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野》
持枝/文
2024.2.14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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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阴翳树影中不断传来聒噪的蝉鸣。
空气又闷又燥,林野热得抖了抖衣襟,难言的味道霎时涌上鼻腔,他紧皱着眉头松开了衣服。
在绿皮火车上挤了一天一夜,烟味和泡面火腿肠的味道混在一起附着在衣服上,太阳炙烤下味道竟奇迹地散了几分。
“小野,回来了啊。”村门口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围坐了一圈人,见到人回来后笑眯眯和他打招呼。
林野也笑着挥挥手:“回来了!”
“这孩子看着又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哟!”
“哪瘦了王大娘,你看看我这肌肉。”林野把挎包顺到身后,撸起袖子。
他没用多大力,肱二头肌只是微隆,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灰蒙光线下闪着光泽,手臂上拱起道道青筋,蓬勃的荷尔蒙混着野性与痞气,似是春日里富有生命力的雨。
“哎哟哎哟,熏死了嘞,一股烟味儿,快拿开。”王大娘拿手中的蒲扇拍他,在桌上扔下一对王炸,“又是我赢了噻。”
林野对斗地主没兴趣,挪到花池边上坐着。
他刚执行完任务,恰好赶上休假,没别的地方去,也没有什么买新衣服的心思,索性回了村子。
大半年没回来,村里的泥巴路翻新了一遍,铺上了水泥地,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村头起又新种了两颗樱桃树,林野路过时仔细瞧了瞧,小树苗长势喜人。
林野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登上许久未登录的微信,消息雪片般滚来,震动一下连着一下,将近三分钟才停。
村里大改动,他那套破破烂烂的小屋子被村长临时当作了施工用的公共仓库,现在还没腾出地方来,林野咬断一截草根,打字问村长自己住哪儿。
那边应该是在忙,隔了近半小时才回消息。
笑对人生:【咱们村希望小学,你去那儿找新来的老师要钥匙。】
不过会儿,村长又发来个详细地址。
可算是解决了住宿问题,林野伸了个懒腰,用胳膊撞撞一旁的人,“小六,村里来新老师了?”
“来了,是教语文的!”像是提到感兴趣的话题,小六忙翻出自己偷拍的照片,兴冲冲递过去,“可好看了,咱们村好多人都学电视和小说里那样,管新老师叫美人先生。”
都什么时代了,还美人先生……
林野克制住想吐槽的**,探身过去看小六手机上的照片。
还真是偷拍。
不知道是从多远处拍的,照片糊成一团,像是加了拉到满格的柔光滤镜。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立着道挺拔的身影,怀里抱着一摞书,裁剪合体的白衬衫收束进黑色西裤里,腰身看上去清瘦不堪一握。
小六指着男人的脸,“你快看,真的可漂亮了。”
“你在哪儿拍的?”林野盯着糊成色块的脸,一时不知该从哪儿吐槽。
他嫌弃地推开手机,冲着被打了马赛克一样的脸看了半天,这会儿冒出来几分头晕目眩的不适感。
“就在几米开外啊。”小六挠挠头,嘿嘿一笑,“是不是很好看?”
林野心道:好看个屁,看都看不清。
他拎着包起身,扔掉嘴里的狗尾草:“你就不能换个新手机,拿个老掉牙的诺基亚好好的照片你快给人家拍成嫌疑犯打码照了。”
“你懂什么。”小六忍不住嘟囔,“这是我初恋送我的。”
林野翻了个白眼,“得,那您就用一辈子吧,以后不许借我手机玩消消乐。”
...
