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3:白骨孽鬼,生喜死悲

“檀香案,三宝盏,纸马做福,白骨孽鬼神龛塑;

红烛断,金身残,阴曹无路,生喜死悲世事苦。

误,误,误,人间也作无间渡。”

戏腔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飘来,悠悠浮在整个后土庙。

“别唱了!别唱了!”门外的老头几乎陷入了癫狂,声音嘶哑而颤抖,“给我出来!别装神弄鬼!”

然而,庙里除了他们几人,再无其他身影。

老头的双眼圆瞪,布满血丝,最终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万嘉和身上,找到了所有怒气的宣泄口:“你该死!你绝对该死!咱们都要完蛋了!”

极度的惊恐与愤怒让他话也说不利索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大喊:“快来人啊!庚楼着火啦!”

喊完又指着万嘉和吼道:“你们会遭报应的!一定会的!”

万嘉和没吭声,倒是一旁的查木旦嗤笑一声:“老爷子,刚才放火的时候也没见您拦着呀?现在火着起来了才喊人,您这不也是帮凶吗?要真说报应,您也得算一份。咱们一起受!”

“你你你你……” 老头被气得脸色涨红,手指颤抖着指向查木旦,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我我,我说错了吗?” 查木旦一脸坏笑,伸手勾了勾时木春的肩膀。

时木春在一番折腾后,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

先前进入大殿的时候,他突然感受到了一阵非常强大的社灵气息。但是他搜索了一遍,整个大殿里除了温意存和万嘉和,一个人都没有。

温意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进入老宅的,他笃定她绝非社灵。而万嘉和,那一手符咒技艺娴熟自如,显然走的是道家路子。时木春满心疑窦,怎么也无法理清这强大社灵气息的来源。

直到片刻前,万嘉和拿着红烛烧后土像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什么画面和眼前的景象交叠在一起——当初禄宅十三府,也是一把大火烧没了。

除了温家的这个,还有什么社灵,能有这样强大的破坏力?

而且,就在刚刚,万嘉和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感受到了一丝丝残存的灵气。

纯正又带着禁忌,让他不自觉的颤抖起来,那是遇见强大社灵时才会有的本能敬畏。

时木春简直呆住了,他活着的这么多年再加上师父活着的这么多年,或许还有师父的师父活着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社灵能使道家符的,又或者能使道家符的竟然是一个社灵!

灰烬若雪,纷纷而下。

漫天流屑中,怔愣的却不只时木春一人。

温意存静静站在门外,目光却始终落在大殿之中。

在后土神像的后方,一片幽暗中,诸多供灯悄然陈列。周身覆满尘埃,烛芯早已熄灭,徒留冰冷的灯台。每一盏灯上,都有一道朱笔划过的痕迹。在众多寂灭的供灯中,其中一盏特别醒目,上面赫然写着一个温意存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温知寒

焚香余屑缓缓落入她的手中,抖落的那点火星,在手背烫出了一个印记,让他从这场秋日大雪里苏醒过来。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只呆呆看着落在掌中的那片碎屑,感受它留在手中的余温。

那是彻骨寒天中唯一的暖热,告诉她这个世界仍有温度。

忽然间,一股更为真切、更为浓烈的温度从手心传来。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垂眸,只见万嘉和的手,悄然牵起了她的。

“走吧。”他轻声道,神情还是和初遇时一样,平静得仿若一泓深不见底的幽潭,无悲亦无喜。

只有那紧紧相握的手,传递着一种无声却坚定的力量。

这一次,温意存没有躲开。只是任由眼前的这个人牵着自己,把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一点点传到自己手中,再没有放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查木旦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里头这位菩萨假不假我不知道,反正这位,一定是真罗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重重地拍了拍时木春的肩膀,似乎是在给彼此打气。

时木春忽地挺直了脊梁,眼神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不断重复着:“是他!就是他!”

“一定是他!”

时木春终于逮着机会找到温意存,跟她激动的说着。

从庚楼回来之后,他就努力找契机想提醒温意存,可偏偏温意存一直跟万嘉和待在一起,真是把他急坏了!

“他就是这房子的社灵!” 时木春眼睛睁得大大的,语气坚定无比,重复着这一惊人的发现,试图让温意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的意思是,他就是我们家供奉的大仙?”温意存思索片刻后,终于明白了时木春的意思。

“对啊!”时木春一脸焦虑的看着他“意存姐,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啊,谢谢你,木春!我知道了!” 温意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说着拍了拍时木春的肩膀,准备离开。

“你你你,小心啊,他他这么疯狂,后土可是万灵之祖,他说烧就烧,我怕到时候,你会跟着遭殃!”时木春心急如焚,一个箭步上前,拦住温意存。

“好,我知道啦!谢谢你,木春。”温意存依旧笑着,语气很温柔。

“你要去哪里呀!”时木春却不肯罢休,眼睛突然瞥见温意存手中的东西“这是啥?”

