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比上山快,但也没快多少。
秦槐一路走一路骂,骂山,骂雪,骂韩策那个不听劝的蠢货,骂自己的腿,骂背包带子勒肩膀,骂天骂地骂空气。
他骂人的时候嗓门还不小,但脚步没停,贺衣昱走在他旁边,全程面无表情,在他每次快要踩到冰面的时候伸手拽他一把,拽完也不说话,松手继续走。
秦槐被他拽了第三次之后,侧头瞪他:“你是不是嫌我走得慢。”
贺衣昱语气淡淡的:“是。”
秦槐说:“那你别拽。”
贺衣昱说:“你摔了还得我背。”
秦槐说:“我自己能走。”
贺衣昱说:“你脚底打滑的声音比山兽还响。”
秦槐说:“你耳朵有问题。”
贺衣昱说:“你腿有问题。”
秦槐说:“我腿没问题。”
贺衣昱说:“你刚才骂腿疼骂了一路。”
秦槐说:“我那是骂着玩的。”
贺衣昱说:“你骂着玩的时候嗓门比真疼还大。”
秦槐说:“你管得真宽。”
贺衣昱说:“杨晓絮让我管的。”
秦槐转头看杨晓絮,杨晓絮走在他们后面,医疗包背得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压着一道很浅的弧。
她说:“别看我,我没让他管你,他自己要管的。”
秦槐说:“那你让他别管。”
杨晓絮耸耸肩说:“他不听我的。”
贺衣昱说:“对,我不听她的,我听队长的。”
秦槐转头看宋时行。
宋时行走在最前面,没回头,声音平平的:“别看我,我管不了他。”
秦槐捂着胸口说:“队长,你这句话说得太没良心了。”
宋时行说:“你腿没断,别嚎了。”
秦槐说:“我嚎了吗?”
宋时行说:“从山腰嚎到山脚,全队都听见了。”
秦槐闭嘴了。
凌宴走在秦槐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那种欠揍的浅笑,他说:“秦槐,你知道你为什么每次出任务都嚎吗。”
秦槐说:“为什么?”
凌宴说:“因为你每次出发之前都吃太饱,吃饱了走山路,胃往下坠,腿就沉。”
秦槐说:“我吃的是压缩饼干。”
凌宴说:“压缩饼干也是饼干,你一次吃三块,你胃就那么大。”
秦槐说:“我饿了。”
凌宴说:“你什么时候不饿。”
秦槐说:“你管我?”
凌宴说:“我没管你,我是告诉队长,下次出发前把你的口粮扣一半。”
秦槐转头看宋时行。
宋时行说:“可以。”
秦槐说:“队长!”
宋时行说:“凌宴说得有道理。”
秦槐说:“他有什么道理!”
凌宴笑着说:“我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
秦槐说:“你上次说走右边坡缓,结果右边坡全是碎岩。”
凌宴:“那不是没走吗。”
秦槐:“那是因为队长没听你的。”
凌宴:“那是因为我判断有误,但我的逻辑是对的。”
秦槐翻了个白眼,说:“你的逻辑就是瞎说。”
凌宴:“我的逻辑比你强,你上次说山兽怕火,结果呢。”
秦槐:“结果它不怕。”
凌宴:“对,它不怕,然后你差点把贺衣昱的柴火全点了。”
贺衣昱附和着:“点了半捆,剩下的烧了三天。”
秦槐脸憋红了,他嘴硬道:“那是意外!”
贺衣昱:“你意外的次数太多了。”
秦槐:“你闭嘴。”
贺衣昱说:“你先闭。”
秦槐不说话了,凌宴笑了一声。
林与走在侧翼,一直没出声,他贴着山壁的阴影移动,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后面有人跟。”
所有人停下来,秦槐的手立刻金属化了,贺衣昱的护腕扣紧,凌宴把笔收进口袋,风系在指尖转着,杨晓絮把医疗包带子攥紧,宋时行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祁昭站在他旁边,左手按着刀柄,紫色眼睛盯着来路。
林与说:“三个人,韩家的,距离大约一百米,走得很慢。”
宋时行说:“等他们。”
几分钟后,三个人从雪地里走过来。是韩家剩下的人,那个年轻的走在最前面,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他看见宋时行,停下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身后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低着头。
秦槐说:“你们跟过来干嘛。”
年轻的说:“我们……没地方去了。”
秦槐说:“你们是韩家的人,回韩家啊。”
年轻的说:“韩策进去了,没出来,我们回去,韩家会把我们当逃兵。”
凌宴说:“你们本来就是逃兵。”
年轻的说:“我们不是逃,是韩策不听劝,我们劝了。”
凌宴说:“劝了不听,就不算逃了。”
年轻的说:“反正我们不回去。”
秦槐说:“那你们跟着我们干嘛。”
年轻的说:“我们想跟你们走。”
秦槐说:“跟归墟?”
年轻的说:“对。”
秦槐说:“你们韩家的人,跟归墟,真有意思。”
年轻的说:“韩策进去了,韩家不会要我们了,我们想跟你们。”
秦槐转头看宋时行。
宋时行看着那个年轻的,他说:“你叫什么?”