去学校的路并不远,林野腿长脚快,不出十分钟就走到了学校。
好在校门口的保安大爷认识他,听说他是来拿钥匙的,没多做阻拦,挥手放人了。
经过教室时,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林野跟着念了两句,发现多年前的老本都被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打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上学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天天出去打架混日子,高中还没读完就被家里人送进了军队。
林野停下脚步,顺着窗子向里面瞥了眼。
教室里面是一张张稚嫩可爱的面孔,眼里充斥着对知识的渴望。
他循着座位往前扫了眼,忽地就看到了讲台上的人。
黑发白衣,有种不属于小村子的疏离感。
林野想,那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美人先生。
夏季天气多变,这会儿灰蒙蒙阴得要命,教室里亮着灯,男人一身素白色长袍,光照在上面泛层浅黄色朦胧光晕,袍子上隐约能看见点青竹的影子,底部绣了层暗金色的浮绣,颜色很淡。
一看就是名贵的料儿。
眼镜挂在脖子上,看课本时,他戴上了眼镜,纤白的手执着书,念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整个人冷冷清清的,像是天上的仙子,声音倒是好听。
林野往前走两步避开漏了点缝隙的窗户,从兜里掏出来一支烟咬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另一只手护在前面,“咔哒”一声,红色焰火升高,烟被点燃。
吸了一口,他低低笑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穿这种老掉牙的袍子。
青灰色的雾徐徐攀升,林野恶劣地吹散烟雾,尼古丁的味道向四周散开。
他本想抽完了烟就走,可偏偏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来。
这雨来的又急又大,砸在地上噼啪作响。
林野把烟扔地上踩灭,思量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课堂被打扰,许江有些不虞,他皱了皱眉头,放下手中的书,打开门。
一个身穿迷彩军装的男人站在门外。
他默默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小麦色的皮肤,寸头,眉骨高挺,鼻梁挺拔,眉眼深邃像是混血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痞气。
林野笑了一下,看面前的美人先生正一脸防备地看着自己。他伸出手,咧开嘴笑得真诚:“您好,我是林野,借您这里避个雨。”
许江点头,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带有一丝沁人的凉意,他指着教室最后面的空位:“坐那里。”
林野从善如流地走到后面坐下,撑着头盯着前面的人看,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他一闪而过的温度,稍微有些凉。
像春日里的丝丝细雨。
刚才细看之后他发现,美人儿确实是好看。
一张脸白嫩细腻,柳叶弯眉,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看谁都像含着情,嘴巴像是他最爱吃的草莓布丁,看起来又粉又嫩。
林野笑了笑。
袍子是老掉牙了,但穿在他身上莫名的好看。
窗外的雨也没个要停的意思,林野有些无聊,索性跟着前面那堆小萝卜头一起听课。
滴答雨声伴着前方温润的讲课声,林野渐渐有了困意,这次的任务他连着两天没合过眼,整个人倦到不行,他趴在课桌上,轻阖上了眼睛。
等到林野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还在下。
教室里亮着昏黄的灯光,美人先生在讲台上坐着,清俊的脸旁在昏暗的灯光下平添了几分柔和。
莫名的,林野脑海里闪过“可远观不可亵玩”这句话。
用在他身上,确实是合适。
林野走过去,站定。
“醒了?”许江抬眼看了一眼他,放下手中的书。
林野顺势看到封皮上的字——《追风筝的人》,上头还印着几句看不懂的外文。
世界名著。
他耷拉着眼皮,心想,还挺文艺。
“嗯,醒了。”许是刚睡醒的原因,他整个人连带着声音都懒洋洋的。
“醒了就走吧。”许江淡淡道。
这么冷漠?
