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1:她终于回到了老故乡

“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叫什么名字?”

“温意存,怀鲁镇,归霞村人,回家参加社祭。”

“这几天镇上在办社祭游神活动,镇长特意交代要核对好人员信息。”工作人员一边登记一边解释,“多担待啊。”

“嗯嗯,应该的,您辛苦了。”

温意存脸上挂着笑,递过身份证。

见她态度这么好,工作人员好心提醒道:“出示一下学生证吧,可以享受半价优惠呢。”

“谢谢,不用了。”

工作人员闻言抬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不确定地看了眼身份证,惊讶道:“都28了???真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你最多也就十六七岁呢!”

温意存已然见惯了这种场面,腼腆地笑了笑。老实说,她也觉得自己十七岁之后就再没长大过了——至少在心态上是这样。

“保养的真好啊!果然还是外头的风水养人!”

温意存被工作人员那带着满满羡慕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身份证就匆匆离开了。

她拖着大包小包费劲地挤到城乡公交车旁,看着眼前的场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拖家带口的人群比预想中多得多。社祭都过去一天了,按理说返程的人流早该散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乡亲?难道都和她一样因为航班延误错过了正日子?

温意存不明所以,刚要迈步上车,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

虽然视线被人群遮挡得严严实实,但她能清晰的感觉到——

车上的“人”,有问题。

温意存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她能够感知一个人的“气”,或者说是一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能量场。

生人有生气,死人有死气。每个人身上的气都是不一样的。

气主阴阳之分,无形无相,却反映着一个人的内里乾坤。

比如此刻,温意存能清晰地感受到车上每个人散发出的不同气息:将死腐朽的老人气,纵欲过度的萎靡丧气,孽缘满身的阴骘匪气……

这些生气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难处,随时随地散发着,这也进一步导致拥有超绝感知天赋的她,每次到人群之中,不仅要消化自己的苦闷,还要承受其他人的负面情绪。

愣是一个再天真乐观的人,也受不住这样的精神重压。

不过,由于温意存一向明哲保身,秉持着“绝不主动招惹,遇事微笑求和”的原则,日子也还过得去。

只要躲得远远的,就不会被伤害。

生气终归是生气,虽然强烈,仍能应对。

真正可怕的是死气。

从早上醒来的第一秒开始,这些死气就跟着她,徘徊在工位旁,流转在同事递过来的文件上,还有手机微信群的震动声里,直到午夜闭上眼的最后一刻——还留在床头!

活着本就没多少顺心的时候,这些死气偏偏还纠着她不放。

温意存曾无数次尝试与这些东西沟通,知晓它们所求究竟何物,可换来的永远是一片沉默。

它们只是固执地缠着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偏偏是这样,无孔不入,无路可逃,才最可怕。

眼下更要命的是,温意存在这辆公交车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死气,正蔓延在车厢的各个角落。

她忙戴上耳机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整个人缩进座位里。

其实这些措施并没有什么用,但她总觉得这么做心理上会好过一些。

没办法,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点自欺欺人的安慰。

***

城镇公交缓缓向前,路两旁的高楼不断向后退去,大片大片的旷野在远处延伸开来。

她推开车窗,原野上混着泥土味的风,穿过一片荒草枯木,直扑进来,把她的长发吹得乱糟糟的。手里的书页被风掀得沙沙响,阳光落在字里行间,随着翻动一起一伏。

“一切都起始于中断。”

温意存的生活正在中断着。

她在前天得知了外婆病重的消息。本就囿于生活和理想的困境,结果这领导还丝毫不体恤,一番解释无果后,温意存“平静”地提交了辞职申请,回了老家。她原以为能赶上怀鲁镇的秋社祭为家人好好祈福,结果偏偏遇上飞机晚点。

生活这东西,真就跟怀鲁镇外连绵的山陵一个样,翻过一道坡,迎面还是望不到头的山路。

本就消极的情绪,被公交车上其他人的丧气一熏,越发提不起劲儿来。

城乡之间有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温意存随手点开一档播客节目,往车窗上一靠就打起了盹。

耳机里传来热点时讯主播那标志性的腔调:“目前,落雁塔周边区域已被紧急封锁,以确保公众安全。相关部门呼吁市民保持冷静,避免传播不实信息,并承诺将及时公布调查进展和结果……”

温意存眼皮越来越沉。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的她,终于在公交车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又一次坠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从很多年前起就在她的意识里反复出现。

梦里似乎是个黄昏。赤霞满天,红枫似血,有熟悉的呼唤自枫林深处传来,一声声熨过耳畔,像缠绕在枝头的红绸般,引着她往更深的红雾里走去。

风吹过林梢,带起细碎的铜铃声。忽远忽近的祭歌混着古刹钟声,在层叠的枫浪间浮沉。

她拨开眼前翻飞的红叶,枫林尽头渐渐浮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长发高束,不见面容,鲜红的发带缠裹着枫叶,在霞光漫溢的天际飘转翻飞。他立于逆光之处,轮廓被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无数红绸自枫枝、自霞云、又恍若自她身体抽离一般,纷扬而去,向着少年周身聚拢。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随时会消散在这片赤红的天幕之下。

温意存心头蓦地一紧,抬脚就要追去。堆积的落叶却突然簌簌作响,在她脚下化作流沙般的灰烬。每迈一步,便有赤焰自尘埃中绽开。

火舌舔舐着她的裙角,灼痛蔓延而上,像是无数细密的针扎进血肉。她咬牙向前,可烈焰翻涌,早已将前路烧成一片赤红炼狱。

她拼命挣扎着伸出手,最终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迎向那片被黄昏染红的天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乱红飞花,再不能见。

天地间又只剩下一片明灭不定的红艳。

明明是烈火焚身,温意存此刻却如坠冰窖,只觉一种彻骨的寒凉与绝望在心头翻涌,几乎要将这副躯壳生生撕裂。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又是这样的结局!

