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周遭景象变换,人影皆散,眼前已是另一番模样。
这是一个中式风格的客厅。
一张雕花的木质茶几居于中央,上面摆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绣着梅花图案的桌布上,几本书籍随意地散放着。窗边花架的君子兰正开得热闹,花朵淡雅素净,淡淡的香气与茶香相互交融。
查木旦一睁眼,差点被眼前的景象闪瞎了眼:“卧槽!咱这是穿越到哪个年代了?”
他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手不听使唤地往旁边青花瓷瓶上摸,“乖乖,这釉色...该不会是唐朝的老物件吧?”
“嗤——”玉满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土包子。”
“哎呦我的姑奶奶!”查木旦立马点头哈腰地凑过去,跟个给老佛爷请安的太监一样,“您见多识广,给小的说道说道?这到底是哪个年头的宝贝啊?咱们这是...”
他正打算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突然感觉裤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在释境里呆了太久,查木旦已经有些神经质了。一察觉到有东西碰自己,身体便下意识地做出应激反应,压根不看脚下到底是什么,立马连滚带爬地躲到茶几后面:“卧槽!什么玩意儿!”
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他一把抓起那边的抱枕,在屋子里到处乱窜起来。
“救命啊啊啊!”他一边逃,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瞧见时木春站在那里,立马一个飞扑挂到他背上,把人家当人肉盾牌使,自己则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偷瞄。
“你干什么呀!不就是一只狗吗?” 时木春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
查木旦这才惊魂未定地放下警惕,回头仔细一瞧——嘿!哪是什么妖怪,分明是只中华田园犬!
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小糯米团,耳朵尖尖的,正歪着脑袋用看智障的眼神瞅他。
查木旦此刻羞愧难当,堂堂爱狗人士竟然把小狗这么可爱的东西当做了流煞!!!
他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笑容,屁颠屁颠地向着小狗贴了上去,
“小宝贝,别怕,来,让哥哥抱抱。”
这狗似乎被他油腻的样子恶心到了,一看到他要碰上自己,立马哇呜两声跑开。
查木旦却不肯罢休,追在小狗后面,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喊着。
“哇塞,这小狗果真不一般,连叫声都超凡脱俗啊!”
原本狗追人的闹剧突然调了个儿,成了人追狗,还是其乐融融。就是苦了温意存这个真正的见狗怂。她立马缩到了万嘉和的身后,祈祷那狗不要看见自己。
偏偏小狗就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赖在她旁边不动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温意存真是无语了:为什么每次都这样!这是什么“吸狗体质”吗?!为什么每条狗都能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地锁定她!
温意存感觉自己见流煞都没这么害怕过,也顾不上藏着掖着装温柔善良的淑女人设了,一把拉过万嘉和,用力往前推去。自己则立马蹦到了沙发后面躲起来。
万嘉和猝不及防地被推了个趔趄,回过头来,挑眉看着温意存,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质问。
温意存缩在沙发后头,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回了一眼:对不住啊大哥!
可她实在控制不住啊!
以前妈妈在旁边的时候,不用她说,妈妈自然而然就会挺身护着她。
可这会儿妈妈不在,没办法,只能身边有谁,就把谁推出去挡一挡了。
真的是本能应激反应!
纯属手滑!
万嘉和轻嗤一声,迈着步子,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身形微微一错,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温意存和小狗中间。
他往那儿一站,人墙似的,修长的身影立马把温意存遮的严严实实。
温意存眼前就只剩下他高大的背影,连根狗毛都瞧不见了。
“果然是自家家仙哈,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温意存扒着沙发看着万嘉和,心里很受用,觉得眼前这个人从来没有这么顺眼过!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热乎就被掐灭了。
下一秒,她看见万嘉和俯身抱上了那只小土狗,白皙的手熟练地在狗脑袋上挠来挠去。
??就这么水灵灵地哄上了??
