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荒庙狐踪

# 第1章荒庙狐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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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四十分,暴雨倾盆而下。

沈音站在蛋糕店的玻璃门后,望向窗外。雨幕如织,将对面的公交站牌淋成一抹模糊的铁影。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尖划过的轨迹蜿蜒而下,在门框底部汇聚成一洼。手机屏幕微亮,班主任发来消息,问他是否考虑过复读。他没回,将手机塞入裤兜,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七点整。下班了。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缩回阴影里,没多余的寒暄。沈音把围裙叠好挂在门后的钩上,撑开伞,踏入雨中。

雨势比预想中更猛。伞骨在风中嘎嘎作响,一根支架折断,扎进伞面。他索性收起伞,贴着屋檐前行。碎雨不断灌来,砸在肩头,瞬间湿透了大半个身子。冷意顺着锁骨向下延展,他却没加快脚步。反正回去也是孤身一人,出租屋的钥匙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屋里灯没开,冰箱里仅剩半盒过期的酸奶。学校发的校服外套有些粗糙,他没心思换,就一直裹着。

穿过那条幽暗的窄巷,他捕捉到一声细碎的哀鸣。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蜷缩在垃圾桶旁的纸箱里,湿透的毛发紧贴在皮肉上,肋骨清晰可见。它仰起头,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烁着微弱的光,瞳孔缩成一道细线。

沈音蹲了下来。膝盖触碰地面的积水,裤腿瞬间浸湿。他将伞伸过去,虚虚地护住纸箱上方,掌心在猫头顶上方颤了颤。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凉得发麻。猫没有躲闪,只是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前爪,喉咙深处发出极低沉的呼噜。纸箱深处,还有几只更小的奶猫在细细啼哭,声音细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他想起小时候也捡过一只猫。养了三天,被邻居驱赶,最终扔到了巷子里。那只猫后来生死不明,至今仍是记忆里的一个模糊点。那只猫也是橘色的,离去前一晚曾蹭过他的手心。

他站起身继续前行,却将伞留在了纸箱边。没了遮蔽,但只要跑得快些,或许能赶在下一波风雨前冲到站牌。

然而,他的预想落空了。

走出去不到两百米,第二波暴雨便轰然炸开。整条街在几秒内变成浅河。雨点在水面上炸开密密麻麻的白花,路灯的残光碎裂成金箔。他跑了两步便颓然放弃,浑身湿透,鞋里灌满水,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咕唧声。抬头望去,不远处有一座矮小的建筑,从绿化带的树丛后探出灰扑扑的屋顶。他拨开树枝,在泥泞的小路上踉跄前行,树枝抽打在脸上,火辣地疼。

那是一座山神庙。或者说,是它的残骸。

门早已坍塌,门框歪斜地挂着半截褪色的帘子,被雨水冲刷得飘忽不定。门槛断成两截,长满了厚重的青苔,踩上去软塌塌的。沈音低头钻入庙内,空气潮湿闷热,混杂着朽木的甜腥和兽粪的酸臭。脚底踩到碎瓦,身体微微一晃。

他跺了跺脚上的泥,环顾四周。

庙宇规模极小。正中央的神台仅剩半截泥塑——一个模糊的老人形象。头已缺失,躯干也只剩不到一半,露出内部枯黄的稻草和竹片。供桌翻倒在地,桌腿断裂。地面上散乱着碎瓦、枯叶和几截燃过的残香,香灰被雨水冲刷成灰黑色的泥浆。

沈音伸手在神台边缘抹了一下。泥塑表面冰凉湿滑,覆着一层黏糊的绿藓。他的指腹陷进缝隙,触感空松且朽烂。潮气顺着指尖爬升,钻进袖口,凉意让他打了个寒噤。收回手时,指尖沾染着暗绿的污渍和一股说不清的甜腥。

他走到神台旁,费力地将倒地的供桌扶起,斜靠在神台边。木头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将背包抱在怀里,里面装有今天店里没卖出去的冷饭团和一瓶水,是明天的口粮。他拧了拧衬衫下摆,水哗啦流了一地,在脚边汇成小洼。

窗外的雨势愈发凶猛。雷鸣从远处滚滚而来,一下下砸在头顶,震得胸腔发紧。他靠在神台基座上,双腿蜷缩,从包里掏出饭团。塑料袋浸透了水,饭团泡得发白,海苔碎贴在米粒上软烂如浆。他撕开袋子咬了一口,冷硬且毫无味道,嚼起来像在啃一块浸水的橡胶。

雨声大到遮蔽了咀嚼声。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一丝奇异的安稳。这个世界上似乎没人等他回家,没人在意他在哪,但至少此时,雨声填补了所有的空虚。

吃了半个,他将剩下的塞回包里。他靠在神台旁闭上眼,任凭雨声在脑中盘旋,不去思考任何事情。不期待,就不失望——这是他花很长时间才学会的生存本能。

雷声骤然逼近。一道闪电在头顶炸开,震得庙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与此同时,神台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震碎了出来。几粒灰尘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蹙眉。他换了个姿势,将背包抱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是……狐狸。

它从残破的神台底部滚了出来。后腿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沟壑,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隐匿处挣扎而出。

沈音愣在原地。

那是一只白狐。毛色灰败,沾满泥血,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后腿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迹已将那一小片地面染成暗红。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左侧躯干,皮毛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方粉红色的嫩肉。焦黑的炭化边缘不断渗出血水,在雨中被稀释成粉色的细流。

