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
这个东西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慧,她仍旧用小刀机械的削着骨头,仿佛刚才痴狂的一幕只是苟玉的错觉。
她压下心底的燥意,抬步走到了篱笆门前。
这条蛇很小,它盘旋在篱笆门的缝隙之中,头颅高高竖起。
见有人来它摇晃着脑袋,做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苟玉却并不害怕。
“苟……延。”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蛇似乎听不懂人话,见她不动,蛇信嘶嘶,试图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篱笆门在蛇身的晃动下吱呀一声。
苟玉没有后退,她甚至平静的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看向它拇指大小的身子。
“好小……”她低声呢喃一句。
指尖伸出,捏住那圆润的脑袋,那蛇几乎没想到有人能这样大胆,竟一时间忘了闪躲。
直到脑袋被捏在指尖之中,它才如梦初醒的反应过来,剧烈的扭动着身子。
蛇身冰凉滑腻,在她指间拼命挣扎,像一条活过来的鞭子。
苟玉却捏得很稳,甚至微微用力,将小蛇提得更高了些,对着昏暗的天光细细端详。
鳞片是油润的黑色,身上覆盖着浅浅一层的泥沙,并不起眼。
唯有那双竖瞳,是两点淬了毒的琥珀,死死盯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扭动的蛇身都僵了一瞬。
“原来这么早啊……”她的声音更低,像自言自语,“真巧。”
苟玉借着惨淡的月光,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小东西。
蛇信急促地吞吐,发出威胁的嘶声,细小的毒牙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微光。
“没用。”她平静地评价,然后手指一松。
小蛇猝不及防,直直坠向地面。
但在落地的瞬间,它腰身一拧,竟灵巧地调整了姿态,腰身一转攀上了篱笆门,透过狭小的缝隙挤了出去。
细微的坠地声伴随着晃动的草叶,指尖还残留着那冰凉坚硬的触感。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凉意也消散在指尖。
篱笆门还在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苟玉走回屋内,李慧已经不见了,连带着桌上的小刀与骨头。
她环视一圈,确保屋内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后,她关上了门,然后躺在了那张那个男人躺过的竹床之上。
竹床很硬,垫在身下的布料称的上是粗糙。
但在她躺下的瞬间,一股咸腥的海水味儿混杂着陌生的香味儿缠绕在她身侧。
有些熟悉。
苟玉迷迷糊糊的想。
像什么呢?
苟玉想到了溟龙,他身上总有一种海水的味道。
他们很相似,不论是味道,还是相貌。
为什么呢?
但眼前的黑色已经侵蚀着她的思绪。
但她实在是太疲倦了。
苟玉的意识慢慢的沉入了黑暗之中。
咚。
咚。
咚。
沉闷的声音从门板外一下一下的传来。
苟玉睁开眼,外头的天色如浓墨漆黑一片,就连天上的月光也不见了踪迹。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躺着,听着。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又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那声音便停了。
随即,被她栓好的门被推开,随即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苟玉在黑暗里微微眯起眼。
来人身量很高,但走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很细微,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
他站在木桌前停顿两瞬,随即朝着角落的竹床走来。
咸湿的海风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清晰,里面依然缠绕着那缕说不清的,带着点甜腻的香,与床上残留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在床边停下,弯下腰。
苟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没有温度。
片刻,一只微凉的手探了过来,指尖先是轻轻触了触她的颈侧,似乎在确认脉搏。
然后,那手沿着她的下颌线向上,拇指抚过她的眉骨,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描摹的意味。
苟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只手顿住了。
随即,一声极低的笑在她面颊旁响起,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醒了?”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尾音带着点懒洋洋的钩子。
苟玉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是浅金色的。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苟玉的灵魂都近乎震颤着。
“溟……龙。”苟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眼前的的男人挑了挑眉,浅金色的眸子划过一缕异光。
“你知道我的名字?”