那小土狗在他怀里瞬间变得乖巧起来,蹭着万嘉和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温意存看得直瞪眼——这小畜生,刚才冲她龇牙咧嘴的劲儿哪儿去了?
正想再暗骂几句,一抬眼却愣住了。
这会儿,万嘉和垂眸看着怀里的来宝,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连睫毛都在发光。
整个人简直柔和得不可思议。
温意存呼吸一滞。
这笑容...怎么这么眼熟?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什么画面来——好像之前万嘉和也是这么对她笑的!
合着,这是把她当狗哄啊!!!
她正憋着一股火气要发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哎呀!我说来宝怎么这么欢腾!”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一大捆青菜跑了进来,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泥点子,眼睛亮亮的:“原来是你们回来啦!”
他脚边跟着一只圆滚滚的小橘猫,像个毛线球似的,懒懒地挪过来。一见着温意存,立刻娇声娇气地“喵”了一嗓子,尾巴翘得老高,亲昵地往她腿上蹭。
温意存怕狗,对猫却毫无抵抗力。这会儿被这小猫蹭的心都要化了。但她很快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猫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呢?
仔细一回想,似乎和先前在燕尾巷引诱自己的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好嘛!合着这也是万嘉和的兵啊!
她忍不住斜睨了旁边的男人一眼,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万嘉和正一本正经地整理袖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
温意存忍不住腹诽:装!继续装!
那小猫适时地“喵”了一声,在她手心打了个滚,露出软乎乎的肚皮。
“哼!”她轻轻戳了戳猫肚子,“你就是故意的!”
这话不知道在对谁说。
温意存也不说透,就使劲对着猫猫发牢骚。
某些人啊,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这是稻花香!看来它很喜欢你呢!”
小男孩完全没察觉到温意存内心的小九九,看着小猫亲昵的样子,还以为大家相处得都很融洽呢。
说完,扭头就朝着一旁的万嘉和和玉满奔去了。
他先是朝着万嘉和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紧接着,便迅速转身扑向玉满,两条小胳膊紧紧抱住她,开心的喊道:“你们终于回来啦!我想死了你啦!都顺利吧?”
玉满却是分外嫌弃地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开来:“走开走开,30几分钟的事,好像一辈子都见不到一样。”
30几分钟?对着来宝赔笑的查木旦被触发到关键词,立马掏出手机。
就看见屏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 ——9 月 18日 5:30!
再一看!嘿,信号居然也恢复了!
“这什么呀?这到底咋了嘛?之前时间都不动的呀?”
他快速滑动着手机屏幕,打开朋友圈。只见自己之前的朋友圈显示的发布时间正是 4:54。
“卧槽!我们真回来了!” 查木旦猛地抱起时木春,开始转圈庆祝起来。
“你别转!我晕啊,恐高啊!”时木春本来还在想着东西,这会儿直接被吓得回过神来。
小男孩听到这边的动静,立马好奇宝宝似的钻了过来,对着温意存三人开心地挥手。
“你们好啊!燕子楼已经好久不来新客人了!欢迎你们哦!我叫玉树,是玉满的哥哥!”
说罢,还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一丝小得意。
玉满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了:“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你别想压我一头!还有!欢什么迎呀!你看他们像是正常请来的吗?”
玉树听了妹妹的话,眨巴着眼睛,看看温意存三个人,又瞅瞅万嘉和,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然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对哦,好像有些道理!”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迅速转过头,对着温意存三人咧开嘴笑了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呀,不管了,总之来者是客嘛!嘿嘿。”
玉满顿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心里只求这傻白甜离自己远一点。
查木旦见玉树这么友好,立马当着玉满还翻着白眼的脸,笑着打起了招呼:“你好你好!你真可爱!我叫查木旦!”
温意存也上前招呼道:“你好呀,小朋友,我叫温意存。”
玉树一听温意存的名字,眼睛瞬间一亮,激动地喊道:“呀!你就是香玉的外孙女呀!!” 话音未落,就开心地扑上去抱着温意存。
这是个小抱抱怪吗?
