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残响

两天后的傍晚,凌宴在北区训练场外拦住了宋时行。

他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脸色比平时更沉,风吹着他那件浅灰色连帽衫的帽子,他懒得去拉,任由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宋时行刚从训练场出来,手背上还沾着冰系异能练完后凝出的薄霜,他看见凌宴的表情,停住脚步。

“轩辕氏动了。”凌宴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直,平时那种懒散的尾音全不见了,“今天中午,北口东侧那栋旧楼里出来五个人,领头的叫轩辕策,是轩辕氏旁支,精神系,A级,剩下四个,两个战斗系,一个侦察,一个技术。他们在北口外围布了监测点,覆盖了整个北口西侧。”

“西侧。”宋时行重复了一遍。

“对,西侧。”凌宴把最上面那张纸递过来,上面是林与手绘的监测点分布图,“他们知道北口有东西,但他们不知道在哪,他们在找,用精神系扫描地下,林与今天下午混进了东侧的一栋旧楼,在三楼用刀片在窗框上刮了一道很细的痕,他说,精神系扫描的覆盖范围只到地下十米,再深,他们的精度就不够。”

宋时行低头看着那张图说:“北口的假源在四十米以下,他们扫不到。”

“扫不到,但他们会试着往下挖。”凌宴说,“韩策在西片挖了两天,什么都没挖到,韩家那边已经开始怀疑了,如果轩辕氏也发现北口下面什么都没有,他们会换方向,南边。”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

他把图折好,说:“叫上所有人,器械室,十五分钟后。”

十五分钟后,归墟七人围在器械室那张旧桌子旁边,应急灯的光还是很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秦槐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很熟悉的烦躁。贺衣昱站在他旁边,背靠着墙,手臂上的护腕没卸,像随时准备动。杨晓絮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把医疗包里的药瓶一个一个拧紧盖子,动作很轻,但每一个都拧得很用力。林与站在门边,和往常一样,像一块融进墙里的影子。凌宴把监测点分布图铺在桌上。祁昭站在宋时行旁边,双臂抱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算什么。

宋时行把凌宴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秦槐第一个开口,他往前倾了一下身体,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所以轩辕氏也在找归墟,他们和韩家联手了。”

宋时行说:“可能联手,也可能各找各的,韩家在挖西片,轩辕氏在北口,他们都在找,但谁都没找到。”

秦槐说:“那我们就等着他们找到?”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秦槐的声音比平时更冲,但宋时行没有生气,他说:“我们在等他们自己走。”

“怎么走?”秦槐追问,“他们又不是傻子。”

“韩策在西片已经挖了两天,什么都没挖到,假源点的源粒子在减弱,他测到的东西越来越淡,他会在明天或者后天放弃西片。”宋时行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轩辕策在北口扫了两天,只扫到地下十米,他会以为北口下面有一层很薄的源脉,但太深,不值得挖,他也会放弃。”

“然后呢?”秦槐说。

“然后他们会把注意力转到南边。”宋时行说,“青尾河下游,那里我们没有布假源,因为那里离归墟入口太远,他们如果去南边,会沿着河床找,河床下面有一条旧河道,通到基南边界。他们在那里找不到归墟,但他们会在河床下面发现一些残留的源化生物痕迹,那些痕迹足够让他们耗上十天半个月。”

“十天半个月。”凌宴说,他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然后呢,他们总会发现的。,”

“不会。”宋时行说,“如果他们发现了真正的入口,我就得下去。”他停了一下,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个停顿的重量。

他说:“如果他们发现了入口,我会下去,把归墟再稳住一次,然后从里面封住入口,从外面打不开。”

器械室里安静了几秒。杨晓絮拧药瓶的手停了一下,秦槐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贺衣昱靠在墙上,手指握紧了护腕,凌宴低着头看桌子,林与站在门边,没有动。

祁昭站在宋时行旁边,他一直没有说话,但宋时行感觉到,祁昭的手指在手臂上停了一拍。

“你说‘从里面封住’。”祁昭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在压着什么,“然后呢。”

宋时行看着他。他说:“然后你们走。”

“你呢。”祁昭说。

“我留下。”

器械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秦槐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一滑,撞在墙上。

他说:“你留下是什么意思?你一个人留在下面?”

