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啊?”查木旦拍着胸口,脸色还有些发白。
“我快吓死了!”时木春也是惊魂未定。
玉满没好气地瞪着他们:“你俩还好意思问?看看这都是你们打下的江山!”
两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最后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自己红肿的拳头。直到此刻,钻心的疼痛才后知后觉地袭来。
“天呐!我的小拳拳都流血了!”查木旦捧着伤痕累累的右手,突然戏精附体般哀嚎起来,“都怪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真是个罪人……”
“真够恶心的。”玉满嫌恶地皱起眉头,转身往屋里走去,“等着给怪物当夜宵呢?赶紧滚进来!”
昏暗的屋内,几个人局促地站着,你瞄我一眼,我瞥你一下,都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主意,结果谁也没个准谱。
“挤眉弄眼的干什么呢!”玉满被他们这副模样惹得心头火起。
时木春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道:“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睡觉呗!”玉满满不在乎地甩下一句。
“睡觉?”查木旦揉着自己红肿的拳头,忧心忡忡道,“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他这手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能出什么事儿?”玉满轻飘飘地撂下话,“只要自己不作死往外跑,就没人能跨过这道门进来。”
说完,便施施然踱出门去。
剩下的几人大眼瞪小眼,又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等等!”查木旦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咱们这里……是不是少了个人。”
时木春闻言,掰着手指挨个点数,最后停在一个空位上。
“好像……是这样的……”
温意存呢?
几人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有万嘉在……应该没事吧……”查木旦说得底气不足。
“嗯,肯定没事的。”时木春接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两人这番话既像在给对方打气,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毕竟除此之外,他们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 总不能指望他们两个弱鸡去找人吧?
“那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见万回已经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
“你这就睡了?”查木旦瞪大眼睛。
万回连眼皮都懒得抬:“不然呢?长夜漫漫的,要我和你们通宵畅聊啊!”
不多时,屋内便响起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查木旦和时木春无奈地对视一眼。得,现在这情况,除了睡觉也没别的选择了。
两人磨磨蹭蹭地爬上床。管他呢,天大的事也得等天亮再说。
屋内烛光灭去,一片寂静。
温意存循着那个飘渺的声音向前走去。看似是被声音操控的无意识举动,实际上心底却隐隐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就好像她等待已久的某个意外在牵引着她步步向前。
如果这一次不去,她就会错过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旦错过,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
山路两旁的景致渐渐熟悉起来,温意存记得,这是通往乌竹岭的方向。
山间的夜晚并无浓雾遮蔽,只有寒风在枯枝间簌簌穿行。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四肢冻得近乎麻木,神智也开始恍惚起来。
等回过神时,人已然站在了白骨冢前。
四周一片死寂,惨白的几点月光,疏疏落落照在坟茔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融在这片夜色里。
红色的花棉袄,两条马尾辫,不是小玉又是谁?
“小玉?” 温意存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目光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她记得小玉非常忌讳半夜出门,可眼下自己却从家里跑出来,还到这种地方。
心中忽得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小玉没有应声,只是背对着她,静静站在原地,似乎在看着什么。
温意存的视线越过小玉,向远处望去。
就见一座墓碑静立其中,几个醒目的红色大字瞬间映入眼帘,正是太姥姥温砚庄!
她有几分犹疑,最终还是说道:“小玉,你还好吗?”
这一次,小玉终于转过头。只不过,已然不是初见时那副可爱的模样了。
她脸上的皮肤一点点地松垮脱落,像被揉皱撕扯的草纸一般,丝丝缕缕地耷拉着,逐渐显露出底下几近溃烂的腐肉。全身的衣衫霉渍斑斑,破烂不堪,光脚踩在泥土里,足踝以下深陷其中,看着就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她木然地看着温意存,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僵硬机械,不像人,倒像是一个残破的布娃娃
“好呀!很好呀!你好吗!”小玉咧着嘴反问温意存,那声音像是破旧木门被推开时的嘎吱音响,粗粝中带着尖锐。
她的笑愈发诡异起来。
温意存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然而,她的身体刚一挪动,后背就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死死抵住。
先前在白骨冢也是这般。只不过,这一次站在她身后的却不是万嘉和。
一瞬间,黑雾咆哮肆虐,以她为中心极速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荒草枯木被连根拔起,裹挟进黑雾里,在高空疯狂地打转碰撞。枝叶破碎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呼啸中。
“温家的女儿,你好呀!”
