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回校

到学校北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门柱旁边那盏路灯还亮着,光很暗,照出门口空荡荡的路面,宋时行第一个走进校门,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但没停,祁昭跟在他旁边,右臂还吊着,外套领子被宋时行拉正过,没再歪。

后面跟着凌宴、杨晓絮、林与,最后面是贺衣昱和秦槐,秦槐走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拖着,嘴里却没停过,一直在跟贺衣昱争论谁背的包更重。

走到宿舍楼前那棵旧梧桐下面时,宋时行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七个人,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眼睛下面的泪痣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但蓝灰色的头发在光里泛着很淡的银。

“今晚休息,明天上午去找周远。”他说,声音不重,但每个人都在听。

秦槐靠在梧桐树干上,背包直接扔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明天,能下午吗,我腿废了。”

贺衣昱从他旁边走过去,顺手把他的背包提起来,搁在自己肩上:“明天上午,你起不来就扛你去。”

秦槐张嘴想骂,贺衣昱已经往宿舍楼走了,秦槐只好拖着腿跟上去,嘴里嘟囔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凌宴把图筒收在腋下,打了个哈欠,冲宋时行摆了一下手,没说话,转身往自己宿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祁昭的右臂,说了一句:“明天换药叫我。”然后走了。

杨晓絮把医疗包带子松开,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终于卸了重担,她看了祁昭一眼,祁昭点了一下头,她没说话,走了,林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梧桐树下只剩宋时行和祁昭,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旧城方向的灰味,很淡。

宋时行看了祁昭一眼,祁昭的嘴唇在路灯下还是白的,他说:“去医务室,让值班医生看一下。”

祁昭说:“杨晓絮处理过了。”

宋时行说:“杨晓絮累了,她今天背了一天的药箱,你让她回去睡觉。”

祁昭看着他,没再反对,两个人往医务室走,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祁昭的步子比平时慢,右臂吊在身前,左手偶尔去扶一下墙,宋时行走在他右边,右边是宿舍楼的墙,他走在墙和祁昭之间,挡着从北边灌来的风,祁昭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医务室的值班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姓吴,平时话不多,他看了祁昭的右臂,换了药,又拍了个片子,说骨裂比之前重了一点,但没断,他给祁昭重新缠了绷带,比杨晓絮缠得更紧,祁昭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吴医生说:“一周之内右手不能用力,不能跑、打、爬。”

祁昭说:“知道了。”

吴医生说:“你每次都说知道了,上次骨裂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第二天就去训练场了。”

祁昭说:“这次不会。”

吴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宋时行一眼,像是找到了担保人。

宋时行说:“我看着他。”

吴医生满意地点点头,把药单递过来,让他们去药房拿药。

出了医务室,两个人往宿舍楼走,祁昭的宿舍在北区,和宋时行的不是同一栋。

走到岔路口时,宋时行停下来,他说:“你明天别去周远那里了,在宿舍休息吧。”

祁昭说:“我手伤了,腿没伤。”

宋时行说:“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周远那边我和凌宴去。”

祁昭说:“周远认识我,我去了他能多说两句。”

宋时行说:“你手在疼,你去了他光看你手了,没心思说别的。”

祁昭看了他一眼,宋时行没在看他,在看路灯。

祁昭说:“好,那我在宿舍等你。”

宋时行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东西,递给祁昭,是杨晓絮下午给他的止痛粉,他没拆,他说:“夜里疼就撒在绷带上,别硬扛。”

祁昭接过来,收进口袋,宋时行转身走了,祁昭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宿舍楼,站了很久,才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

第二天上午,宋时行带着凌宴去了医务室,周远坐在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碗粥,没怎么动。

他看见宋时行和凌宴进来,把粥推到一边,说:“回来了,塔呢。”

宋时行把塔的情况说了一遍,从河源到山谷,从塔底到韩策进去,从塔顶灯变紫到光涌出来,一字不落地说完。

凌宴在旁边把图展开,指着塔的位置和光涌出的方向做了补充,周远听得很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听到“塔顶灯灭”时,他的手指停了,听到“韩策进去没出来”时,他把手放在桌上,不动了。

