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寒!你又在想什么呢!”
温意存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烈焰红唇,风情万种的大美女站在自己的面前。
“余为一!你怎么在这儿!”
和时迎春一样,余为一是温意存从幼儿园到初中的同学兼朋友。她们三个就跟换乘恋爱似的,不是温意存和时迎春同班,就是时迎春和余为一同班。初中那会儿,三人罕见地分到同一个班,于是就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一个班长,一个团支书,再加上老班给温意存特封的副班长,初一七班三剑客就此会师,建立了全年级第一个女性领导班子。
当年她们三个各自凭着成绩,才艺和领导能力成为各科老师的心头宝,真可谓风光无限。不仅在自己班上叱咤风云,靠着那亮瞎人眼的战绩在整个年级都是响当当的,所以私下有人又叫她们“吉祥三宝”。
有了她们这一先例,各个班主任都觉得女性领导班子更能带动学习风气,后来纷纷效仿。
或许是出于多年的同窗情,又或许是老师同学有意无意的凑合,学生时代三个女孩的交情比寻常人要好得多。
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三人各有各的奔头,已经很久不联系了。
现在的余为一完全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红唇大波浪,香肩露脐装,妥妥一个青春版都市丽人,和温意存想象中余为一长大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真的长成了一个美丽的大女人!
“真巧呀!”温意存刚准备感慨一番,就被余为一掐断了。
“等等。”余为一摆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位妹妹,我哪里见过!”
她嘴上说着,手里还不忘比划一下:“啧啧啧,让我算算,哦!对!如果我没猜错,阁下就是‘卖花的存一万’吧!”
“嗯?你不会是‘巫巫一尾鱼’吧?”
余为一甩了甩头发,摆了个pose:“怎么,姐姐这么美的头像,你竟然看不出来?”
“头像太美了,以为是网图,难怪我都想找同款都没有!”
温意存一边抬高帽,猛夸余为一,一边感叹缘分真奇妙。
直到这一刻,她都还不敢相信,给自己发出约拍邀请的人,是余为一。
“我猜你现在一定在心里偷偷想,缙云怎么这么小啊,哪里都能碰上熟人?”余为一歪着头,调侃道。
“不,我是觉得我们太有缘了。”
余为一笑得神秘兮兮,故作夸张地摊开手,在温意存面前做起戏来:“你只道是偶然相遇,殊不知这是我蓄谋已久的久别重逢~~~”说得深情款款,完了还煞有介事地抬起手,擦擦自己根本没有泪的眼睛。
“嗯?所以你早就知这账号是我?”
余为一轻哼一声,别过头去,顺手在温意存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带着点抱怨,似乎是恼温意存不解风情:“你都不知道,我本来还打算来个凄凄切切的断桥相逢桥段,结果刚出来就瞥见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发什么呆。你知道,我以前就最受不了你发呆的样子,忍不住就走过来了。“
“不过,我说温知寒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真是一点都没变,除了这破刘海,简直和从前一模一样,你能跟我说说你是吃了什么唐僧肉吗?”
余为一捏着她的脸,像初中的时候一样轻轻往上拉,摆出一个笑脸的形状。
温意存顺势露出一个笑来,一本正经地回答:“此言差矣!”
她也学着余为一那副戏精样儿,凑到她的耳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其实吧,是因为我们家有位大仙,我跟他借了点仙术,保我芳颜永驻。”
“噗嗤。”余为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可以啊!温知寒!你现在还会开玩笑了?”
“我以前不是吗?”