温意存整个人都懵懵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顺着他,回抱了一下。
玉满只觉得自家这傻白甜太丢人,二话不说,一把揪住玉树的后衣领,拎小鸡似的把他拽开,:“看见漂亮的女生你就抱啊!”
玉树一脸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反驳道:“没有啊,看见你我也抱了哇。”
玉满一听这话,立马就炸了:“死玉树,你什么意思。”
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玉满本来暴躁得像一头小狮子,铁了心要把玉树骂的狗血临头。偏偏自家哥哥是个傻白甜,用真诚抵抗所有攻击。
她没说几句就开始着急,心里那股子气无处发泄,只能随机逮人撒气。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正偷笑的查木旦身上:“喂!花牡丹!门在那边!你可以滚了!”
玉树却不同意妹妹的话:“你不要这样!”
说着转头对查木旦礼貌地微笑起来:“欢迎你们下次再来玩哦!”
温意存心里憋着一肚子疑问想弄清楚,可眼下最牵挂的还是外婆。释境里亲眼看见外婆受伤,她实在担心现实里外婆会不会也出什么岔子,就匆匆和玉树玉满道了别。
万嘉和正倚在廊柱边喂来宝,手指捻着狗粮,看似专注,实则眼角余光从未离开过某个人。
只见她站在不远处,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朝这边走来。
他手中动作一滞,狗粮从指缝漏了几颗,滚落在地上。来宝凑过来嗅了嗅,又抬头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疑惑。
万嘉和垂眸,揉了揉来宝的脑袋,神色如常。可指尖的力道却比平时重了几分,惹得来宝低呜一声,忍不住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掌心表示抗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刚刚已经走到门外的温意存突然折返回来,一把拽住万嘉和:“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万嘉和手里的狗粮洒了一地,来宝不满地哼唧两声,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
万嘉和恍若未觉,只定定看着自己被拽着的手,面上依旧云淡风轻,但微微颤动的眼睫,却先一步泄露了他心底的波动 :“万嘉和这个名字挺好的。”
他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可以继续这么叫。”
“不行!”温意存想都没想,立刻摇了摇头,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些。
这毕竟是她太姥爷的名字,她可不想天天在那什么□□的阴影下和他相处。
这个名字,很限制她以后的发挥!
万嘉和看着温意存,她刚才跑得急了,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神情,声音却刻意放得又轻又缓:“为什么不行?这很重要吗?”
尾音微微拖长,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听得温意存有些急躁。
她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像是在掩饰什么,连带着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很重要!名字很重要!”
温意存心里嘀咕着,要是不重要,释境里你干嘛乱烧人家的花名册!
来宝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叼起地上的狗粮,识趣地躲到一旁去了。
玉满和玉树这会儿却被温意存的话吸引住了,视线齐刷刷地抛过来,等待着万嘉和的回答。
“白长命。” 他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状似随意地拂了拂袖口,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腕:“长命百岁的长命。”
说完,又似乎觉得不够,添了句:“白头偕老的白。”
温意存呼吸微顿——这解释未免太多余、太刻意了吧。
她还能不知道是哪个“白”?
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
温意存面上偏不露怯,只扬起下巴,故作镇定地点头:“好!我记住了!白长命!”
说完,立马放手,转身跑开,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身后,白长命仍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方才被她攥过的手腕,眼底暗色浮动。
他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画着圈,像是回味,又像是确认——
她的温度,还留在那里。
查木旦看着温意存离去的方向,又瞅瞅刚刚报出名字的白长命,忍不住凑近时木春,压低声音说道:“没想到大仙的名字也这么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村口卖豆腐的老白呢。”
时木春跟丢了魂似的,自打从释境出来就神游天外。查木旦正想给他来个“醍醐灌顶”,却见这厮突然一个激灵,直愣愣地盯着白长命:“你知道她是谁吗?”