“哦!我看到万嘉和的手受伤了,就出来拿下包扎的纱布。”温意存不以为然。

“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他!”

“可是他受伤了,我怕不处理,二次感染,再流血”

“姐!他可是社灵!他也就只能在释境里变成血肉之身。流点血没事的,出了释境,他就是空气!草包!无形的!”时木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努力地向温意存解释着其中的缘由。

“这样的吗?那至少在释境里不要再流血了!”温意存想起之前的画面,不自觉地担忧。

“天哪!姐!你就是太好商量了!”时木春深深叹了口气,双手抱头。

“我就是觉得,他应该也会痛吧。”她轻声解释。

“算了算了,总之你送完就赶紧出来!他很危险的!” 时木春最终还是妥协了,只能无奈地叮嘱着。

温意存笑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当然不会让时木春知道,此刻的自己在确定万嘉和和太姥姥毫无瓜葛,又知晓他是自家的社灵之后,有多么高兴。

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哐当” 一下落了地,她快要乐呵得飘起来了。

再想想万嘉和那张脸,她忍不住有点小得意——不愧是他们家的大仙,长得也这么好看!

此刻,她只觉身体某处荒芜的旱地里,有一江春水满溢,裹挟着温热的血液,在生命的每一寸脉络里荡漾开来。

洪流欢愉而过,温意存努力掩起自己眼角眉梢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转身进了屋。

屋内,雕花烛台上,几支红烛静燃,烛火微微颤动,摇曳出一片昏黄光影,透着说不出的朦胧感。

独独不见万嘉和的踪影。

温意存满脸无奈,暗自思衬:大仙就是大仙,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不过离开一会会儿,他就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罢了罢了,谁让他是大仙呢!温意存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计较这些了。

她刚转身准备去其他地方找一找的时候,却发现万嘉和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身形高挑,一身黑色长袍在烛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皮肤白皙胜雪,在昏黄的光影里,隐隐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破碎。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似有实质,涓涓细流般淌过她的周身。

“你,还好吗”温意存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纱布,柔声问道:“包扎一下?”

虽然他是大仙,无所不能,不怕流血。但是既然已经见血了,总归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万嘉和微微抬起眼眸,看了看温意存手中的纱布,沉默了片刻,随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烛光下显得修长而白皙,只是此刻,掌心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这是要让自己替他包扎?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也未再多做犹豫,走到万嘉和的身旁,轻轻握住了那只带着伤口的手。

指尖不经意间地触碰,带着微微的凉意。

温意存小心地替他包扎着,手下的动作十分小心,目光始终专注在那双手上。

她其实也不是特别会包扎,就是觉得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不是特别好,就硬着头皮上了。

此时,在她一顿操作下,万嘉和的手逐渐被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纱布所覆盖,层层叠叠的纱布缠绕得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突兀又难看地附着在那原本白皙精致的手上。

温意存自己也忍不住感叹:确实难看!

温意存悄悄抬眸,用余光快速地瞥了一眼万嘉和的脸色,只见他面无表情,猜不透在想什么。

见状,温意存连忙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那个“包扎”的动作。

为了转移大仙的注意力,温意存决定说些话来打破这令人有些窘迫的沉默。

“这样没事吗?我听木春说,后土可是你们的老祖宗呢,你这样做,对你会不会不太好呀?”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温意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那层层纱布上摆弄着,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最终才在上面勉强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看着自己这实在难以改进的 “杰作”,再次抬头看万嘉和。

只见这位大仙微微歪着头,额前的刘海肆意散落,更添几分随性。

他眼眸轻垂,目光牢牢锁定在温意存系的蝴蝶结上,看的十分认真,好像真的在欣赏什么艺术品似的。眼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晕散开来,薄唇轻抿,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温意存被他看的心虚,慌忙转移视线,目光又落回到那双手上。

不得不承认,这双手真的极为好看。在烛光映照下,更显得白皙修长。

就在这寂静的氛围中,万嘉和突然说道:“非礼之祭,明神不歆。”