宋时行看着他,他说:“如果入口被从里面封住,外面就打不开,我能从里面把入口稳定住,但需要时间,可能很久。”

“多久。”秦槐说。

“不知道。”宋时行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秦槐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明显的情绪,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瞒了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的东西,他说:“所以你早就想好了,你早就想好如果入口被发现,你就一个人下去,你从归墟上来的时候就在想,你让我们布假源的时候也在想,你什么都没跟我们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高,更急。贺衣昱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秦槐甩开了。

宋时行没有躲,他看着秦槐,他说:“对,我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秦槐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们做决定。”宋时行说。

“什么决定。”

“跟着下去。”宋时行说,他的声音很平。

秦槐愣住了,宋时行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如果我说我要下去,你们会跟着。秦槐,你会,贺衣昱也会,凌宴、林与、杨晓絮都会,祁昭也是,所以我不能说。”

器械室里安静了很久,秦槐站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贺衣昱没有再伸手。

杨晓絮把手里的药瓶慢慢放在桌上,站起来,她走到秦槐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声音很轻:“坐下。”

秦槐看了她一眼,退回去坐下了,杨晓絮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宋时行,她说:“你以前一个人扛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什么都不说,自己决定,自己走。”

宋时行看着她,他没有回答,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凌宴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说:“所以你的计划是,先布假源,拖住韩家和轩辕氏,拖到他们自己走,如果拖不住,入口被发现,你就下去封入口。一个人。”

“对。”宋时行说。

“然后我们从上面撤。”凌宴说,“带着所有人撤出旧城。”

“对。”

“你封完入口之后呢。”

“不知道。”宋时行说,“看情况。”

凌宴没有再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靠着墙坐在地上,他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他说:“我操。”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与从门边走过来,他站在桌子前面,看着宋时行,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比平时更暗。

他说:“你下去之前,告诉我,我跟你去,不入水,在池子边等,你上来或者不上来,我给你信号。”

宋时行看着他,说:“你留在上面。”

林与说:“我不入水,我就在池子边,如果你没上来,我给你点信号,让上面的人知道。”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

秦槐低着头,他的声音从椅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下去之前,跟我说一声,我不下去,但我要看着你走。”

贺衣昱站在他旁边,说:“我也看着。”

杨晓絮说:“我备药,你能带多少我带多少。”

凌宴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说:“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宋时行说:“我知道。”

祁昭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宋时行旁边,手臂还抱在胸前,手指还在手臂上轻轻敲。

宋时行侧头看他,祁昭没有看他,他在看桌上那张图。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慢,他说:“如果入口被发现,你下去封,那如果没被发现呢,你就不用下去。”

宋时行说:“对。”

祁昭说:“那我们就让入口不被发现。”

他抬起头,看着宋时行,紫色的眼睛在应急灯下很亮,像两颗还没落下来的雷。

他说:“我们布一个更大的假源,把韩家和轩辕氏都引到南边去,让他们以为南边有归墟,让他们把时间耗在南边,耗到他们信了为止。”

宋时行看着他,说:“南边没有归墟。”

祁昭说:“他们不知道。”

宋时行说:“如果他们在南边挖到岩层呢,河床下面的岩层和归墟侧壁不相通,他们挖到岩层,会以为下面有东西,他们会继续挖。”

祁昭说:“那就让他们继续挖,岩层很厚,他们挖不到归墟侧壁,他们只会在岩层上留下痕迹,等他们发现下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以后了,那时候我们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做别的。”

“做什么。”宋时行问。

祁昭看着他,说:“做你一直没做的事,查清楚归墟到底是什么,查清楚你下去的时候看到的那座城是什么,查清楚顾承远为什么不走,查清楚周远为什么等了十一年,查清楚这些事之后,你才能决定要不要真的下去,而不是一发现入口被碰了,就跳下去。”

宋时行看着他,器械室里很安静,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秦槐抬起头,看着祁昭,贺衣昱也看着他。凌宴从墙边坐直了身体,林与站在桌子旁边,表情没有变,但目光一直在祁昭身上,杨晓絮轻轻吸了一口气。

宋时行看了祁昭很久,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祁昭说:“我知道。”

宋时行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布南边假源,先把韩家和轩辕氏拖住,拖住之后,我们再查归墟的事。”

祁昭点头,他转向凌宴:“凌宴,明天早上你去调南边河床的地形图,林与,你去南边探路,看河床下面有没有旧管道能利用,秦槐、贺衣昱,你们负责把装备准备好,杨晓絮,你备药,我和宋时行明天去南边布点。”

凌宴把帽子拉下来,说:“行。”

秦槐站起来,椅子又响了一声,他说:“我也去布点。”

祁昭看了他一眼,秦槐说:“我不下去,我在上面,但我要去。”

祁昭说:“行。”

贺衣昱说:“我也去。”

杨晓絮说:“我备药。”

林与说:“我探路。”

所有人都在说自己的事,声音不大,但很密,像一张网,在器械室里慢慢铺开。

宋时行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们,他看着秦槐把椅子摆正,看着贺衣昱把护腕重新扣好,看着凌宴把图收起来,看着杨晓絮把药瓶放回包里,看着林与重新站回门边的位置。

他看着祁昭,祁昭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旧桌子,他们两个的眼睛在应急灯的光里对了一下,很轻。

宋时行说:“明天早上六点,北门,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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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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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