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话是具备滞后性的。
一周后的清晨，林野刷着牙，对着布满水汽的镜子吭哧吭哧笑起来。
许江打着哈欠路过卫生间门口，司空见惯般忽视过去。
接近小半个月的相处，林野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以及极具他个人风格的碎碎念。
对此，许江适应得不错。
许江平时要上课，没办法带蛋黄一起去学校。
遛狗以及陪蛋黄一起玩的任务就落在林野这个闲云野鹤的人身上。
村里的路线只有那么几条。
怕蛋黄无聊，林野便提议带它去后山那里转转，许江备好课，边收拾边问林野准备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不是周末吗，咱们一起去，后山植物多，风景也好。”林野手闲不下来，用霍建成偷偷塞给他的边角布料给蛋黄做了个小领结。
荷塘月色款。
还剩下一小截黑白波点的布料，林野放空了会儿，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江有些长的发尾上。
许江陪蛋黄玩了会儿，蹲下摸蛋黄脑袋时一双温热的大手同时落在自己脑后。
他回头。
林野五指撑起一个波点圆圈 ，虚拢着他的发梢，“看你头发有点长了，顺手做了个发圈。”
许江从他手中接过发圈，用手指梳了几下头发，拢起一个小揪揪扎起来。
夏日特有的闷热仿佛散了些。
“谢谢。”他道。
“小事儿。”
林野眉目疏朗，心情一好就不自觉絮叨起来：“小时候衣服总破，就跟着村里人学了点手艺，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缝补的，随时来找我。”
柔软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腹，林野搓搓手，问出心中的疑惑：“许老师你用的什么牌子洗发水？”
“怎么了？”虽然昨晚洗过澡了，但许江还是下意识闻了闻身上的味道。
没有汗臭味儿也没有头油味。
“感觉你发质挺好的。”林野抚过有些扎手的寸头，有些羡慕，“我头发特别硬，好奇你这种发质怎么养护的。”
“虽然用不太上吧。”林野笑了声。
发质应该遗传的因素占比更大一些。
许江印象里许落婷总是披散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应该是遗传了她的发质。
收回思绪，许江把自己常用的几款洗发水和护发素分享给林野，后者指着手机屏幕上的logo：“你最近在用这款？”
“你怎么知道？”许江讶异。
“青苹果味。”林野眼底含笑，鼻尖翕动，脚下不自觉挪动几分。
那抹果香更浓郁了。
许江没觉察到他的靠近，只觉得貌似更热了些。
蛋黄围着二人摇尾巴，小脑袋歪来歪去，十分可爱。
许江注意力被转移，举着手机又给蛋黄拍了好几张照片传到新注册的社交平台上。或许是新手福利，平台给了不少推流，评论区充斥着可爱的小狗照片。
林野余光瞥见许江正翻着评论区，一条条点赞，顺势掏出手机打开扫一扫页面。
“许老师，加个好友。”
许江点开名片二维码：“叫我许江就行。”
出了校园被室友喊许老师总觉得怪怪的。
“好的。”林野话音停顿几秒，从善如流道：“许江。”
林野发送了好友申请过去，目光落在许江手旁的书本上，喃喃：“小王子……”
许江递过去：“你要看吗？”
“谢……”林野注意到塞在里面的书签，显然是还没有看完，于是话锋一转，“我过段时间再看吧，这两天打算给蛋黄做身冬装。”
“我已经看完了。”许江不着痕迹地笑了下。
“那谢谢了。”林野接过书，没再推脱。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完早饭，一齐走到门口，随后一左一右分开，一个去学校，一个去遛狗。
.
坦白讲。
或许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读书。
在看到第十页时，林野打出今晚的第五个哈欠，他果断夹好书签，把书放在桌角，握着手机上了床。
不知道是大数据使然还是什么，平台倏地给他推送好多条有关《小王子》这本书的摘抄和插图。
有些句子倒是挺触动人。
林野点了几个赞，最后兴致缺缺地退出了视频软件。
刚才还困得要死，躺到床上反而精神了，林野翻了个身，手指不小心点到微信，秉承着‘来都来了’的精神，他点进许江的朋友圈。
“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林野望着这十三个字，顿觉许江头像上的那艘船格外孤独，搭配他一望无际的海洋背景，给人一种孤零零，无处停靠的错觉。
许江的签名是什么来着？
林野试着回忆，却发现只记得零星几个字，无奈下，他只好再次点进许江的朋友圈。
——当观水月，莫怨松风。
林野百度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看了几篇解读后抱着手机感慨：不愧是教语文的。
退出朋友圈后，空荡荡的聊天页面突然出现一个问号。
Kite：【？】
林野正疑惑许江是不是误触了，结果抬眼看到短短一行小字。
“我拍了拍Kite。”
“……”
原来误触的是他自己。
林野迅速想了个借口发过去：【没事，我想改备注，不小心多点了一下。】
许江：【嗯。】
时间不早，林野顺手打了句：【没打扰到你吧？】
许江：【没有。】
林野：【那就好，晚安。】
许江没再回。
林野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小心点进许江的头像，把备注改成他的名字。
.