“温家的女儿,你好呀”
……
无数声音将她层层围困,怨灵的哭嚎、厉鬼的尖啸、冤魂的悲吟交织缠绕。
温意存只觉一阵耳鸣,心神俱震。
“你也是温家的女儿,你也该常常这种滋味。”小玉脸上扔挂着笑,语调轻飘飘的,怨毒与快意的笑在腐烂的脸上愈发扭曲狰狞,恍若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下一秒,温意存整个人往后跌去,坠入深不见底的坑洞里。
周遭的黑气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一切。
铺天盖地的黑雾重重压在她的身上,血腥与绝望的气息愈发浓烈,几乎要将她活埋。
温意存的手无意识的往一旁抓去,试图找到支撑稳住自己,然而入手却只是一捧潮湿的泥土,黏腻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掌心。
就在那一瞬间,温意存在周遭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里,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
紧接着,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接连浮现。
那里,残阳把荒芜的空地染得一片血红,有个女人站在中间,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正是温砚庄,此刻她的手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机械地走到刚刚挖好的土坑旁,将怀里的孩子放在里面,不停地抚摸着那张脸,眼神空洞而痴迷,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良久,似是回过神来,温砚庄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直起身,抓起一旁的铁锹开始挥动。铁锹很重,她的身体单薄瘦弱,手臂因用力剧烈颤抖起来,每一下挥动都扬起一片尘土。
“孩子,你的名字叫温惜玉,你是我们温家的孩子,你的妈妈叫做温砚庄。这辈子没给你好的生活,是她对不起你。你死后若是不甘心,只管找她去,不要放过她。”
一锹锹土,落在孩子的身躯上,也不知砸在谁的心上。
随着最后一锹土落下,温砚庄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 一声跪倒在那新垒起的土堆之上。
没有哭泣,没有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
片刻之后,她异常平静地起身离去,身影在血红的残阳下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再没有回头
土堆上小小凸出的一块,像极了最初温砚庄显怀时隆起的腹部。
她的女儿从身体的缝隙里出来,又钻回到了土的缝隙里,不过短短七天。
所以,小玉是被太姥姥亲手埋掉的?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温意存就听见了小玉的声音。
“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被至亲亲手埋葬的痛苦,你也能感觉得到吗?”
你能感觉的到吗?
你能感觉的到吗?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温意存耳畔回响,从一声声质问变成怨咒,折磨着她的神经。
温意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周围的空气一点点抽离,每一次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此时此刻,她就是那个被活埋的人。
温意存的呼吸越来越弱,视野边缘的阴影不断蔓延 ,可她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可以!不可以!”温意存在心里朝自己呐喊着。
她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她还要活着出去见外婆,还有妈妈,姐姐!不可以死!绝对不可以!
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地拽住身侧的泥土。尖锐的石块划破了她的掌心,鲜血缓缓渗出,与泥土混在一起。
她试图用疼痛刺激自己,可这刺激似乎不够深刻,又太过短暂 ,很快,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好想睡觉,好想闭上眼睛。
最初的呐喊声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个画面不断在脑海里循环:太姥姥一把土一把土地往自己身上埋,她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黄土每落下一次,记忆便崩塌一分。那些属于她的身份、过往,也都随着身体一起被厚厚的黄土覆盖了。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只是觉得:被遗弃的是她,被埋葬的是她,在泥土深处渐渐死去的,也是她。
有个声音不停在问她:是这样的吗?
又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回答:好像……就是这样的。
意识如燃烛将尽,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
那个声音仍在耳边轻语:睡吧,睡吧,睡着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缓缓闭上眼睛,像妈妈最听话的孩子,顺从地坠入梦境。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声音:睡吧!那里没有疼痛,没有孤独。只要睡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忽的,一声呼喊极其微弱地擦过她的听觉神经末梢,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温意存。”
“温意存。”
飘飘忽忽的,似有若无地浮沉着,遥遥传至她的耳畔。
“温意存。”
温意存是谁?怎么那么耳熟啊!
她以为自己在垂死之际产生了幻觉,然而,紧接着又是一声“温意存” 。
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她,一声又一声。有时是男声,有时是女声,又恍恍惚惚重叠在一起。
“温意存”、“温意存”……一遍遍穿过那些诡谲的鬼音,横冲直撞地来到自己的面前。
“你不是谁!不是别人,你是温意存!”
“静下心,感受自己!”
声音再度传过来,似有洪钟在识海山巅回荡,林木摇曳,飞鸟惊惶。
温意存猛地清醒过来——是的,她是温意存!还要出去见外婆的温意存!
“不能死在这儿!”
她不能死在这儿!
温意存已经分不清最后是那个遥远的声音在对自己说,还是自己在和自己对话,总之她醒了过来。
四周的泥土已经完全倾覆上来,黑压压一片,她意识到自己得马上离开这里!