“你以前就跟死木头一样,要不是你还在学习,准备考高中考大学,我真怀疑你要修仙,跟树精过一辈子了。”
温意存对于余为一来说,是一个很奇怪很特别的存在。
她们初中之前没同过班,但余为一总能听到这个名字,在老师口中,在父母口中,在时迎春口中……这让她忍不住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好奇。
她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在小学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两人同为升旗手,那时的余为一只觉得她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没有朋友,独来独往。似乎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和她亲近,但你又不好说她孤僻,因为在路上偶遇时,她总会合时宜地回以淡淡的微笑,有求必应。
每次见到,余为一都觉得,那微笑背后,其实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远离。
一开始,她还以为温意存是纯清高,看不起别人,后来才发现温意存是纯粹在发呆。
整日不是看天就是看地,有一次,余为一看到温意存留在学校,以为她是在开小灶努力学习。结果她就只是沿着那条梧桐道踩叶子,什么都不做,一路踩到头,似乎只是单纯享受这种感觉。
余为一总是被这样的温意存无语到,心里暗暗给她下了一个忧愁淡漠文艺女青年的定义。
不过,这并不妨碍后来余为一屁颠屁颠跟在她后面。
上初中的时候,余为一可以说打遍天下无敌手,成绩遥遥领先,除了温意存有时能与她抗衡,几乎没人可以从她那里夺下第一名的宝座。
于是,余为一就老缠着这个对手。
那时候的温意存,或者应该说温知寒,还是和小学一样,不爱理人,不爱说话,就喜欢对着窗外的树发呆。为此,余为一费了好大劲,特意跟班主任申请和温知寒做同桌。
班主任看到得意弟子如此上进,自然乐得开心。
就这样,她俩就做了三年同桌。
这三年里,她们强强联手,把第三名远远甩下几十分,垄断了年级第一第二的宝座。
在这种绝对碾压下,年级第一从万人角逐的比拼变成了她们两人之间的专属游戏。到了后来,预测她们俩谁得第一,甚至成了老师同学们每月必下的赌注。
温意存离家近,晚自习结束后会多呆上几分钟,余为一也会跟着。每天晚上,两人都是最后离开教学楼的。
也多亏了余为一百战不殆的坚持奋斗精神,一直沉默的温知寒才会在后来破天荒地开口说话,还能开上几句玩笑。
如果后来,余为一没有跟妈妈去杭州,她们应该还会在高中继续比拼下去。
温知寒,应该也还会有朋友……
温意存有些恍惚,每次想起这些东西,就觉得心上哪里缺了一块儿。
她看着余为一依旧明媚的笑脸,不确定地试探:“现在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余为一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啧……怎么说呢……”
她顿了顿,随后摇了摇头:“看得出来,咱们温意存同学也是没少挨社会的毒打啊!不过——”
温意存耐心听着她说话,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余为一一把搂进了怀里。
“没事儿,姐姐现在回来了,姐姐罩着你!姐姐疼你哦!”
温意存被七手八脚地抱着,扑面而来,全是余为一的气息。
除了大牌香水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独属于余为一的香气,那是她少女时代特有的味道,是每个周一的早上,十五岁的余为一如期坐在她身边的味道。
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带着淡淡的体温,很好闻。
她闭上眼睛,心头泛起莫名的感动,与之而来的还有无措,她不知道,该如何留住这个久违的拥抱,一出口又变成了另一种意思:“好啦!你的演技我已经打满分啦,现在可以休息啦~”
“让我演会儿不行嘛!”余为一傲娇的别过头去。
“好吧,我勉勉强强再给你一个搭戏的机会。但是,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呀!我真的超级想知道,求求姐姐告诉我!!”
温意存还是忍不住好奇,毕竟她不用温知寒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了。
“这还不简单?看你的照片不就行了。你拍照的风格都一样,再加上你最新贴子里发的那个怀鲁镇,可不就是我们小学门口!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温知寒,没人会想模拟虫子看大树的眼光拍照片的!”
“是吗?”
温意存听着余为一描述自己的话,莫名觉得挺高兴的。
“当然!虫子和大树不就是温知寒最大的癖好吗?”
温意存看着余为一,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告诉她自己改名的事实。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更喜欢别人这样叫她,特别是余为一。
她想再多听一听。
“走吧!温知寒!开工喽!”余为一大手一挥,干劲十足。
“什么开工?不是说去前面的妒女祠吗?”
“对啊!那是其中一个拍摄点,采风的时候又看见了一个新的!”
她回过来,一把拉过温意存,笑眯眯说道:“知寒最好啦!我们一起啦!”
