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跪在泥地里,雨浇得他睁不开眼,他低头看着春长青那张脸,牙咬得腮帮子绷起来,忽然骂了一句:“**的。我恨你……姐姐……”骂完眼泪就下来了,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自己也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就拿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从怀里摸出那把窄刃小刀。
刀刃在雨里淋得锃亮,他左手摊开,右手拿刀在指尖上割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滴,滴在春长青领口那块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他又割了一刀,这回深些,把血抹在她眉心、手心、脚踝,一边抹一边嘴里念,声音又急又快,被雨打得断断续续,念完了把刀收起来,弯腰把人抱起来。
春长青比他想的还轻,抱在怀里跟抱一捆湿透的柴火似的,脑袋歪在他肩窝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何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稳了稳,一步一步往坡下走。烂泥地滑,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挪下一只脚。
走到坡底下上了大路,雨小了些,路上开始有人,撑伞的、披蓑衣的,迎面走过来,瞧见他怀里抱着个人,衣裳泡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有眼尖的认出是乱葬岗方向来的,步子就慢下来了。
何祀没看他们,眼睛直直盯着前面的路,嘴里低低地跟怀里人说话:“姐,咱回家了。你上回说想吃巷口那家的糖糕,我明儿给你买,买两块,你一块我一块。”
春长青当然没应他,他就自己接下去,“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啊,明儿不许嫌我起得晚。”
路过的人都往两边让,有个挎菜篮子的妇人瞅了一眼他怀里那张青白的脸,拉着孩子往旁边躲,低声跟旁边人说:“乱葬岗那边来的,死人吧……”另一个摇头:“抱着走了一路了,疯了吧。”
何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雨水顺着下巴滴在春长青额头上,他拿袖子擦了,又接着走。
又走了一段,迎面来辆黄包车,车夫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两眼,到底没敢停,脚底下加快拉着车跑了。
何祀没管这些,他走得不快,可一步都没停,从城北一路走到城南,路上雨又大了,把他整个人浇得透湿,暗红袍子贴在身上,怀里的春长青被他拿袍子外襟裹着,好歹挡了些雨。
拐进那条只容一人过的巷子时,天已经擦黑了。何祀走到墙根底下站住,抬头看了看那堵塌了半截的砖墙,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犯了难。翻墙进去容易,抱着个人翻不进去。
他站在墙根底下愣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踹墙,踹了两下,扯着嗓子喊:“月长终!月长终你他妈在不在里头!”喊了两声,墙头上浮出个淡淡的影子,月长终蹲在墙头往下看,看清他怀里抱着的人,影子的轮廓晃了晃。
何祀仰着头,声音哑得厉害:“帮个忙,把门给我开开。”月长终飘下去把门板挪开了,那扇门本来就没闩,只是被何祀自己拿碎砖烂木头堆死了,平时不让人走。
何祀抱着春长青进去,踩着满地的碎瓦走到厢房里,把她搁在藤椅上,转身去灶房烧水。
灶是破的,锅底漏了个小洞,他拿黄泥现糊上了,火引子点了三次才点着,烟呛得他咳了两声。他以前的时候一直洗的冷水澡,这是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的烧水,因为他一直觉得太麻烦了。可姐姐都这样了,他怎么会怕麻烦呢……
水烧温了拎过来,倒在木盆里,又兑了些凉的,拿手试了试温度,不烫手了,才把春长青从藤椅上抱起来,一件一件解她身上的湿衣裳。
衣裳是湿透了的,贴在身上不好脱,何祀蹲在盆边慢慢剥,剥一件看一眼她身上的伤,勒痕、青紫、破了的皮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绷着,手底下放得很轻,剥完了把人抱进盆里坐着,拿一块干净的旧布蘸了水,从头到脚慢慢擦。
春长青头发里缠着草根和泥,他一点一点择出来,拿水抿顺了,搭在盆沿上。擦到胳膊上那道勒痕时他停了一下,指腹蹭过去,低声说了句:“疼不疼?”问完自己抿了抿嘴,接着擦。
可他在哭,泪砸在水里,血红的,是血泪啊……
擦完了把人用干布裹起来,搁回藤椅上,转身就出了门。月长终还飘在院子里,何祀从他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看着点,别让什么东西进来。”
月长终晃了晃,算是应了。
何祀翻墙出去,这会儿雨停了,街上积水还没退,他踩着水花往城里走,走到一家还亮着灯的成衣铺子门口,人家正要关板子。何祀伸手把门板按住了,从怀里掏出银元往柜台上一拍:“二十块,买一件喜服,女子穿的,凤冠霞帔的,有现成的没有?”
掌柜的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一个人,头发贴在脸上,袍子往下淌水,拍银元的手背上还带着血口子。
那人他也不敢多问,转身翻库存,翻出一套大红绣金的霞帔凤冠,是前阵子给一户人家赶的嫁衣,尺寸不对退了回来,正好搁着没卖出去。
何祀看了看,问:“够不够大?我姐瘦,能穿。”掌柜的说大是大了点,能改。何祀说不用改,包起来,抱着就走了。
回到家把春长青从藤椅上扶起来,把喜服一件一件给她套上。霞帔是红的,衬得她那张青白的脸更白了,何祀给她系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系了两回才系上,又把凤冠捧起来给她戴上,珠子垂下来遮了半张脸。
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说了句:“好看。”声音不高,说完就别过脸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