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棋手

第二天早上,凌宴把归墟的人叫到了旧器械室。

天还没亮透,应急灯的光在灰蓝色的晨色里显得很弱。

凌宴把一叠打印纸铺在桌上,用指节敲了敲最上面那张,他说:“韩策动了,凌晨四点,他带了四个人进了旧城西片,走的货运站那条路,直奔我们布的第一个假源点。”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林与手绘的路线图,“他们在假源点测了半小时,韩策的仪器读数很稳定,他拍了照,采了样本,然后往第二个假源点去了。”

“第二个点也测了。”宋时行说。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测了。”凌宴说,“韩策在第二个点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他在图上了画了一个圈,把两个假源点圈在了一起,他在圈旁边写了‘源脉’两个字,然后带人撤了。”

“撤去哪?”祁昭问。他站在桌子另一头,双臂抱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他的紫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

“回北口。”凌宴说,“但北口的人减了一半,北口现在只剩六个人,剩下的人都往西边调了,韩策把主力放在西片,准备布点挖掘。”

宋时行低头看着那张图。他用手指沿着韩策的路线描了一遍,停在两个假源点中间的位置,他说:“韩策信了,他把西片当成了主攻方向,北口只留六个人,说明他暂时放弃北口了。”

“暂时。”祁昭说。

他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重。

“对,暂时。”宋时行直起身,看着他,“所以我们需要让北口继续保持‘没有价值’的状态,不能让韩策觉得北口还有东西。”

凌宴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空中:“你的意思是,还要在北口布点。”

“布一个反方向的假源。”宋时行说,“北口地下是空的,我们布一个深层假源,让韩策的人测到北口下面有残存源粒子,但深度在五十米以下,挖不到。这样韩策会认为北口有源,但太深,暂时不值得动。他会在西片先挖,等西片挖空了,他才会回头考虑北口,那时候我们已经把真正的入口藏得更深了。”

秦槐从椅子上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点困惑:“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北口布个假源,让韩策以为北口有东西,把他引过来。”

“不行。”祁昭说,他的声音很平,“北口离真正的入口太近了,韩策如果在北口深挖,有概率碰到岩层裂缝,那道裂缝通向归墟的侧壁,如果他碰到侧壁,会测到异常,那就完了。”

秦槐愣了一下,点头,没有再问。

宋时行看了祁昭一眼,祁昭说的,正是他想说的。两个人在这件事上的判断完全一致,他甚至不需要开口,这种默契像一把双刃的刀,有时候让他安心,有时候让他警觉,他不知道祁昭是怎么想的,但他知道,祁昭懂他,比他预想的还要懂。

“那就按这个方案走。”宋时行说,“今晚,我和祁昭去北口布反方向假源,凌宴,你把韩策未来三天的活动规律给我,林与,你继续盯北口,贺衣昱,你和秦槐今晚在学校待命,如果我们被追,你们从北门接应。杨晓絮,你备好解毒剂和止血带。”

杨晓絮点头,她正在把医疗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她说:“北口地下的老管道里可能有残留的源化生物卵,你们下去的时候,如果碰到黏液,别直接用手碰,先测。”

“知道了。”宋时行说。

凌宴把新画的活动规律图递过来,宋时行看了一眼,记住了,他把图折好收进口袋。

会议结束之后,秦槐和贺衣昱先走了。凌宴留下来把图重新整理了一遍,也走了。

杨晓絮把医疗包收好,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宋时行一眼,她说:“你昨晚涂药了没有。”

宋时行说:“涂了。”

杨晓絮看了他两秒,然后走了。

她显然不信,但没有拆穿。

器械室里只剩宋时行和祁昭。

祁昭走到桌边,把凌宴留下的图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北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反方向假源,你准备怎么布。”

宋时行说:“北口地下是老管道系统,比西片更旧,管壁更薄,我们在管道最深层布一个低浓度源点,让源粒子渗到岩层表面,韩策测的时候,会以为北口下面有一层很薄的源脉,但他挖不到,因为真正有源的地方在五十米以下。”

“你怎么让源粒子渗到岩层表面?”祁昭说,“管道和岩层之间隔了三层混凝土。”

宋时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他说:“用冰,把源晶碎片冻在管道内壁上,冰会沿着管壁的裂缝往上爬,碎片释放的源粒子被冰裹着,跟着冰的纹路渗到岩层,速度很慢,但够用。”

祁昭没有接话。他把图放回桌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操场照成一片灰白,他说:“你昨晚没睡好。”

宋时行说:“睡了三小时。”

祁昭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三小时够吗。”

宋时行说:“够。”

祁昭说:“你在归墟下面待了多久?”

宋时行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不知道,可能很久,也可能很快。”

祁昭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说:“你上来之后,话比平时更少。”

宋时行说:“我一直话少。”

祁昭说:“不一样,你以前话少,是因为不想说,现在话少,是因为在想别的事。”

宋时行看着他,他没有否认,他说:“祁昭,归墟下面的事,我还没完全想明白,等我想清楚了,我会说。”

祁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点头,他说:“行,我等。”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七点,北门,别迟到。”

宋时行说:“不会。”

祁昭走了。宋时行站在器械室里,看着那张图。晨光越来越亮,他把图收好,走出器械室。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跑步的人。他们跑得很轻松,像没有任何事压在肩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宿舍走。

他回到宿舍,推开门。秦槐坐在床上看终端,贺衣昱在擦护腕,林与不在。

宋时行坐到床边,把昨晚没涂的药膏拿出来,涂在手上,他闭上眼。他在想一件事,归墟下面那座城,灯是亮的,没有人。他走进去的时候,不觉得害怕,像回家。

他把药膏盖好,放进口袋,他躺下来,闭上眼。他今晚要再去一次旧城,但不是去归墟,是去北口。他要布一个假的源点,让韩策以为,北口下面是空的,但北口下面不是空的,北口下面有一条裂缝,裂缝通向归墟的侧壁,他不能让任何人碰到那条裂缝。

他闭着眼,慢慢睡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蓝灰色头发在光下泛着很浅的银,他的泪痣很淡,在左眼下方,像一滴冻住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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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