每一次落日黄昏,她都留不住他!

整片天地忽地开始剧烈收缩,所有红色齐齐沸腾起来。枫林扭曲成血管般的纹路,漫天飘荡的红绸融做一团,在虚空中一点点膨胀蔓延。

炽热的火浪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吞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随着最后一片枫叶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万物彻底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再无光亮,再无声响。

温意存渐渐清醒过来,面上全是泪痕,心口处仍隐隐作痛。

每一次做完这个梦,她都要过好久才能缓过来。

温意存下意识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尽快平复下来。可看了老半天,眼前依然一片漆黑。

她心下疑惑,这是到乌竹岭隧道了吗?

冷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细碎的、难以辨认的声音。温意存摸索着想去关窗,指尖刚碰到按钮,突然触到一团湿冷黏腻的东西。那感觉就像被一只潮湿的手突然攥住。

她心头一跳,使劲按动开关,可车窗纹丝不动。

这时,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混着指甲刮擦塑料面板的刺耳响动。

温意存一下子僵住了,自己的手明明放在一边没动,那正在抓挠车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对劲。隧道就算光线再暗,也不该黑到这种程度。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方才还四散飘忽的死气,这会儿已聚成了一团,紧紧围着她打转。

温意存慌忙闭上眼,想接着睡过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可下一秒,死寂的车厢里,就响起了一阵低语。

“回家!”

“我要回家!”

“我们要回家!!”

她明明戴着耳机,这声音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那些东西是专门在跟自己说话吗?

温意存聚起神,想从声音里辨出点别的信息来。

这是它们第一次尝试和她沟通。

虽然没有用人类的言语表述出来,但她能感觉到,就是这个意思。

“你们想做什么?”

因为看不见,她的声音在这个黑暗里显得格外轻飘。

“回家,回家!”

回应她的,仍是那个由无数频率共同组合而成的词——回家。

一遍又一遍,像某种自动循环的经文咒语。

温意存心里有些发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按照以前的经验来说,这些东西不会直接对她造成伤害。

所以,不用怕,不用怕!温意存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而,她还没完全稳住心神,四面八方的死气就猛地汇聚过来,一股无形的巨力将她死死按在座位上。

温意存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无济于事。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活蛇般从脚踝环绕而上,滑过小腿,缠上腰肢,一路向上,直逼咽喉!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温意存。

不对!从前那些东西都伤不了自己的,究竟哪里不一样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一起回家!”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和威胁,似乎要把她从身体里硬生生拽出来。

温意存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即将魂体分离之际,一道亮光骤然穿透黑暗。

她拼尽全力睁开双眼,只见一道巨大的金色符咒挡在自己面前。

下一秒,天旋地转。

刺眼的白光吞没一切。

温意存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

公交车刚刚驶出隧道,阳光“唰”地透过车窗,直直照在温意存脸上,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仍在大口喘着粗气。

可环顾四周,车内却一切如常。乘客们不是昏昏欲睡,就是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瞧见她突然起身,才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儿?

难道,是自己做了梦中梦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可是,自己分明感觉到了那些东西在跟她说话。

还有……温意存突然感觉到一种特别的气息,很微弱,很纯粹。但只一瞬,就又被前面黑胡子大哥的浓烈烟草味覆盖了。

温意存不明所以,公交提示音却突然响了起来:“叮咚,前方到站怀鲁镇归霞村。”

公交车猛地一刹,惯性之下,还没缓过来的温意存连人带着行李,就要往前倒去。

“小心!”

她听到清丽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随即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快下车!”

司机师傅操着一口浓浓的怀鲁乡音催促到。这是今天的最后一班车,他已经迫不及待赶回家吃饭了!

乡村的人们大都这性子,天大的事都没有回家吃上一口热乎饭重要!

温意存拖着行李,转身想跟刚才那位姑娘道谢,回头却只瞧见一个穿风衣,戴眼镜的斯文男人,看那副文质彬彬、气质不凡的模样就知道,他铁定不是怀鲁镇这边的人。

那头司机师傅又催着,她来不及细想,道了谢后便匆匆离去。

一下车,公交上逼仄空间和混杂戾气带来的压迫感就被乌竹岭的风吹散了。

对于怀鲁镇的孩子们来说,穿过长长的太子古道,向着一去溪源头走去,到了乌竹岭就是家。

这是每一个怀鲁镇人精神的应许之地。

乡村没有公交站,只一块石碑做路标,上面用朱红色的漆刻着“归霞村”三个大字,一旁隐隐可见“笛王故里”的标识。

此时正值暮色,群燕归巢,炊烟几许。

乌竹岭上,霞光浮照十里,江枫长亭,归鸟和鱼看同一片流云。

镇上的孩子们放了学,结伴而回。无名小巷传来晚笛声声,竹露轻响,落入潺潺流水中,随浮光掠影而去。

红叶流转,几度斜阳古道,她终于又回到了老故乡。

“一切起始于中断”当初是在看《一个人消失在世上》(我的心头好)时发现这句话的。很喜欢,然后就想在上面做一点点小设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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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1:她终于回到了老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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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霞小札
连载中沈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