余为一这次回家,一来是因为中秋放假,二来也是因为她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农村女性人物的专题报道。刚好禄宅有个妒女祠,她就想着采访看看能不能做素材。
至于她说的新地点,其实就是福花弄一家不起眼的小卖部——这已经是余为一费尽周折四处打听得到的最靠谱的消息了。
一开始她问周围人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女强人,大家都一问三不知的。街坊邻居对女强人没什么确切的概念,就觉得应该和泼辣,拼命沾点边的,最后给她推荐了这里。
余为一并不知道,在这个小村子里,女强人的另外一个意思,叫做能吃苦,叫做劳碌命。
所以当她站在小卖部面前,看到一个九十多岁还腰板笔直、精神矍铄地守着摊位的老奶奶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温意存也一样。
这家小卖部店面不大,但布置的井井有条。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四周是几排类似中药柜的木质货架,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天花板吊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墙上乱七八糟地贴着七八十年代的明星海报和手写价目表。墙角边,还有几个竹编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鸡蛋。
除此之外,外头的玻璃柜里也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除了辣条玩具这些小学生爱玩的,也有烟酒避孕套这些成人用的。
上头还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情歌。
从外面看过去,店里黑黢黢的,除了路过的小孩子偶尔会买几颗西瓜泡泡糖,似乎没什么生意。
温意存抬头就注意到了牌匾上的大字:且未小卖部。
“且未”,好奇怪的店名,是老板娘的名字吗?
更奇怪的是,牌匾上头,几个字是分开排版的,“且未”用镶着金漆的木牌匾,小卖部则是用红布潦草地贴起来的。
这又是什么她看不懂的艺术吗?
正想着,一个老太太迎了出来:“小余回来啦!”
老太太,一头银发,笑着看向她们时,嘴巴里还缺了颗牙齿,但全身上下都透着股精气神,身板笔直,说话也洪亮,确实挺符合“女强人”的气质。
“这是闵姐儿,街坊邻居都这么叫。”余为一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温意存,眼神朝闵姐儿的方向瞥了瞥,“别看她年纪老,人魄力老大呢!”
说着,又对闵姐儿介绍到:“这是知寒,我朋友,她过来给我们拍照!”
“拍照?我都这么老了,还拍啥呀! ”闵姐儿听了,忙挥挥手。
余为一暗暗戳戳温意存的手。
这可是她放下假期都要进行的工作,可不能砸在这儿了。
温意存见状连忙说道:“闵姐儿,拍照可不是比年轻,是为了记录当下有意义的瞬间,您今天状态这么好,拍出来一定特别有味道。”
“是吗?”
“是呀是呀!”余为一赶紧接话,“人家专业摄影师都这么说了,肯定是真的呀!再说了,闵姐儿,您这气质那是福花弄响当当的弄花呀!这么美,咱们就应该多拍!越多越好!正好让大伙儿看看什么叫‘岁月从不败美人’!”
闵姐儿被夸得笑不拢嘴:“你还别说,我年轻的时候那真的是……隔壁镇上的年轻小伙子都偷偷跑过来看我的!”
“她们都说我把我娘的美都继承下来了。”说到这里,闵姐儿有些骄傲,“我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没真正见过我娘!我姥说过,我也就继承了七八分,我娘才是真正的美人,我是被那带把的污染过的。”
“闵姐儿,你可别谦虚了。”
“真的呀!我娘不仅人美,还有见识!她出国留过学呢!”
余为一听到这儿,像是挖到什么宝,赶紧把闵姐往里头带,“闵姐儿,咱们去里头聊,您再跟我详细说说呗。”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温意存:随便看啊。
温意存比划着OK的手势,开始四处晃悠。
店里收拾得十分干净,各个货架上陈置了很多货物,但几乎没有灰尘,看得出来主人应该每天都会精心打扫。
温意存的目光被最里头的小摊子吸引住了,上面摆着一排奇形怪状的泥偶——这是怀鲁镇的特色,只要是商业景点,就会有这种捏泥偶的游戏,20块钱一个。
这次游园会,福花弄在倩女幽魂专题区域内,所以上面的泥偶也都是和聂小倩有关的造型。
温意存一边拍着这些小玩意儿,一边听那头余为一和闵姐儿的访谈。
“我妈妈那时候苦啊,她跟我姥姥从湖南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就母女两个人相依为命,没钱吃饭。”
“以前我姥是闵姐儿,后来是我妈,现在是我。反正住在且未小店的就是闵姐儿!”