年轻的说:“韩树,韩家旁支,我是在旧城外围被韩策招进来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宋时行说:“你说你什么都没做过。”
韩树说:“对。”
宋时行说:“你穿过韩家的衣服,拿过韩家的武器,站在韩策身后看他放兽攻哨站。”
韩树的脸白了,他说:“我没放兽,我只是站岗。”
宋时行说:“站岗也是韩家的人。”
韩树说:“我……”
宋时行说:“你回去,韩家不会杀你,韩策死了,韩家需要人,你回去说你没进去,你在外面守着,他们不会难为你。”
韩树说:“他们会的,韩策的人回去会被审,审不过就是叛。”
凌宴说:“那你跟我们走,我们不管你是不是叛。”
秦槐转头瞪他:“你收人收得倒快。”
凌宴说:“三个人,多三个拿枪的,有什么不好。”
秦槐说:“他们可能是眼线。”
凌宴:“韩策都死了,他们给谁当眼线。”
秦槐:“给韩家。”
凌宴说:“韩家现在乱着呢,韩策一死,韩家内部要抢位置,没人管这三个。”
秦槐:“你分析得这么清楚,你自己收。”
凌宴说:“我又不是队长。”
秦槐转头看宋时行。
宋时行看着韩树,韩树站在雪地里,没动,他的两个同伴站在他后面,也没动。
宋时行说:“韩树,你跟着我们,但不入归墟,到了学校,你们去异能者协会登记,说你们是韩家的外围人员,没参与过任何行动,协会会给你们安排地方。”
韩树说:“那你呢。”
宋时行说:“我不管你们,也不保你们,你们自己管自己死活。”
韩树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头:“行。”
宋时行转身继续走,祁昭跟在他旁边。
秦槐走在后面,小声嘟囔:“收三个韩家的人,队长你心真大。”
宋时行说:“不是收,是顺路。”
秦槐说:“顺路带三个韩家的人回学校。”
宋时行:“对。”
秦槐:“他们要是半路跑了呢。”
宋时行:“那就跑了。”
秦槐:“你不在乎?”
宋时行说:“不在乎,他们不是归墟的人。”
秦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继续走着。
走了一段,祁昭忽然停下来,他蹲在雪地里,左手按着地面,他的表情很平,但紫色眼睛暗了一瞬。
宋时行蹲在他旁边,说:“怎么了?”
祁昭说:“塔在震,很远,但能感觉到。”
宋时行说:“震得厉不厉害。”
祁昭说:“不厉害,但比刚才强,韩策可能上到塔中间了。”
宋时行说:“塔里有东西。”
祁昭说:“对,活的,在动。”
宋时行站起来,说:“不管了,回去告诉周远。”
祁昭也站起来,他的右臂绷带下面渗了一点血,宋时行看见了,他说:“你手又裂了。”
祁昭说:“没裂。”
宋时行:“都渗血了。”
祁昭:“一点点。”
宋时行:“杨晓絮。”
杨晓絮从后面走上来,她看了一眼祁昭的绷带,脸色沉了一点,她说:“找个避风的地方,重新包。”
宋时行说:“前面有岩洞,昨天那个。”
杨晓絮说:“走快点。”
七个人加三个韩家的人加快了速度,走到昨天那个岩洞时,天已经暗了。
秦槐第一个钻进去,把火升起来,贺衣昱把洞口挡好,凌宴把图铺在地上,杨晓絮让祁昭坐下,把他右臂的绷带解开,伤口确实裂了一点,杨晓絮用新的药棉重新处理,缠上新绷带。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祁昭没出声,他咬着牙,左手攥着膝盖,宋时行坐在他对面,看着杨晓絮处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紧了。
秦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队长,你手攥那么紧干嘛。”
宋时行说:“冷。”
秦槐说:“冷你攥拳?”
宋时行说:“攥拳暖和。”
秦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祁昭一眼,他张了张嘴,被贺衣昱拽走了,贺衣昱把他按在火炉旁边,说:“烤火,别说话。”
秦槐撇撇嘴说:“我就说一句。”
贺衣昱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秦槐说:“我……”
贺衣昱把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他嘴里,秦槐闭嘴了。
杨晓絮处理完祁昭的伤口,把药箱收好,她说:“明天到北边界,过河之后就能回学校。”
宋时行说:“好。”
杨晓絮走到火炉旁边坐下,凌宴把图收好,靠在岩壁上,林与坐在洞口,背对着火炉,三个韩家的人坐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秦槐啃完饼干,靠着贺衣昱打起了呼噜,贺衣昱闭着眼,但没睡。
宋时行坐在祁昭对面,祁昭靠在岩壁上,闭着眼,他的右手吊着,左手放在膝盖上,火炉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的嘴唇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宋时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祁昭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祁昭身上。
祁昭睁开眼,他说:“你干什么。”
宋时行说:“你手冷,血循环慢,披着。”
祁昭说:“你自己呢。”
宋时行说:“我不冷。”
祁昭说:“你骗人。”
宋时行说:“你闭嘴。”
祁昭没再说话,他把外套拉紧了一点,宋时行坐回对面,靠着岩壁,火炉里的火在跳,他闭上眼。
这次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