林野挑了下眉,余光注意到了门旁边的雨伞,可怜巴巴的:“我没伞。”
变戏法儿似的,许江从桌子下面掏出来一把折叠伞,和门旁边的那把黑色大伞比有着破旧。
他走过去把门口的伞给了林野,自己用那把折叠的。
“走吧,我要关灯了。”许江率撑伞走出去。
林野接过伞打开,不紧不慢地跟在许江后面。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接触到伞面发出啪嗒的声音,雨越下越急,许江撑着的折叠伞不堪重负,在一声闷雷中,伞骨应声而断。
不等许江作出反应,整个伞就轻飘飘地掉到了地上,被风吹得滚了两圈。
伞面上大大的笑脸显得尤其无辜。
只几秒的功夫,许江被淋成了落汤鸡。
林野长腿往前赶了两步,把人掩在伞底下。
两个大男人一起撑伞实在是有些拥挤,林野为了两人不被淋到,主动揽住了旁边人的肩膀:“走吧,先送你回去。”
许江侧头瞥了眼肩上的手,抿了抿嘴,没说话。
村子里面线路年久失修,路灯时好时坏,又赶上下雨,直接不工作了,两个人摸着黑好不容易才到了地方。
站在屋檐底下,林野收了伞把它挂在窗沿上控水。
肩膀上还存留着眼前人手的余温,许江抿了下唇:“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打了个闪,借着光林野看清他唇边细小的绒毛,他往后错了一步,从兜里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后道:“我也到家了。”
许江好看的眉头皱起,突然想起来早上的时候村长过来和自己说要来一个人和自己一起住,他当时急着准备教案,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那个要和自己一起住的人,就是他。
“进去吧。”许江拿出钥匙开门。
林野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踩灭,笑嘻嘻的凑上去:“您看咱俩这么有缘了,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呗?”
“许江。”
“哪个jiang啊,江水迢迢的江还是生姜的姜?”执行任务时林野憋着两天没怎么说过话,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个活人,嘴皮子自然是闲不下来。
尼古丁辛辣刺鼻的味道猛然逼近,许江默默屏住呼吸,打开一旁的灯,“江水的江。”
林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子。
村里最普通的砖房,墙面和地面上都贴了瓷砖,白炽灯挂在顶上照明,客厅不大,正中央摆了个有些发旧的姜黄色沙发,正前方是一台老款“大脑袋”电视机。
两间卧室都在右手边,紧闭着门,林野把淋湿的外套脱下来,靠着墙,大拇指指了指两扇紧闭的房门:“我睡哪屋啊许老师。”
“这间。”许江长指对着其中一扇门,门板的颜色略微发黄。
林野:“那洗澡呢?”
许江指了指大门的左手边,没说话。
“那......”
开门的手顿住,许江声色冷淡:“你可以自己转转。”
林野余光瞥了眼许江瘦削的身形。
背挺得笔直,握着圆形把手的指关节骨感白皙,和一旁的木门形成强烈对比,侧脸写满淡漠,周身弥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
他轻笑。
倒是有股子读书人的傲气。
邻里之间的隔音并不好。
隔着泥墙和砖瓦,传来村口小卖铺大娘尖锐的骂声:“霍建成你他娘要是再挑食就给老娘滚出去吃!”
窗外适时响起一道响雷,小孩似乎是被吓得不轻,“哇”一嗓子嚎了出来。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林野啧啧两声,眼神看向空荡荡的厨房,又重新靠回墙上,没什么正形:“许老师,你会做饭吗?”
许江除了上课之外并不喜欢说话,所以一天之中他最享受的就是放学后的时光。
只有他自己,不需要社交,也不需要费尽心思去理解别人话外的含义。
但宁静的生活就这么被打破。
他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蹦豆子似的蹦出两个字:“不会。”
“我会,家里都有什么菜,晚饭我来做,你有什么忌口吗?”林野用力揉了几下有些泛疼的胃。
从离开部队到现在,拢共十个小时,除去他早上在客运站吃的一碗已经被消化掉的云吞面,肚子里空荡荡的,没食儿。
“只有面、鸡蛋和酱。”湿衣服贴在身上并不好受,许江答完话就拧门进了屋子。
林野慢悠悠走到厨房,才发现许江口中的“面”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面”。
他对着一大袋面粉嗤笑了声,弯腰舀出来两大碗面粉倒在盆里。
和面揉面的动作一气呵成。
兜里的电话嗡嗡震动,林野搓掉手上的余面接听,将电话夹在脖子与肩膀中间。
“小林呐,这个月休假是吧,你嫂子这有几个小姑娘想给你介绍介绍,你什么时候有空,和她们吃个饭,二十好几的人了,别老让我和你嫂子操心。”
林野下意识推脱:“太忙了斌哥,我几天没时间。”
“什么没时间!你又不竞选村长,麻溜空两天出来吃饭。”
“嘶……”林野不禁头疼。
吴友斌比自己长十岁,是自己新兵连时期的班长,后来分到一个连队,两个人经常一起出任务,感情好到没话说。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Gay,喜欢的类型和自己一样,下面都有个鸟吧。
林野随口扯了个谎:“我有喜欢的人了,在一起好几年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林野洗干净手,扬了扬声调,“我还能骗你吗?”