温意存记得,有人和她说过。
“只用眼睛看到的,大抵都不是真的。”
既然肉眼不可信,那就用心眼去看。她缓缓阖上眼帘,将全部精神凝聚于一点,在周遭此起彼伏的尖啸声中,竭力捕捉那缕即将消散的清明意识。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瞬间,她想起了大学某次催眠课的情景。当时她怎么也进入不了状态,眼看着就要自暴自弃。那位温柔的女教授突然面带微笑地来到她身边,事实上那位教授一直都是这样和蔼可亲的。她轻声细语地引导:“不要着急,深呼吸,放松。现在开始,我会用‘我’第一人称来进行催眠暗示。记住,我说的‘我',不是我本人,”
她将手掌轻轻推向温意存,“是你自己心中的我。”
温意存点头,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深深地吸气,感受新鲜的空气从鼻腔吸入小腹,多余的气息释放出去,身心轻松,非常好!”女教授的声音如溪流淌过干涸的田地慢慢抚慰着温意存。
“外界的事物渐渐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心变得很宁静,很宁静。我进入了更深沉、更深沉的放松状态。接下去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这样的体验。”
温意存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绷直的脊背也松弛下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内有力的心跳,均匀的呼吸。渐渐地,女教授的声音与自己的心声重叠在一起:
“我赤诚地告诉我自己,我就在我的生命最深处。我用我生命最深处的声音告诉我,哪怕在处境最艰难的时候,我,仍然相信——我,是我生命的中心。”
“我相信我的勇气,和我无法衡量的……我的力量。我会连续两三次的重复如此美妙、实用的自我暗示。每次自我催眠,我都静静地告诉我自己:等我需要醒来的时候,无论周围发生什么,我都会随时安全地、舒适地、情愿地、健康地睁开眼睛,瞬间恢复到平时的意识状态。”
“刚刚我说的话,已经被我种植在我生命的深处。我感到我的身心越变越好,我现在就感受到了越来越好的美妙。”
“现在,我就舒适、安全、情愿地睁开我的眼睛。”
温意存缓缓睁开眼睛,一片清明。
四周依然浓雾弥漫,飓风呼啸,但那些肆虐的黑气却在她周身三尺之外逡巡不前,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
她就这么安然地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不知何时,空中无数金色流萤纷飞萦绕,在层层黑雾间穿梭往返。
星星点点,盈盈夜色间。
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想吗?
温意存感觉手心传来温度,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萦绕她的全身,那是——万嘉和!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刚才一直叫自己名字的人是他!
像是从昨日的记忆里走来一般,万嘉和依旧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他的手稳稳地握住她的,十指相扣。
耳畔拂过一声低唤。
“这就是你的力量。”他的声音空灵而幽渺,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的……力量?”温意存轻声呢喃,有些不敢置信。
她也有力量吗?
她伸出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捧泥土,带着微微的潮润,几缕草屑混杂其间。
温意存看着手里的那一捧土,一点点张开,细腻的颗粒在指缝间缓缓摩挲而过,她感受着这种如同抚摸的触感。泥土的边缘渐渐泛起幽微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下一秒,在手心化作点点流光飘向半空。
腐草化萤,耀采于月。
朽木缝隙钻出第一粒萤火,金色光晕在苔藓上荡开涟漪。灌木丛、蛛网、石缝间同时渗出光点,万千流萤自土里生出,在夜色中烧出千万个细小的孔洞。
一时间,流光大盛,往来如昼。
黑雾尽数掩埋,一片流光溢彩。
这些金色的流萤像是她身体里某种朦胧意识的外化流转,明亮的光线相互交错、缠绕,把她和万嘉和紧紧笼罩其中。
荧光落在荧光里,更密,更强
随着她心意的流转,萤火开始有序地飞舞串联,在空中织出半透明的光茧。当最后一道缺口合拢时,所有萤火突然静止,如同被冰封的星河。
下一秒,轰然炸裂。
数万萤火虫化作旋转的星环,迸发的银白光浪将整片山林浸透,飘落的枯叶也成了燃烧的金箔。历历明星,扑朔间融入火树银花中去,延照整个天空。
漫山遍野,奔涌不息,蚍蜉也撼树
这是……她的力量?
她也是拥有力量的?
萤火微弱,但熠熠万顷,亦可与日月齐光。
温意存强烈的感受到,有个声音在内心响起——这是我的力量,是她温意存自身的能量!
此刻,牵着万嘉和的那只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沿着皮肤、血管蔓延过来。
先前万嘉和叫她感受自己,她拒绝了。
一方面,是她确实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在初见万嘉和时,她就下意识地试探过。那时候万嘉和整个人身上,除了一丝微弱的生气,全然感受不到任何明显的温度和气息,只能凭着自己心头那股强烈的冲劲认定他与旁人不同。
但是此刻,指尖强烈的气息涌过,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涌动,紧紧包裹着她。似乎有一股蓬勃的生命力,正源源不断,流向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万嘉和的力量吗,独属于他的气息?
坚定,热烈,明亮。
关于生命,关于爱
“只有你感受到自己的时候,才能感受到我。”
像是看穿了温意存的内心,万嘉和在一旁轻声道来。每个字音辗转间,都有一种别样的意味在缠绕、徘徊。
温意存看着天地间纷飞的万千流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朦胧而又真切。
就好像她本来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本来属于她。
她要往下伸展,扎根在大地,站立成永恒。让生命的冲动融进大地的脉动之中,同频共振,至死不休。
温意存试图寻找一个词汇准确地描绘自己的心情,但无法形容。世界上似乎还没有人创造出这个词汇,她只能在有限的语汇库里尽量挖掘出一个无限接近的概念。
那似乎,是一种——归属感。
催眠真的很有趣哈哈哈哈,大家可以按着那段话试试能不能把自己失眠了。我跟着老师可以,但是自己做的时候,感受性莫名其妙变差了,看来还得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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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025:腐草化萤,耀采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