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旧书

宋时行回到宿舍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秦槐不在,贺衣昱也不在。林与的床铺空着,窗边那本书还翻扣在桌上。宋时行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把门关上,坐到自己的床边。他伸手摸到枕头下面,把那本旧书抽出来。书皮已经被压得很平了,边角卷曲,封面上没有字。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归墟”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页面中间。

周围是一段他早已看熟的文字。那段文字写的是末世前的一个传说,说天下所有的水最终都会流入一个叫归墟的地方,归墟之下,是一条永不见底的深渊。

他小时候第一次读到,只觉得这个说法很安静,像一个人走到最深处,不用再回头。他后来把这本旧书从北方小镇带出来,一直压在枕头下面。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本书。

他更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归墟”这两个字。

那天在训练场外,凌宴让各队想个名字。大家吵吵嚷嚷,秦槐说了一堆,凌宴否了一堆。后来祁昭开口了。祁昭当时靠在一根旧灯柱上,手里转着支笔,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归墟。”

宋时行当时手里拿着水壶,正往嘴边送。他顿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他把那口水喝完了,然后说:“可以。”

祁昭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定了。”

宋时行点头。他没有问祁昭为什么想到这两个字。他不敢问。因为如果祁昭说“随便想的”,那这件事就更让他不安。

他把书合上,起身去了图书馆。

四楼的城区资料室还是那么安静。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看自己的终端。

宋时行没去七号柜。他走到角落的工具书区,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末世前古文字汇编》。书很厚,封面落了一层薄灰。他翻开目录,找到“水”部,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四十七页时,他停住了。

上面有一个字,写法正是商业街那个盒子上的花纹。弯曲的线,套在圆里。注解写着:“墟,古文字,义为水之尽头、万物所归。今已不常用,多见于旧籍残卷。”

宋时行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墟。归墟的墟。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站在书架之间,一动不动。空气里有纸和灰尘的味道,很淡。他忽然想起那本旧书里,“归墟”两个字下面那段文字的最后一句。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他回忆起来,那句话写的是:“归墟之名,非人所取。水自往之,命自归之。”

归墟这个名字,不是人取的。水自己会流过去。命自己会归回去。

他站在书架之间,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那天在训练场外,祁昭说出“归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知道的词。宋时行当时以为祁昭只是碰巧。现在他想,祁昭是真的随便说的吗。还是祁昭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字。又或者,祁昭根本不知道,他只是替命运开了口。

宋时行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凉意。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比平时慢。他在想一个问题。那本旧书是他从北方小镇的旧书店里拿的。

那间旧书店,他以前常去。老板是个老头,不赶人,也不多话。他每次去,都蹲在角落里看,看到天黑才走。那本书就在最底下一层,被一堆旧杂志压着。他抽出来时,封皮上全是灰。他翻了几页,觉得有意思,就把它带走了。

他没买。他那时候没钱。后来他走了,书也带走了。再后来,那间旧书店在一次兽潮里塌了。老板不知道有没有活下来。

他忽然停住脚步。他想起那间旧书店的招牌。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招牌上好像有一个模糊的花纹,圆的,里面有几道弯折的线。和商业街那个盒子一样,和古文字汇编里的“墟”字一样。

他站在路中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轻,很稳。像水在很深的地方流。

“宋时行。”

他转头。祁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袋东西,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祁昭走近,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

宋时行说:“没事。查了点东西。”

祁昭问:“查到了?”

宋时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祁昭,你那天为什么说‘归墟’。”

祁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时行会问这个。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时行说:“你先回答我。”

祁昭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当时凌宴让大家想名字,我脑子里就冒出这两个字。我没多想。”

宋时行看着他。

祁昭说:“怎么了。”

宋时行说:“你以前听过这两个字吗。”

祁昭摇头:“没有。或者说,不记得听过。那天好像是第一次。”

宋时行没有说话。祁昭看着他的表情,说:“这两个字有问题。”

宋时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带祁昭回了宿舍。秦槐和贺衣昱还没回来。林与也不在。宋时行坐到床边,把那本旧书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给祁昭。祁昭接过去,低头看。他看见“归墟”两个字,又看了下面的文字。他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宋时行说:“这本书是我从北方小镇带出来的。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间旧书店。那间店的招牌上,有一个字。我昨天才想起来,那个字和商业街那个盒子上的花纹一样。那个字是‘墟’。”

祁昭没有说话。宋时行又说:“你那天说出‘归墟’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也没想起来。我昨天才想起来。”

祁昭把书合上,放在床上。他看着宋时行,说:“所以,这两个字在你那本书里,在你小时候那间书店的招牌上,在商业街的盒子上,都出现过。”

宋时行说:“对。”

祁昭说:“然后我随口说出来了。”

宋时行:“对。”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

祁昭张了张嘴,说:“我发誓,我不是从你那看到的。”

宋时行说:“我知道。你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祁昭沉默了一会,说:“那你现在怎么想。”

宋时行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两个字,好像一直跟着我。从北方跟到这里。从我一个人跟到七个人。从我那本旧书,跟到你嘴里。”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没有跟你说过这本书。也没有跟你说过归墟。但你把它说了出来。”

祁昭坐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信命吗。”

宋时行说:“以前不信。我信人算。”

祁昭说:“现在呢。”

宋时行没有回答。他把书收回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说:“祁昭,这件事先别跟别人说。”

祁昭说:“我谁都不说。”

宋时行说:“包括凌宴。”

祁昭附和:“包括凌宴。”

宋时行点头。他站起来,去开了灯。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宿舍里一下子白了起来。祁昭坐在床边,看着宋时行的背影。宋时行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

祁昭说:“宋时行,你以前一个人扛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查到什么,都自己放着,不跟人说。”

宋时行没有回头。他说:“以前没人可说。”

祁昭说:“现在呢。”

宋时行转过身来,看着他。灯很亮。祁昭的眼睛很稳。宋时行说:“现在,我先跟你说。”

祁昭笑了一下。他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拍了拍宋时行的肩,说:“那本书,我明天再看一遍。我们一起查。”

宋时行说:“好。”

祁昭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时行枕头的位置。然后他说:“宋时行,那个名字,不管它是从哪里来的。归墟现在是我们的。不是那本书的。也不是那间旧书店的。”

宋时行看着他。祁昭说:“是我们的。”

宋时行没有接话。但他点了一下头。祁昭走了。门关上。宋时行站在灯下,把那本旧书又抽出来,翻开到那一页。归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放好。他没有再想。他躺下来,闭上眼。

风从窗外吹来,很轻,像一只手,在翻一页他看不见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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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