他的声音低沉,语调平缓,话里话外都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

“敬天地,祀鬼神,千百年来,人们世代相袭,一次次重复这样的仪式,真正求的其实是一个心安。人间多苦,人欲无穷,而人力终究有限,所以才会向天地鬼神寻求约束和庇护。神的存在,根本上是为了约束人。人总得有敬畏,才不至于堕入虚无,肆意妄为。若是为了完成一个虚无的形式最终导致人不宁,心不安,那便是本末倒置,又有什么意义呢?人心失了敬畏,便是失了根本。”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后土念怀苍生,若是知道有人以苍生为祭,侍候自己,怕是要心寒。”

万嘉和提起后土时,没有用“后土娘娘”那些尊敬的称呼,只是自然地叫着“后土”,也不像时木春或者其他人一样,带着信徒对神祇的匍匐与崇拜,而是一种类似平辈间纯粹的敬仰相待,无关上下尊卑。

就好像山川对山川的遥望,他们并肩伫立在同一片大地之上,彼此敬重,却又各自保持着独立的姿态,敬重却不失自我。

既不卑微,也不疏离。

莫名地,温意存有一些羡慕。

她看向万嘉和,既然本人都已经说了没事,那想必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她自然也不用去纠结,但对于万嘉和,她仍有些好奇。

“怎么了?” 万嘉和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周遭的一切人与事之中,似乎只有温意存能引起他的兴趣。

她嘴角上扬,带着些许试探,又十分认真地问道:“你真的是我们家供奉的那位…… 吗?” 温意存微微抬起头,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有星子在里头跳跃闪烁。

此刻灯火辉煌,交织缠绕的光线把他们两个人笼罩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又似乎更加清晰地映照出彼此眼中的倒影。

万嘉和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定,又恍若藏着一抹别样的情绪,从那深不见底的眸底悄然蔓延开来。

深黑的瞳色里,温意存看见自己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起,两人间的距离悄然拉近。此刻,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让她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万嘉和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轻轻敲击,节奏与她的心跳莫名契合。

他凝神看着温意存,目光却带着一丝探究,似乎在揣摩温意存的反应,随后幽幽地说道:“怎么,不喜欢? ”

眉梢轻挑,那语调中带着难以捉摸的玩味,像是在逗弄一只受惊的小鹿。

“这可换不了。”万嘉和的语调悠长而缱绻,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的氛围,渲染得愈发浓稠。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听得温意存耳根瞬间泛红

“没有没有!” 温意存急忙摆了摆双手,否认道,“我只是真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我们家供奉的大仙。之前我错过了社祭,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还以为…… 你会因此而生气呢。”

她微微低下头,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那微微泛红的脸颊。

“嗯。” 万嘉和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让人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温意存的心愈发揪紧了,目光紧紧地黏在万嘉和的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中捕捉到一丝情绪的波动。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原本只是轻轻搭着万嘉和的手,此刻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牢牢地攥着。

她抬头,脸上堆起一抹笑来,眼眸里闪烁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哄小孩似的柔声说道:“你别生气,我下次给你烧好多好多纸,好不好?”

“嗯?”万嘉和微微挑起眉梢,似是在考量她言语中的诚意几何。眼睛却始终看着那被温意存牢牢攥住的手,不自觉的闪过几分笑意。

温意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觉眼前的大仙似乎正陷入某种沉思当中,良久未发一言。屋内静得只剩下那摇曳烛光发出的轻微 “噼啪” 声。

片刻,他终于悠悠开口道:“只要你记得,以后身上留一张给我烧的纸钱就好。”

那话语轻弱流萤,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荡开来,看似说得平淡,可细细品咂,却又好像藏着些若有若无的幽怨。

温意存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这似乎是在埋怨她在庚楼时把本应给他的金银纸烧给了旁人这件事。

她赶忙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急声应道:“好!下次不论发生什么,我都留一张在身上!等我回家,就给你烧好多好多的钱,让你成为怀鲁镇功德最多的大仙!”

万嘉和面上仍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什么表示,但不自觉上扬的嘴角悄无声息地泄露了他此刻的好心情,显然是被自己那番话哄得极为高兴。

温意存瞧见大仙的样子,瞬间轻松!之前提心吊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眼中的暖意溢满,嘴角不自觉地绽出一抹笑,灿烂如花,毫不掩饰地将内心的喜悦传递出来,目光里饱含着纯粹的欢喜与亲近。

温意存就这样开心地看着他。

万嘉和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面容,在她炽热而欢快的目光注视下,又重新添了几分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温意存脸颊上的几缕发丝,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脸庞,柔声说道

“今晚务必小心,不要出门。”

“好!没问题!” 温意存脱口而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想说:存子咱不用羡慕,都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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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023:白骨孽鬼,生喜死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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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霞小札
连载中沈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