赫然摆在上面。他踱步过去,白纸黑字,娟秀小楷。

是女子的字。

孤珩拿起香囊,放在鼻尖细细闻了一下,是江南水木香气。

他抬眸,又注意到不远处的木架之上,一把剑的位置似有空缺。

来得不明不白,走得无声无息。枉他今日还心心念念她的内伤……

孤珩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犹有丝丝怨意,叹息。

“小没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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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
连载中薇薇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