温意存走后,白长命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眼皮都懒得抬:“不知道。”
“就没有一点线索吗?”时木春不死心地追问。
“没有。”白长命答得干脆利落,跟那个菜市场里被砍价砍急眼的摊主似的,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亏本。
“哼!”
时木春恶狠狠地瞪了前面的人一眼,袖子一甩,也潇洒地转头,风风火火地走了。
“啥呀!这是!”查木旦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地嘀咕,“一个两个的,跟被黄大仙下了降头似的,神神叨叨……”
“你怎么还不走啊!”玉满没好气地冲查木旦喊道,那架势跟赶苍蝇没什么两样。
“哎呀啊,姑奶奶,你别这么急嘛。”查木旦赶忙陪着笑脸,推销保险似的,“我就是想打听打听,这宅子……真是你们的?我怎么听存子说,这儿好像是她家祖宅来着?”
他搓着手,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副“我可没别的意思”的表情。
“神经病,你什么意思啊!觉得我们偷家是吧!”玉满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
“不不不不!误会!天大的误会!”查木旦吓得连连摆手,舌头都快打结了,“我就是看这儿风水好,想问问……招不招合租?我付房租!包水电!还包刷碗!”
然而,最后一个“碗”字还在半空飘着——
“砰!”
玉满直接一个飞踹,查木旦连人带话一起被轰出了门外。
“滚!”
“哎哟喂!至于吗!” 查木旦揉着屁股,对着紧闭的大门跳脚,“小爷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们倒好,直接上脚!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等你们缺人手的时候,可别哭着求我回来!”
他骂骂咧咧地离开,老宅又恢复了清净。
不过,这清净不到三秒,就被玉满一嗓子炸开了锅。
“万嘉和!你真叫白长命啊!这么多年,你可真是沉得住气,居然都不告诉我们。” 玉满在一旁扯着嗓子大声嚷嚷着。一边说,一边撸起袖子冲过去,准备好好质问一番。
“等等!”玉树突然插话,“先生确实也没说过自己叫万嘉和啊。”
“这能一样吗?!”玉满气得直跺脚,正要发作,被哥哥一个箭步拦下。
“嘘——别去打扰他!”玉树食指抵在唇前,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红彤彤的大柿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妹妹嘴里,“小祖宗,你可消停会儿吧!”
“唔!唔唔!”玉满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措手不及,硬生生被自家哥哥连拖带拽地架走了。
白长命已走到了门边,不知在看向何处,来宝安静地靠在他身边,也循着他望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南上湖烟水迷蒙,湖边人家炊烟升起,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来去桥头,女孩的身影沐于晚霞。余晖在白墙上落下一道道泛着光的琴键,温意存安静地走在疏疏落落的阳光里,拨弄出光影的一弦一调。
此时,小路长寂,故梦依稀。
她一步一景,行尽这流水江南。
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碎金从她的发梢倾泻而下,流淌过肩头、脊背,勾勒这世上所有的明媚和灿烂。
尘埃,也染了光。
燕尾巷响起朗朗书声,沈家阿婆围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逐字逐句教着他们念诗:
“衰对盛,密对稀。祭服对朝衣。
乌衣巷,燕子矶。久别对初归。”
忽而风又过,墙脚的草叶微微摇曳,谁家少年吹着熟悉的鲜花调,悠悠传遍整个街巷。
白长命看着眼前的景象,已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怀鲁镇,还是那个怀鲁镇,归霞村,也还是那个归霞村。
枫树之下,一切如旧。
人间的落日每一天都照在这里,生活柔长而细腻,只有平平淡淡的别离,和简简单单的相聚。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事能够打破古镇粘稠流淌的时间。所以这里,永远是小桥流水依旧,烟火人家相守。
他在这样车遥马慢的日子里,一个人看过无数次长久的黄昏。
暮云四合,烟光敛散,且记且忘。
以为从此长林丰草,云天共远,心与广川闲。却还是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恍惚一刹,失了神。
暮日一相逢,心事眼波难。
他站在原地,伸出手去,像是触碰斜阳,又像是隔着茫茫烟波,挽住那个远去的身影。指尖,掠起一片虚无的暖意。