苟玉指尖微微一颤,这声音太过熟悉,就在昨日,就在今天,就在现在。
男人见她不答,他凑近了一些,似乎是在仔细端详着什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
溟龙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慵懒,反而是一种疑惑地审视。
审视眼前的少女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甚至很镇定。
不,或许不止是镇定。
还有一种……近乎熟稔的平静。
这不正常。
任何一个经历了这一切的少女都不该是这种反应,她们可能恐惧,绝望,甚至是勇敢。
但唯独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抵上她的鼻尖。
咸湿的海风气息混杂着那缕甜腻的香,更加浓郁地包裹住她。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光,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苍白,面颊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眉眼却很清秀,甚至算得上好看。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的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与他对视的眼睛,里面没有他想要的一切,有的竟是一种……了然。
这不是他预想的反应。
他不免有些失望,伴随而来的是更深切的好奇。
“你见过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苟玉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不过在往常从来不是对她,现在这种情形让她觉得有些新奇。
但苟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一样的威严,不笑时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还是他。
即使年轻了许多。
“见过……”苟玉终于开口,她吐字清晰“你说……我是你的妻子。”
她歪了歪头,欣赏着溟龙的表情从震惊,疑惑,再到恼怒。
但显然,溟龙不信。
溟龙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那点微弱的兴趣被一种被冒犯的不悦取代。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竹床上的少女,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些许,恰好映亮他半边侧脸。
年轻的线条尚未被岁月侵蚀,可那双眼睛已经沉淀出某种冰冷的东西。
“妻子?”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胆子倒是不小。”
苟玉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这是你说的。”她平静的接话。
她说的太过笃定,就那一刹那,溟龙差点儿就要相信眼前少女的话。
咸腥的海风穿过门缝,带来奇异的清香在屋内流转。
“疯子。”溟龙平静的陈述,他为自己那一瞬间的松动而感到羞愧。
他怎么会娶一个人类,还是……
苟玉没心思理会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她斜靠在斑驳的墙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
“那个男人是你什么人?”她轻声发问,眉目轻蹙着,看起来疲惫极了。
溟龙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在她略显疲累的面颊上扫过。
“与你无关。”声音冷硬。
但他没有离开,或者是立刻杀了她。
他顺势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椅子上,也学着苟玉的模样闭上眼,看起来是在等待着什么。
屋内的气息更加浓郁,它们将苟玉包裹在这股气息的正中央,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温柔又强势。
两人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比溟龙来时更轻,更急切,与屋内原本沉闷死寂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股熟悉又相似的气味,如同有形的蛛网,丝丝缕缕漫进屋内,与玉龙带来的咸冷海风气息无声的对抗。
很快,门口出现了第二个身影。
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衬得皮肤愈发惨白得不似活人。
是那个被李慧捡回来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漆黑一片的天地。
桌上熄灭的烛火崩射出一道火花,将他与溟龙削似的面庞再次勾勒。
他看着溟龙,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甚至是挑衅的笑容。
“大哥,”他开口,语调与村中玩闹的稚童相似,带着与家长撒娇似的尾音,“你来啦?动作真快。”
苟玉看着他,又看向溟龙。
他已经睁开眼,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流光。
再然后,苟玉看到了跟在那男人身后的第三个人。
是消失不见的李慧。
她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脚步僵硬,目光呆滞,一步一步挪进了屋内。
她停在距离那男人一步之遥的地方,便不动了,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只有胸膛的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是个活人。
苟玉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瞬,或许是她脑海中仅存着的记忆太过深刻,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溟龙。
“昀龙。”溟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昀龙的跟前。“玩够了?”
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孔脸上跳跃着橙黄色的光。
面前的男人未答,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角落里苟玉的面颊,他看向兄长,瞳孔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光芒。
“我这一回……可不是在玩儿。”
话语声落下,苟玉只觉那股如有实质的目光愈来放肆。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竹床边划过。
忽然,她顿住了。
她的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滑腻。
那触感极其细微,若不是她对这触感太过熟悉,怕是也只会当作没磨砺整齐的痕迹。
苟玉的动作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指尖在那片滑腻上摁了摁。
它细密,坚硬,带着活物特有的弹性。
就在她触到的瞬间,那片滑腻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被她指尖的温度惊扰,但随即又安静下来,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收缩。
溟龙和昀龙已经没再对话,他们站在原地,面对着,仿佛是无声的对峙。
但苟玉的心神已经全部汇集在竹床的缝隙之中。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细小的身躯,正缓慢地,悄无声息地,沿着竹床内侧的缝隙,向她手肘的方向蜿蜒移动。
速度很慢,却带着蛇类的蓄势待发。
苟玉的指尖依旧停在那里,没有移动。
她的视线低垂,落在自己放在竹床边沿的手上,烛火在她的手上跳跃着,她也借着这点儿微弱的光源,能看到一条极细的,红色的纹路扭动着身躯。
是苟阑。
苟玉的呼吸放缓了,她伸出手,状似无意的动了动身子,被遮挡在衣袖下的手却抓住了红色的头颅。
极细的蛇身因为挣扎在她指缝间缠绕着,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我听到了……”
昀龙的话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让那股咸腥再次流动起来。
他什么也没看,只是贴近溟龙的耳畔,轻声说。
苟玉能发现,溟龙在听到他的话语声后垂落在腰侧的手微微放松了。
就连脸上那双浅金色瞳孔里也带着肉眼可见的笑意。
苟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垂下头,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捏圆润的蛇头。
听到了什么能让溟龙露出这样的神情?