那是被雷劈中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呛得人有些发闷。

狐狸侧卧在地上,胸腹剧烈起伏,呼吸逐渐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那处烧伤。它的眼睛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在沾满污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它死死地盯着沈音。

沈音一动不动。狐狸看起来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呼吸间隙拉得极长,身子随着每一次抽搐而微微战栗。它不发出声音,只是把牙齿死死咬住。

沈音放下背包,站起身子,缓缓踱步过去。水泥地冰凉刺脚。他在狐狸面前蹲下,膝盖再次陷入积水。他伸出手,悬在半空驻留片刻,指尖微微颤抖,最后轻轻覆在狐狸的头顶。毛发湿冷且粘连成硬簇。他能感觉到头骨下那极其微弱的震颤,像是一台即将熄火的旧收音机。那细微的颤抖传进他的掌心,竟在不知不觉中与他的心跳频率重合在了一起。

狐狸闭上了眼睛。

沈音脱下湿透的校服外套,将它小心地裹住。布料沉重压实,狐狸的身体在被包裹的一瞬僵硬了一下,随后彻底瘫软。他不知道这是否有效。在如此荒凉的破庙中,面对雷劈后的重伤与烧伤,他除了用一件脏兮兮的外套覆盖,竟无能为力。

他抱着狐狸,依偎在神台边。狐狸的体温在迅速流逝,呼吸越来越微弱。

它的嘴唇动了。

沈音以为是幻觉,但狐狸确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嘴,轻轻咬住了他的手腕。牙齿并不尖锐,力道也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可他却感到一股奇异的温热从被咬处渗入血管。有人在体内点燃了一束金色的光,带着温度流动,将冰冷的雨夜一寸一寸抚平。

那股温热迅速蔓延,从手腕蹿向肩膀,跨过胸腔,最终在心脏的位置炸开。一颗种子在心脏深处瞬间破土,根系迅速扎穿了肋骨、穿透了肺叶、缠绕住每一根脊椎。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类的共鸣,每一个音节都在颅骨内震荡:

**「去找音墟……」**

四个字。声音随即戛然而止。

狐狸松开了手腕,琥珀色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他。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种沈音读不懂的、很深的悲伤。

它在怀里碎裂了。

物理层面的崩解。白色的毛发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血肉化作流光,骨骼化作微风。在短短几秒内,那只狐狸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带着一丝余温的外套摊在他膝盖上。

沈音的怀里空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在打颤,咬合声在空庙里清晰可闻。手腕被咬之处并无伤口,皮肤完好如初,但皮肤下却隐约透出金色的脉络,在血管中流转,最后慢慢沉入深处。

雨并未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从倾盆骤降为沙沙的细响。庙檐下的水滴节奏分明地敲击着石板。

他挣扎着站起。双腿虚软,每一步踩下去都软绵绵的。他低头审视自己,校服外套掉在泥地里,沾满了血迹与狐狸的碎屑。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胸腔内的异物并非幻觉。某种东西正盘踞在心脏旁,它在沉睡,却随着他的心跳节奏微微起伏,每一次跳动都轻轻顶撞着肋骨内侧。

耳道深处开始发痒。某种沉睡的感官被激活了,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开始听到那些声音。

风中夹杂着层层叠叠的杂音。有老人在咳嗽,痰水的粘稠声清晰可辨;有女人在低声抽泣;有人在反复呼唤一个名字,那声音模糊不清,却带着刺穿太阳穴的焦急。

沈音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那些声音穿过骨头、穿过脑脊液,直接在意识深处扎根。捂住也毫无作用。

他冲出庙门。雨后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腔,带着泥土的腥甜。天空呈现出深沉的蓝色,云层撕裂出缝隙,露出弯曲而惨白的月亮。月光洒在湿润的石阶上,拉出一条冷清的白影。

他站在破庙前的空地上,大口喘息着。脑中的杂音依旧涌来,嘈杂、混乱、令人作呕,胃里一阵痉挛,想吐却吐不出来。

他再次抬起手。手腕上依旧没有金光,但当指尖掠过月光时,他看到皮肤下有极其微弱的闪光,正随着心跳频率明灭不定。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胸腔里的东西知道。它在有节奏地颤动,仿佛在呼吸。

仿佛在等待。

沈音重新背上背包。肩带勒在湿透的衬衫上,生疼。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破庙,神台上的半截泥塑依旧沉默,面目模糊。

他转身,没入雨后的夜色。

他没有回头。因此,他没看见庙门口石阶上,那只狐狸消失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珠。月光穿透它,在石阶上投射出细碎的银色光纹,表面流动着极淡的银光,如呼吸般明灭。

他没看见。

在跨出门槛的一瞬,他捕捉到一段极轻极远的旋律。它穿过雨幕,穿过树丛,穿过城市的喧嚣,恍惚是儿时某个午后,母亲在厨房里哼唱的调子。他想不起词,但那旋律让他猛地一怔,心口发紧。他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回望那座黑沉沉的破庙。妈妈离开太久了,久到他几乎遗忘了她哼歌的节奏。可刚才那道极轻的旋律,勾起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念头——他得弄清楚,妈妈到底去往了何方。

雨还在下。他裹紧了湿透的衣衫,步入深邃的夜色。那把收拢的伞依旧斜靠在纸箱边,替那只橘猫守候着头顶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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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音镇魂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