吴友斌还是不信:“有照片没,你嫂子想看看。”
林野费劲想了好半会儿,脑袋里却仍是空空如也,飘忽的视线对上那扇紧挨着的门,他默念了声“对不起”,迅速说道:
“我对象太好看了,照片舍不得给你看,简单形容一下吧。”
“他是我们村的老师,身高一七八,冰山美人那一挂,戴眼镜,喜欢穿那种老式的长袍,长相嘛,肯定是一等一的好看,反正比咱们班那群黑蛋好看多了,你别看他平时冷冰冰的,不怎么爱说话,但其实可爱撒娇了,尤其是打电话的时候,一口一个宝宝叫得我肝直颤……”
“欸对了,斌哥,你想不想听一下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这就要从我刚入伍那会儿说起了,为了追他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心思……”
林野想起车上隔壁大爷听的有声书,随口就来:“那是一个蝉鸣聒噪的盛夏……”
“停!”吴友斌连忙叫停,“你形容的太他妈恶心了,老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挂了,你嫂子叫我吃饭了。”
“好嘞!”
林野吹完一通,撂下手机哼着歌去拿擀面杖。
转身的一刹那,林野看到自己嘴里的那位爱撒娇,身高一七八,总喜欢叫他宝宝的“对象”正一身黑衣,端着缸热水鬼魅一般站在他身后。
镜片下的目光阴冷幽暗,仿佛能活吞了他。
轰隆一声响雷,漆黑夜幕瞬间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雨水紧密敲打窗子,窄小的弄堂穿梭着尖利呜咽似的风声。
林野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那个,我可以解释的……”
当事人林野:当时就是很后悔…非常后悔…
下一本写《我亲爱的饭搭子》
一个欢脱可爱的小短文~
【追他从成为他的饭搭子开始。】
徐亦喜欢上了自己的竹马。
但他的竹马是个不可不扣的吃货,每天睁开第一句就是:“早,吃啥。”
对此,徐亦很烦恼。
室友热心支招:空中餐厅、鲜花钢琴、红酒微醺,几大浪漫元素齐聚,必然十拿九稳。
可他忘了自己的竹马不是一般人。
告白当天,徐亦订了林晟想吃榜单top1的餐厅,还特地换了一套高定西装。
迟到了五分钟的林晟先闷了一大口红酒,然后转过身看着自己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战斧牛排。
“徐亦!”林晟用力握住他的肩,漆黑的瞳孔亮而坚定,不时闪烁星点泪光,“只有你最了解我呜呜呜!”
林晟一把抱住他,柔软的脑袋在他怀里蹭啊蹭。
在徐亦不详的预感里,他轻喘.着缓缓道:“徐亦,吾义父也!”
徐亦:“……”
谢谢,义父想先去死一死:)
再后来,两个人在食堂里吃饭,林晟熟练夹起一块锅包肉送到徐亦嘴边。
徐亦咬下肉,回给他一块糖醋小排。
恰巧旁边有人路过——
A:“他们是在谈恋爱吗?”
B:“肯定是啊,我和我男朋友热恋期也是这么喂饭的~”
C:“小情侣好甜,嗑到了!”
林晟茫然地吐出骨头,指了指自己的脸,问:“她们是在说咱俩?”
徐亦:“嗯。”
“可是我不是…”弯的…
话没说完,就被徐亦飞速打断:“我是。”
还没从多年好友竟然是弯的的震惊中走出来,徐亦换到他旁边坐下,轻轻捏着他的手指,平静抛出第二个惊天炸弹:
“我喜欢你。”
林晟:天杀的,我拿你当饭搭子,结果你想当我男朋友?
——我拿你当饭搭子,结果你跟我玩暗恋?
——谢邀,我们只是社会主义兄弟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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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