林野这一觉睡得很沉，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生物钟也没能叫醒他。
如果不是蛋黄跳上来趴在他胸口，导致他做了无数个噩梦，林野大概能睡到晌午头。
“汪！”
见人醒来，蛋黄叫得格外响亮。
“祖宗。”林野喘上气，咳了两嗓子，把胸口上的庞然大物抱下去，“走吧，给你弄饭去。”
已经八点多了。
林野边换T恤边想，不知道许江有没有吃早饭。
“汪！”
蛋黄又催了他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饿不着你。”林野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脸盆里，在厨房看了一圈。
没有开火的痕迹。
餐桌上也保持着昨晚的样子。
“你说你爸怎么总不吃饭呢。”林野切好鸡胸肉，冷水下了锅，随后弯腰抱起蛋黄嘟囔，“改天你劝劝他。”
“汪！”
“你答应了是吧。”
“汪！”
“算了，别改天了，今天晚上你就劝劝他吧，你觉得呢，蛋黄？”
“汪汪！”
一人一狗在热气蒸腾的铁锅前无障碍沟通着。
林野打开冰箱，拿出来几样食材，边处理边把边角料往自己嘴里送，顺道解决自己的早饭。
等他做完，蛋黄的饭也凉的差不多了，林野把饭端下去：“吃吧，我去找你爸了。”
回应他的是蛋黄吧唧吧唧吃饭的声音。
林野哼着歌快速收拾好厨房，把三明治装进袋子里，给许江发了条消息。
林野：【下课了吗？】
许江在学校期间几乎不看手机，恰好赶上学生借他手机给父母打电话，还回来时林野的消息就这么闯入视野。
Kite：【马上上课。】
林野：【40分钟一节课？】
Kite：【嗯。】
林野：【我可以过去找你吗？不占用你上课时间，我等你下课。】
Kite：【可以。】
林野吹着口哨，回了句“一会儿见”。
许江没再说话，林野猜他是去上课了。
临踏出房门，林野转身回卧室拿上东西，这才出发前往学校。
这会儿不算太热，阴翳的树木遮挡住大部分光照，林野走到学校，仅仅用了十分钟。
许江正在抽查背诵情况，班里面那些小孩子的头一个垂得比一个低，生怕点到自己，林野看了会儿，最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角，打开从家里带的《小王子》，边听许江讲课边看书。
或许是受环境影响，林野看得格外认真，一个哈欠都没再打过，有时候还能一心二用在心里接两句许江提问的诗。
地上的树影一点点移动。
这堂课也要迎来尾声，林野书搁在腿上，盯着上头的字看了半天，死活看不进去。
最后这五分钟里，林野频频偏头向讲台上看，余光扫到墙上的时钟，他不自觉小声哼着歌，日光在他高挺的眉骨拓出一片阴影，上挑的眉梢昭示出主人的好心情。
铃响那一刻，林野压抑住想要吹口哨的冲动，随着教室内的学生一同站起身。
小凳因为他的动作晃悠许久，最终落回原地。
“老、师、再、见。”
整齐又稚嫩的声音在小教室内回荡。
“再见。”许江笑着收起课本，不忘叮嘱，“回去好好背诵，下节课还要抽查。”
“啊？？”教室里接连响起叹气声。
下一秒，教室门被拉开。
“吃早饭了吗？”林野脱口而出。
许江摇头：“没有。”
这段时间都是林野早起做饭，许江下班后会捎带些蔬菜和水果回来，两个人这么有来有往地搭配着，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习惯养成需要21天，坏习惯养成只需要一瞬间。
林野从身后拿出三明治，“虽然不算是早餐了，但吃点东西胃里能舒服很多。”
“谢谢……”许江怔愣片刻，随后接过三明治。
他以为林野找自己是有要紧的事，没想到只是来送饭。
下节课是英语，许江拍拍林野肩膀，“走吧，去我办公室。”
“许老师。”罗婧抱着课本推门，和许江差点撞上，她瞄了眼许江身后高出他一头的男人，迅速收回视线，同他打招呼。
“罗老师。”许江点头示意，“这么早过去？”
罗婧解释：“给他们放会儿英文歌，那群孩子吵着要听，说学会了圣诞节唱给老师们听。”
“Jingle Bells？”
“Bingo！”
距离上课还有六分钟，许江不再多说，错身让罗婧离开。
许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指指对面的凳子，“坐。”
林野放下书，坐到他对面。
“你看得很快。”许江注意到书签的位置。
“这学习氛围太浓厚，比在家里看有效果。”林野笑笑，视线跟随着许江落在露在外面的一截书签上。
绛红色卡片上印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
林野低头盯着书签上的文字，忍不住去联想自己临下课那五分钟有些焦躁又有些期待的心情。
他是在开心吗？
因为很快就可以见到许江。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出自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当观水月，莫怨松风。”出自王维《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师塔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