宋时行说完后,医务室里安静了很久,周远看着桌上那碗凉粥,说:“顾承远没上去,他到了塔底,没上去,他在石片上写‘不要上去’,他比韩策聪明。”

凌宴说:“韩策不信,他觉得顾承远是疯子。”

周远说:“顾承远不是疯子,他是归墟组最后一个活着的组长,他比谁都清楚塔里有什么。”

宋时行说:“塔里有什么。”

周远说:“不知道,但顾承远在石片上写了‘塔顶有光’,光在动,说明塔里有东西在维持那个光,可能是源粒子核心,可能是别的,韩策进去,就是往核心走,他走到核心,核心就会启动,灯变紫就是核心启动的标志,光涌出来是核心在释放能量,韩策现在可能已经死在核心旁边了,也可能还活着,但出不来。”

凌宴说:“那塔会一直亮着吗。”

周远说:“会亮一阵子,然后暗,然后再亮,循环,顾承远说归墟里面有时间差,塔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韩策可能在里面待了很久,也可能只待了一瞬间,外面的人看不出来。”

宋时行说:“那第四入口还找吗。”

周远说:“找,但不是现在,塔已经开了,光涌过一次,下一次涌光之前,你们不能再靠近,顾承远说不要上去,是对的,上去就出不来。”他停了一下,看着宋时行,说,“你们这次做得对,没有上去,带了消息回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宋时行说:“那接下来怎么办。”

周远说:“等,塔的光在循环,你们盯住塔,如果光开始稳定,说明里面的东西在稳定,那时候再考虑下一步,现在先休息,你们走了快半个月,每个人都需要养。”

凌宴把图收好,说:“我会盯着塔,有异动立刻报告。”

周远点头,他看着宋时行,又说了一句:“祁昭的手怎么样。”

宋时行说:“骨裂,加重了。”

周远说:“为了救你?”

宋时行说:“嗯。”

周远说:“他像他爸。”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周远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凉粥。

宋时行和凌宴出了医务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暖。

凌宴把图筒夹在腋下,说:“祁昭他爸,周远认识。”

宋时行说:“可能认识,周远在联邦调查局待过,祁昭他爸以前也在北边驻防过。”

凌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个人出了医务室,朝训练场走,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宋时行站在场地边缘,看着空旷的跑道,他忽然想起祁昭的右臂,想起他把自己拽开的那一下,想起他背上的灼痕。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凌宴在后面喊:“你去哪?”

宋时行说:“宿舍,看看祁昭的手。”

凌宴笑了一声,没跟上去。

宋时行走到祁昭的宿舍门口时,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祁昭靠在床头,左手拿着一本书,右臂搁在枕头上。

他看见宋时行进来,把书合上,说:“周远怎么说。”

宋时行把周远的话说了一遍,祁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韩策出不来,我们也不能再靠近。”

宋时行说:“对,等塔的光稳定,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

祁昭说:“那这几周你做什么。”

宋时行说:“盯塔,训练,养你的手。”

祁昭说:“手不用养,我左手能用。”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土腥味。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祁昭,说:“你昨天拽我那一下,如果我没站稳,我们两个都会摔下去。”

祁昭说:“你不会摔,我拽住你了。”

宋时行说:“你右臂骨裂加重了。”

祁昭说:“骨头会好,你摔下去不会好。”

宋时行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祁昭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宋时行转过身,说:“以后别这样。”

祁昭笑着靠在墙上问:“哪样?”

宋时行说:“别拿你的手换我的命。”

祁昭说:“不换。”

宋时行看着他。

祁昭说:“我两只手都在的时候,也不换,我拽你,是因为你站在那会被山兽拍死,我拽你,是因为我能拽住,如果有一天我拽不住了,我会告诉你。”

宋时行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看了祁昭一会儿,然后说:“行。”

他转身出了门,祁昭看着门关上,重新拿起那本书,但他没翻开,他只是握着书脊,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他的手还疼,但他觉得,疼得值。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