原来,夕阳落在身上,是有温度的。
红叶流转,在一荣一枯间碾转了一个又一个秋天。长出又落下,堆集又腐化,每年每年,重重叠叠,掩去了生命清晰的脉络,也封住了曾经历历的伤痕。
往事种种,悲欢万状,合散如烟。
原来,他还是想要,再见见她。
“她回家了。”
白长命低下头,摸了摸来宝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们也回家吧。”
来宝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珠映着主人的笑意,欢快地叫了起来,尾巴在尘土里扫出半道圆弧,像是在回应着他。
“哇呜哇呜~”
这边的叫声还未落下,村口的广播也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刺啦”响了几声,不多会儿,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熟悉的地方,依然安详,岁月不改它模样,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响,把故事慢慢讲……”
时木春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本来就不好,又听到广播里放这么煽情的歌,更想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开始流下来。
“可恶的万嘉和!”
“不对,可恶的白长命!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小白姐姐在哪里嘛!肯定就是故意不告诉我的!”
“哼,不告诉我,我自己找!我就不信找不到!就算现在找不到,以后还能找不到吗!哼!”
时木春一路小跑着往家的方向赶,虽说他心里惦记着要找小白姐姐,可实在不敢耽误了回家。
眼下正是晚饭时间,要是回去晚了,他奶奶找不着孙子,肯定又要满村叫嚷了。
时木春三步并作两步,穿过燕尾巷,白色的帆布鞋沾满泥土,轻擦过青石板,鞋底与石面摩挲出细微的沙响。
在他飞奔而过的小路两旁,一簇簇无名小花正热烈地开在大地上。
这是南方田野里最常见的小花儿,不论四季,常盛常存,粉红,浅黄,星星点点,攒聚成一个簪在泥土里的王冠。
风一吹过,就能听到沙沙的响动,像是谁在轻轻说着话,落地无声。几片花瓣被风吹起拂落,打着旋儿飘到路过人的鞋面上,又安静地滑落。
这个时间段,是小镇一天里最为忙碌的时候。老太太支楞着耳朵等收音机里明日的天气预报,当家的忙着挥铲翻炒锅里的青菜,放学的孩子们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笑闹着和小伙伴追逐起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迹上奔走,没有谁,会闲下心听一听,风吹过的声音。
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里,在同样的晚风之下,有一个叫做木心的诗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秋天的风,从往年吹来。”
它于多年前,某个不经意的转身后消失,从回不去的故乡出发,流浪在看不见的千山万水间。
风中携带的尘屑与宿念,穿过很多个素未谋面的生命,交换或喜或悲的记忆。而后,在一个不经意的转身间,重又相逢于原点。
落在我们身上,此时此刻此地。
于是,一切中断的都会重新开始。
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答案,所有的故事都会迎来结局。
长街归故人,白骨也生花。
“衰对盛,密对稀。祭服对朝衣。乌衣巷,燕子矶。久别对初归。”——《笠翁对韵》李渔
“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闲。”——《登河北城楼作》王维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如梦令·正是辘轳金井》纳兰性德
“试思量往事,虚无似梦,悲欢万状,合散如烟。”——陆游《大圣乐》
“秋天的风,都是从往年吹来的。”——《素履以往》木心
“熟悉的地方,依然安详,岁月不改它模样,风吹过树梢,沙沙的响,把故事慢慢讲……”毛不易老师的《胡同》!超好听!
PS:很希望点进这一章的读者,能看到最后。想和大家一起分享感受一下,我故乡小镇的悠长岁月和美丽风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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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036:长街故人,白骨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