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趁那两人吵得正欢,脚底下悄悄往巷口挪,一步、两步,袖子不拽了,没人留意。他转过身刚想迈大步溜走,一头撞上个人。
那人站得稳,何祀撞上去反倒自己往后仰了半步。
抬头一看,先见一串乌木佛珠,再往上是月白僧袍,领口浆得挺括,一丝褶子没有。无尘垂眼看他,眉眼硬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绷得像刀裁的,整个人立在巷子当间,跟庙里泥塑的金刚似的,半点笑模样没有。何祀心里骂了句娘,面上先堆出个笑来:“无尘师父,巧啊。”
无尘没应他这声招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湿头发到粗布衣裳,最后落在他脸上,声音平平的:“别人的衣裳。”
何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粗布衫,确实是韩祭备的那套,穿在身上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扯了扯衣摆,笑得更自然了:“借的。天冷,总不能光着回去。”后头巷子里韩祭和秋故水听见动静都停了吵,两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无尘没理会那俩,往前迈了一步,何祀就退一步,背抵上巷墙,没处退了。
“上个月城北王家那宅子,你收了钱,事儿办到一半跑了。”无尘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王家人找到寺里来,说宅子里的东西没镇住,反倒闹得更凶。”
何祀歪着头看他,湿头发贴着脸颊,笑里带出点赖皮劲儿:“那宅子底下埋的东西太沉,我家伙什不够,办不了,钱退了一半,剩下那一半算跑腿费。”他抬手比了个数,“王家老头抠门得很,一半钱还是我磨了半宿嘴皮子才要回来的。怎么,他找你告状了?”
无尘没答这话,低头看了一眼何祀垂在身侧的手,那指节上还留着方才握刀的印子,他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你身上有血腥气。”
何祀把手往身后一背,笑得坦荡:“早上宰了只鸡。”
何祀脚底下往后蹭了半步,脚跟刚离墙,无尘手一抬,扣住他手腕,劲儿不大,但稳,跟铁箍似的。何祀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骂就脱口而出:“艹!放手啊!抓着又不说干什么,你他妈哑巴了?庙里菩萨像还冲人笑呢,你倒好,逮着人就箍,有话说话有屁放屁!”
无尘不恼也不松手,垂眼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落在何祀脸上,像是要看进皮肉里去:“你方才在汤泉里待了多久?”
何祀愣了一下,随即更火了:“关你什么事?我泡个澡还得跟你报备?无尘,咱俩早掰了,你少拿这副管束人的架势对我。”
巷子里头韩祭已经快步过来了,秋故水跟在后面。韩祭往何祀身侧一插,手搭上无尘扣着何祀的那只胳膊,脸上笑着,语气却客气得发冷:“这位师父,有话好说,别上手。何祀是我请来的客,有什么事儿您冲我讲。”
秋故水也凑上来,瞪着无尘:“你谁啊你就抓人?”
无尘没看他们,目光还钉在何祀脸上,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了些,只够何祀听清:“你身上气息不对。那汤泉底下通着阴脉,泡久了沾东西。”他这才松了手,退后半步,僧袍下摆一垂,又成了那副清冷模样,“晚上来寺里一趟,我给你看看。”
何祀揉着手腕,冷笑:“用不着,我自己就是半个道士,用你看?”
“你办得了别人宅子里的东西,办不了自己身上的。”无尘说完这句,转身走了,月白的背影在巷子里晃了两下就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