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南桥

广场上的风忽然停了。

宋时行注意到这一点时,刀已经出了鞘。风一停,雾就沉下来,贴着地面往广场这边滚。那些黑影在雾里动得更快,不再是贴着墙壁爬,而是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速度极快,快到秦槐的呼吸都变了调。

“什么东西?”秦槐喊。

“源化人。”宋时行说,“比商场里的更成熟。”

他话音未落,第一只已经从雾里扑了出来。那东西比商场里的大了整整一圈,四肢粗壮,皮肤暗红,像被血泡过。脸上还是没有眼睛,但嘴裂到了耳根,里面全是细密的牙。

它扑向贺衣昱。贺衣昱没有躲,双脚一沉,一拳迎上去。拳头砸在那东西的胸口,发出很闷的一声,像敲在湿透的木头上。那东西被砸得退了两步,但没有倒。

贺衣昱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收拳,侧身,避开第二只从侧翼扑来的。

“硬!”贺衣昱喊道,“比商场里的硬得多!”

宋时行已经动了。他从贺衣昱左侧切进去,冰霜从脚下炸开,把冲在最前的三只源化人的脚底冻在地上。它们挣扎着,动作变得很慢。宋时行的刀紧跟着切过去,一刀一只,专割咽喉。刀锋碰到那暗红色的皮时,明显比商场里的阻力大,但他还是切开了。

祁昭的雷光从另一侧扫来,把从雾里涌出的第二批源化人全部电得缩成一团。凌宴在上空用风刃不断切割,把试图从头顶扑下来的几只削成碎块。林与从侧翼的灯柱后面闪出,一刀钉住了一只试图绕后的源化人,将它钉在石板缝里。

“秦槐!左边!”宋时行喊。

秦槐的金属化双臂已经全开,他冲到左边,把三只源化人硬生生撞回雾里。他的金系不比贺衣昱的力量,但胜在够硬,够快。

他一边撞一边骂:“这些东西怎么这么多!南桥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赤隼的那个人还蹲在灯柱下面,抱着头,浑身发抖。杨晓絮已经蹲到他旁边,扯开他的袖子,检查他左臂上的止血带。止血带缠得很糟,血已经浸透了。杨晓絮没有犹豫,从医疗包里抽出新的止血带,把旧的剪开,重新给他缠上。那人疼得直抽气,但没敢叫出声。

杨晓絮说:“别动。你骨头没断,但动脉破了。再晚十分钟,你这只手就废了。”

那人哆嗦着说:“谢……谢谢。”

“你们队长呢?”杨晓絮问。

“在河那边……南桥断了……队长带着两个人掉下去了……剩下的在河岸上……被这些东西围着……”那人断断续续地说。

杨晓絮抬头看了宋时行一眼。宋时行正在前面对付第三批源化人。他的冰墙已经立了两道,但都被那些东西撞碎了。它们的力量比他想的大。再这么打下去,他们会被拖在广场上。后面可能还有更多。必须速战速决。

“祁昭。”宋时行说,“冰雷牢笼。只打正面。”

祁昭看了他一眼,点头。两个人同时收了一步,并排站定。宋时行双手按地,冰霜像潮水一样从脚下涌出去,在广场正中圈出一块巨大的冰域。冰域内,所有的源化人都被冻住了脚,动作变得极慢。

祁昭的雷光随后灌入冰域,沿着冰的纹路流遍每一只源化人的身体。冰导电。雷锁住它们的肌肉。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在冰与雷里剧烈抽搐,然后一只接一只地倒下去。

秦槐在后面喊:“这招太狠了!”

凌宴从空中落下来,喘着气说:“但它们没死。只是被锁住了。冰化之前,我们必须走。”

宋时行收了冰。他走到赤隼那人面前,蹲下:“南桥在哪。带我们过去。”

那人指着广场南边的一条巷口:“从那里出去,往河边走两百步就是南桥。桥是钢索桥。中间断了。队长他们在对岸的桥墩下面。”

宋时行站起来,对归墟六人说:“去南桥。快。”

他又看了杨晓絮一眼:“你带他。我们开路。”

七个人加上赤隼的伤员,沿巷口往南边跑。巷子很短,尽头就是青尾河的另一段。这一段比浅滩那边宽得多,水也更急。河上原本有一座钢索桥,但现在只剩下两截断索挂在两岸的铁柱上,中间全空了。桥下是翻滚的河水,水色黑绿,深不见底。

对岸的桥墩下面,有三个人挤在一起。一个趴在中间,两个蹲在旁边。趴着的那个人身上盖着外套,看不清脸。

“队长!”赤隼的伤员喊了一声。

对岸有个人抬起头。是个高个子,脸上有血,但还能站。他看见宋时行这边的人,喊回来:“别过来!桥断了!水里有东西!”

