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再入旧城

天还没亮,宋时行就醒了。

窗外没有雨,但天还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湿布。

他躺了两分钟,然后起身。

秦槐还在睡,贺衣昱的床铺已经空了。林与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像昨晚根本没人碰过。

宋时行穿好衣服,把刀别在腰后,检查了一遍背包。水、压缩饼干、冷光棒、信号弹、杨晓絮给的抗腐蚀注射剂。

他又把周远给的那张坐标纸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字迹没有模糊,才折好放进口袋。

出了宿舍楼,他看见祁昭站在门口。祁昭也背好了包,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头发上有一层薄薄的湿气,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刚才洗过脸。

他看见宋时行,点了一下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并肩朝北门走。

北门已经有人等着了。

凌宴靠在一根灯柱上,手里拿着那卷旧城地下图。秦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和贺衣昱一起站在旁边,秦槐背着他那个永远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包,贺衣昱正在检查护腕的扣子。林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队伍最边上,像一块融入晨色的影子。杨晓絮最后一个到,她的医疗包比之前更鼓,左肩前倾得更明显,但步子很稳。

宋时行环视一圈,他说:“走。”

出了北门,他们沿旧工业路往东,然后往南拐。这条路走过两次了,但这次和之前不同。之前他们走的是旧城外围,这次他们要直接进西片,从旧医院底下的锅炉房下去,一直走到母体正下方。那个地方比母体更深。

周远说,顾承远在下面等了十一年。

走到旧城西片入口时,林与先一步进去探了路。

几分钟后他回来,说:“藤蔓比上次多,但不挡路。井盖还在。”

宋时行点头。

他带着队伍进入西片。巷子里比上次更暗,头顶的铁皮棚上挂满了新长出来的源化藤,叶子泛着暗绿色的光,把天光遮得更严。

秦槐走了一段,小声说:“这些东西长得也太快了。才几天,就爬满了。”

凌宴说:“母体死了,但地下的源粒子还在。这些藤靠那些源粒子活。过段时间就枯了。”

走到井盖的位置,林与已经先一步把井盖撬开了。冷光从下面透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和湿气。

宋时行蹲在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管道还是那么黑,但比上次更安静。

他折亮一根冷光棒,扔下去。冷光棒落在水面上,照亮了一段管壁。管壁上的孔洞还在,但大部分已经干瘪,不再渗水。母体死了,这些孔洞失去了功能,正在慢慢萎缩。

宋时行说:“下去。”

林与说:“我先走吧。”

宋时行点点头。

林与抓着绳,第一个下去。宋时行第二。祁昭第三。秦槐、贺衣昱、凌宴、杨晓絮依次下来。

管道里的水比上次少了很多,只到脚踝。走在里面比上次轻松,但空气更稠,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胸口。

宋时行把面罩拉到鼻梁上。他感觉到那股压力不只是在呼吸上,还在皮肤上,像有人用手按着他的肩膀。他回头看祁昭。祁昭的脸色也白了一些,但步子没乱。

宋时行说:“祁昭,你感觉到了。”

祁昭说:“嗯。很重。”

宋时行说:“母体死了,但下面还有东西。它在压我们。”

祁昭说:“压不住。”

七个人沿着管道往前走。管道比上次更干燥,管壁上的孔洞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走到那个圆形空间时,水已经完全消失了。

井底露出一层灰白色的岩层,中间有一道很宽的裂缝。裂缝很深,看不到底。

宋时行蹲在裂缝边,用手碰了碰岩层。岩层很凉,但裂缝里面有一种很淡的暖意,像有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他站起来,说:“就是这里。母体下面还有一层。从裂缝下去。”

凌宴把手里的地下图摊开。图上只画到母体那一层,裂缝下面是一片空白。

凌宴说:“图纸到这里就没了。”

宋时行说:“后面靠自己。”

他把冷光棒折亮三根,用细绳系在一起,慢慢放进裂缝。冷光棒往下坠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很深的位置。光很弱,但能照出下面的结构。

裂缝下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一座被埋在地下的旧城。有街道,有建筑,有桥。桥横跨在一条干涸的河道上,河道通向更深处。

宋时行盯着那些建筑看了几秒,然后他说:“下去吧。”

他把绳索固定在裂缝边缘的岩柱上,第一个往下滑。裂缝很窄,肩膀两边的岩壁几乎贴着胳膊。

越往下,空间越大。冷光棒的光照在下面的旧城上,把那些建筑的轮廓照得越来越清楚。那些建筑和旧城上面的不一样。

它们更旧,也更完整。墙壁上没有裂缝,窗户上还有玻璃。像一座在时间之外冻住的城。宋时行落到地面时,脚踩在一条石板路上。石板很干净,像被水冲过很多年。他抬头看。头顶是岩层,岩层上面就是母体原来的位置。他现在站在母体的正下方。

这座旧城,就在旧城的下面。

其他人依次滑下来。秦槐落地后,环顾四周,张了张嘴,说:“这地方……是城吗。”

凌宴说:“是城。但比旧城老。”

贺衣昱说:“这里没有源粒子。一点都没有。”

林与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石板路的边缘,他说:“有人住过。路面被踩过。很多年。”

杨晓絮把医疗包背好,说:“空气是干净的。可以摘面罩。”

宋时行摘下面罩,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干,很冷,但确实干净。没有源粒子的味道。

他说:“往前走。找桥。”

七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街道很窄,两侧的建筑不高,大多是两三层的旧楼。窗户上嵌着玻璃,玻璃后面是空的。有些门开着,里面能看到桌子和椅子,摆得很整齐,像主人刚离开不久。

宋时行走在街道中间,步子很慢。他在看这些建筑。它们的风格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末世的建筑,也不是旧时代的。

是一种更老的、更安静的建筑。像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住过。

走到街道尽头时,一座桥出现了。

桥横跨在干涸的河道上,桥面是石头的,没有栏杆。桥对面是一片更大的建筑群,围着中间一座很高的塔。塔顶在黑暗里看不到头。

宋时行站在桥头,没有立刻过去。

他回头看。归墟的人都跟着他。

秦槐在左,贺衣昱在右,凌宴在后,林与在侧,杨晓絮在中间,祁昭在他身边。

他转回头,迈上桥面,桥很稳,石板上刻着花纹。那个花纹他认得,圆的,里面有几道弯折的线。和商业街盒子上的花纹一样。和旧书店招牌上的花纹一样。和石片上的字一样。和归墟两个字一样。

他走在桥上,脚底踩着那个花纹,一步一步。桥不长。但他走得很慢。

走到桥中间时,他停住了。他看见桥对面的塔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塔的入口前面。

他的衣服很旧,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身形很直。他像一座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时行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变得很重。

祁昭也看见了。

他低声说:“那是谁。”

宋时行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桥的另一端时,那个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老的脸。皱纹很深,眼窝凹陷,颧骨很高。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和宋时行见过的任何一双都不一样。它们很静,像很深的水。

那个人看着宋时行,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说:“你终于来了。”

宋时行站在原地。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说:“你是谁。”

那个人笑了一下。嘴里的牙缺了几颗。

他说:“我叫顾承远。我等了你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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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