还没等她开始思考,面前微弱的光源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伴随而来的是熟悉的气味。
她抬起头,眯眯眼,手中的动作重了一些,叫指缝中冰凉的蛇尾缠的更紧了些。
“你叫苟玉?”
男人的声音很轻,这话并不似疑惑。
苟玉知道溟龙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只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溟龙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眉头轻拧,又很快松开。
他顺着苟玉的目光回头看向昀龙。
“你没听错吗?”他问。
昀龙站在桌旁,目光一瞬不移的盯着桌上的烛台:“不会有错的。”
空气中陡然陷入寂静,面前的溟龙背着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眼中微弱的金光流转。
良久。
“跟我有关吗?”苟玉轻声问,指尖缠绕的蛇头已经开始亲昵的触碰她的虎口。
眼前的溟龙并未开口,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银白色的袍子在夜中流转。
他离开了。
留下的那个也站直了身子,看着她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苟玉。”
他已经把人类的语言说的很好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甚至带着几分暧昧的色彩。
“我的新娘。”
昀龙的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苟玉猛地抬起眼。
“新娘……?”她眼底流转着深深的不解。
这副表情似乎取悦了面前的男人,他轻声笑起来。
这张脸板起时漂亮,笑起来时更漂亮。
可苟玉此刻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
“潮汐将我带到这里……它说你是我的新娘。”
苟玉的心剧烈的跳动着,指尖也无意识地收紧了,蛇身不安的扭动着,她甚至能感受到尚且稚嫩的毒牙试图刺穿她的皮肉。
“潮汐……新娘?”苟玉喃喃道。
昀龙说的话几乎是推翻了她所有的认知,当她知道自己回到了过去,甚至在见到溟龙的第一眼,她便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时候是她与溟龙的开始。
苟玉终于确定,她的过往被隐去了许多。
她慢悠悠地看向桌上噼啪作响的烛台,透明的蜡油顺着白烛落下。
“潮汐的声音告诉我。”昀龙向前一步,蹲下身,与坐在竹床边的苟玉平视。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金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种近乎虔诚的错觉。
“它将我带到这里……它选中了你……”
“被谁选中?”苟玉的声音很轻,指尖的小蛇安静下来,似乎在倾听。
“被海,被月,还有天地间流转的命数。”昀龙歪了歪头,笑容重变得认真起来,“你不信?可潮汐从不出错,它会证明给你看,在恰当的时候。”
苟玉低低的重复着他的话。
海。
月。
她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天,月亮透过云层悄悄的爬上的枝头。
这是真实的月亮。
“如果我不愿意呢?”苟玉将目光从月亮上收回,直直的看向那双与溟龙如出一辙的眸子。
面前的人停滞了一瞬,他很快移开了眼睛。
“潮汐不会有错,你会爱我,我们会相爱。”昀龙说的笃定。
可苟玉只觉荒谬,如果那所谓的潮汐说的真的是对的,那么未来的她为什么会成为溟龙的妻子。
她还想再问,可看着昀龙认真的模样,她张了张唇,只觉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起来。
指尖的蛇身顺着她的手背爬上了她的手腕,在她手背轻轻刺了一下。
细微的痛感让她清明一瞬,但很快被更为深沉的黑暗覆盖。
“睡吧。”他低声道。
看着面前轻合着双目的少女,他近乎虔诚的低下头。
“潮汐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