他话音未落,桥墩旁边的水面突然翻起一个很大的浪。一条粗壮的、暗绿色的东西从水里伸出来,像一条没有眼睛的巨蟒,身体上覆满了源化的鳞片。它缠住了桥墩,发出很重的绞力。桥墩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宋时行盯着那条东西。那是源化水蟒。比商场地库里的东西还要大。它应该是南桥断掉之后,被水里的源粒子吸引过来的。赤隼的三个人被困在桥墩和蟒蛇之间,进退不得。

“秦槐,凌宴。”宋时行说,“你们在这边架索。从我们这边的铁柱拉一条线到对岸。秦槐铺金属,凌宴用风送。贺衣昱,你拽住这边。林与,你过去,把对岸的人拖过来。祁昭,跟我打蟒。”

秦槐和凌宴立刻动手。秦槐把金系异能灌入铁柱,从柱顶拉出一条极细的金属丝。凌宴用风系把金属丝送向对岸。贺衣昱在岸边扎稳下盘,双手抓住金属丝的一端,像一根活锚。

林与没有等金属丝到位,他直接跳进水里。他不是不会水。他之前说不会,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水性极好。他贴着水面快速游过去,动作比在岸上还快。宋时行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宋时行和祁昭站在河边。水蟒的头部在桥墩和河岸之间来回游动,似乎在寻找目标。宋时行说:“我封它头,你打它七寸。”

祁昭说:“它七寸在哪。”

宋时行说:“你打它最粗的地方就行。那种东西没有七寸,但它怕电。”

祁昭笑了一下:“行。”

两人同时出手。宋时行从岸边跳下,踩着水面的浮冰冲过去。他放出一片冰台,落在水蟒头部上方,一刀劈下去。刀切进鳞片,很硬,但宋时行没有停。他连续劈了三刀,把鳞片劈开一道口子。

祁昭的雷光从岸上打来,精准地灌进那道口子。水蟒剧烈抽搐,尾巴甩向宋时行。宋时行已经跳到另一块冰台上,躲开了。

林与到了对岸。他把赤隼的伤员一个一个拖上金属索,贺衣昱和秦槐在岸这边拉。凌宴用风压住金属索,防止摆动。第一个过来的是那个高个子队长,他叫赵铖。他落地后,喘着气对宋时行说:“谢了。南桥一断,我们以为要死在这。”

宋时行没回头,只说:“去后面。杨晓絮会处理。”

赵铖还想说什么,被秦槐拉走了。第二个人也过来了。第三个是趴着的那个人。他伤得很重,林与把他背在背上,顺着金属索滑过来。贺衣昱接过他的时候,发现他胸口有一道很长的伤口,血已经凝成了黑块。杨晓絮立刻蹲下来处理。

水蟒还在翻腾。祁昭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地打在它身上,宋时行的冰刀也把它割得遍体鳞伤。但那东西不死,反而更疯狂。它的尾巴扫断了岸边的铁柱,金属索松了。

凌宴大喊:“索要掉!”

宋时行当机立断:“弃索!所有人后退!”

秦槐和贺衣昱松开索,金属索掉进水里。林与最后一个上岸,浑身湿透,刀还在手里。

水蟒的身体缠住最后一根桥墩,用力一绞。桥墩裂开,整段桥面塌进水里。水花溅起几十米高。宋时行和祁昭退到安全距离外。那条蟒在水里翻了几圈,慢慢沉了下去,像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心满意足地走了。河面重新安静下来。南桥没了。桥墩没了。只剩下两岸的断索在风里晃。

宋时行站在河边,把刀收起来。他的袖子在滴水,手背上有几道新的划痕。

祁昭走过来,把外套递给他。宋时行没接,只说:“去看赤隼的人。”两人走到广场边的临时救护点。杨晓絮正在给那个重伤的人处理伤口。

赵铖蹲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看见宋时行,站起来:“归墟的队长?”

宋时行点头。赵铖说:“今天的事,我欠你一条命。”

宋时行说:“你们的任务怎么办。集结点在南边。”

赵铖说:“人废了一个,桥断了,我们过不去了。”他顿了顿,又说,“除非绕路。但绕路要多走一天,水蟒还在河里。我们没那个时间。”

宋时行看着那条河。水面上雾已经散了。天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把河面照成一片灰白色的镜子。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们一起走。从浅滩绕回去,再往南。多半天。但能过。”

赵铖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你愿意带我们?”

宋时行说:“七个人是走,八个人也是走。九个人也是走。”

赵铖看着他,忽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时行没回答。他转身走回归墟的队伍。祁昭站在河边,正看着那条沉了蟒的河面。宋时行走到他旁边。祁昭说:“你刚才救赤隼的时候,比救自己人还拼命。”

宋时行说:“他们也是人。”

祁昭侧头看他。宋时行没有看他,只看着河面。他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别问。”

祁昭说:“我没想问。我是在看。”

宋时行说:“看什么。”

祁昭说:“看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们也像赤隼一样,远远地推开。”

宋时行沉默了。河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过了很久,才说:“不会。”

祁昭说:“你保证。”

宋时行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河面上空相撞。

宋时行说:“我保证。”

祁昭笑了。他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把宋时行湿透的衣领翻正。然后说:“走吧。天快黑了。八个人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宋时行点头。他转身,朝队伍走去。身后,祁昭跟上来。

两个人还是那样,一前一后,差着半步。但那半步,比在旧城里走出来的任何一步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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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如故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