温意存转过头的时候,恰好看见余为一和闵姐儿坐在门边上。
阳光透进来,照在她们的脸上。
余为一染过的卷发烫着金光,被风撩动的发丝带着不管不顾的韧劲儿肆意生长,遗落下来的几缕不经意间黏连在她的唇边,沾染上口红的艳丽。
落在余为一身上的光,其实并不刺眼,反而在未经雕琢的野性与锋利间,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晕圈。
闵姐儿的银发此刻在光照之下却是亮的晃眼,大部分长发整齐地簪在耳后,像一团裹着麦芽糖的龙须酥,松软轻盈。
谁能想到,这样松垮柔和的白发反射出的光泽却偏偏是张扬夺目的,衬得闵姐儿整个人的气质也格外明亮朝气。
她们在这个平淡的午后相对而坐,像是一个时代与一个时代不经意的对望。
阳光没有偏爱她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把她们最真实的样子刻画下来,自身的棱角或者圆润都恰到好处地成了最完美的修饰。
一老一少,一敛一焕。
在时间的维度里,生命是一个朝生暮死的必然过程,少年欢梦短,美人易迟暮。
可阳光不管这些,它只是照着,照着,直到把一切都照得发白,发亮,发烫。
在绝对的曝光度里,众生都平等地露出灵魂的原色。
这样好的阳光之下,谁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每一个生命都新鲜如初。
真的很美!
温意存忍不住拍了好几张,又觉得不够,总想更好一些。
她往后退了退,试图调整构图让画面更紧凑些。不料,刚迈开步子,身后就撞到了什么东西。
温意存的心骤然一沉,暗叫一声“糟糕”,双手下意识地向前抓去,却只抓到了空气。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温意存赶紧过去拿起来。
呼!还好只是一幅旧画框,不是什么易碎的古董珍藏品。
温意存拍去画上的灰尘,忍不住觉得奇怪,货架上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闵姐儿应该时常打理,怎么光光就这一幅画灰尘这么多?虽说刚刚掉在了地上,但她在三秒内就捡起来了呀,照理说不该有这么多灰。
温意存又用纸巾擦了好几遍,画框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上面是一个女人,看不出具体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意存第一次看清,总觉得这画里的人,似乎有种雌雄莫辨的刚烈。
如果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的话……那应该就是不伦不类:这画看着说是现代人吧,偏偏又穿着清朝时的衣服。说是清朝人,可头发又披散着,妆容也不似那个年代的。
应该是哪个小孩子随手画的吧,不然哪有正经画师把人画的这么……狂草。
温意存想不出其它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幅画了。
她把画举起来比对。
刚进来的时候没太注意,这会儿才发现,墙上还挂着好多别的画像。有几个一眼就能认出来,毕竟是伟人的画像。但另外几幅就完全认不出来了,估计也是做出过重要贡献的。
不过,无论怎么看,这些画像和她手里的那幅都不是同一个档次的。
温意存看着墙上空缺的位置,更加疑惑起来:谁能想到,这看上去最不入流的画像竟然挂在最高处的C位。
就从这待遇来看,管她美丑,反正很贵重就对了,自己还是不要冒犯的好。
温意存正准备把画重新挂上去,却意外被墙上的图案吸引了。
那是……字吗?
一个个柳叶一般细长,远远看着,似乎是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你瞧。
温意存把其他画框也取下来,发现下面还画着同样的符号。
这应该是同一个小孩子画的吧。
她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就在她准备将画框放回原位时,忽然注意到最下方有几个模糊的汉字。
那似乎是——
□□什么挺立?
温意存赶紧把重新画挂回去,遮住那些字眼。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对这个小卖部有了其他的看法。
温意存确是听说过一些地方用伟人像来辟邪,但还从没见过这样遮丑的。真是胆大包天啊,也不知道是用哪个部位想出来的。
要遮丑,也不是这么遮的啊。
一时间,竟不知到底是该夸他们虔诚憨厚还是说他们不知轻重了。
温意存正打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余光却忽地瞥见柜台角落躺着的一本册子。
看上去有些年代了,书皮已经破损,封面上隐约可见歪歪扭扭地“福花记”,像是刚认字的人一笔一划描上去的
上面同样落满了灰尘。
这是福花弄的地方志吗?
温意存小心翻开,然而让她意外的是,里头全是和方才墙壁上一模一样的鬼画符,奇奇怪怪的符号杂乱无章地铺在纸面上,她一点也看不懂。
温意存想去问问闵姐儿,门外却先一步传来闵姐儿中气十足的骂街声。
这里的形容有些夸张了,余为一和温知寒是很努力的那种,绝对不会把学习成绩当做“专属游戏”,她们都是很认真对待学业的好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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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045:少年欢梦,美人迟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