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逐渊带着郑代歌一起前往开封府的上南街,这里大多住的是一些平民百姓,倒也热闹。
大清早的,街市上已经摆满了晨摊儿,若不是旁边跟着李逐渊,且他们还有正事要办,郑代歌是肯定要在这里逛一逛,尝一尝的。
循着上南街一直往里走,没多远就来到了谢温仪的住处。
没有独立的院子,和邻居的两间屋舍并排紧挨着挤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土墙斑驳,柴门简陋,推开时吱吱呀呀作响。
院中窄小,只种着几丛野菜,连只鸡都不曾养。
还不等郑代歌上前敲房门,门内的人推开大门走了出来,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站着的二人。
似是不解怎的这二人又找上门来了,谢温仪还是好脾气的打了招呼:“您二位可真早,这又是来找我的?”
顺势将李逐渊二人迎进屋内:“屋子小,大人将就着坐。”
“我们来也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你是不是要参加今年的科考?”
郑代歌瞅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确实寥寥,只靠墙立着一架旧书,走近翻开,书页泛黄。
旁边柴木棍搭的一张简陋桌案上放着一支笔杆,半碟墨水,除此之外,再无版带你值钱物件,处处都很符合谢温仪穷苦书生的模样。
郑代歌四处转了一转,确实瞧着不像能藏毒害人的地方。
“是啊,我现在全力备考呢。”
“知道你们珍惜文房四宝,本官已让樊明去笔墨铺子给你寻些纸笔了。”李逐渊往矮凳上一坐,“权当给你赔个不是,你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而郑代歌则在放轻脚步在屋内一点点细细查看。
灶台尚有余温,案板上还放着一摞已经放凉了的**的野菜粗粮饼,粗麦掺着切碎的野菜,色泽暗沉,是这里百姓最常吃的主食。
郑代歌拿起一块,用指尖轻轻掰碎。
饼身粗糙,野菜的纤维丝丝缕缕的散开来,就在郑代歌准备放下时却突然发现。
断口处,几率不同于野菜丝的浅褐色、纤细如棉絮的菌丝缠绕其间。
郑代歌呼吸微顿。
那丝状的形态,和之前在受害者胃部检出的菌菇残迹,几乎一模一样。
正在这时,樊明提了一沓宣纸和一个笔盒来了,将东西递给李逐渊,便好奇的凑到郑代歌面前。
“樊明,快拿油纸来。”郑代歌压下心底的激动,欢喜道:“这野菜饼看上去味道不错,我们带几个回去常常,谢公子该是不介意吧?”
谢温仪一头雾水,这最廉价的粗粮,有啥好吃的,却还是应声道:“你尽管拿便是。”
“小心点,不要挤压,别给碰碎了。”
樊明一听便知,这是怀疑这饼有问题了?不敢怠慢,小心收好。
那边,李逐渊也将纸笔放到谢温仪的桌案上,“这纸笔你且收着,祝你金榜题名。”
谢温仪倒也不推脱:“今日赠我之情,来日高中必定相还。”
“那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辞别后,一行三人揣着人家做的野菜饼就回府衙了。
府衙后院的耳房,是平日里医官做药理查验的地方。
医官接过油脂包,借着天光仔细辨认,眉头微蹙,“单看这丝状结构,确实致幻菌相近,可是否有毒还需进一步查验。”
郑代歌觉得这医官磨磨唧唧,便向李逐渊要求,“命人到牢狱里抓几只老鼠来吧,试试便知。”
李逐渊先是眉头一蹙,拿老鼠做试验?能行吗?不过想到郑代歌就是为了保命,也不会做无用之功浪费时间,便派人去了。
不一会儿,衙役就拿着一筐老鼠来了。
几人好奇的守在一旁,看着郑代歌将夹着菌丝的野菜饼掰碎投进鼠笼。
笼里的几只老鼠嗅到气味,全都凑了上去,不愧是坐过牢狱的老鼠,胆子就是大,旁边这么多人围观,都直接围上去啃食野菜饼了。
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一上去都过去了,老鼠依旧在笼里窜动,啃咬笼壁,吱哇乱叫。
皮毛顺滑,身影灵动,并没有半点幻觉癫狂、窒息抽搐的模样。
竟是无毒?!
这个结论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郑代歌脸上的期待落了空,长长叹了口气:“白跑一趟,原来看错了。”
郑代歌站在鼠笼前,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难道她真的想错了?她的直觉是错的?
若是这条线索断掉,悬在她脖颈上的死刑,依旧没有解开的希望啊。
李逐渊闻讯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笼中依旧安然无恙的老鼠,目光落在郑代歌略显失魂的侧脸上。
“不必太为难自己。”李逐渊本意原本是想安慰郑代歌慢慢来查来着。
谁知这话说的不太中听,听进郑代歌的耳朵就是,不必为难自己,大不了难逃一死。
郑代歌瞬间炸了毛:“感情不是你的命!”
被怼了的李逐渊脸一黑,“莫名其妙的女人!那你自己好好观察吧!”
说完,便带着医官和众人先行离开,留她一人静静呆在耳房。
这是在府衙里边,还不怕她郑代歌有那个能耐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
耳房里瞬间安静地只剩下老鼠吱吱叫声。
郑代歌不甘心,她站在原地,漫无目的地看着笼子里的小东西们上蹿下跳。
托盘上还放着剩下的一块完整的野菜饼。
郑代歌一气之下,将这一整块直接扔进鼠笼。
看着老鼠们又凑上来。
这次却避开野菜饼的表面,用爪子扒拉着饼,就是不吃。
那模样竟像是想把饼子给翻个面。
一只、两只,竟然每一只老鼠都是这个模样。
郑代歌心神猛地一震。
她之前取样投进去,掰的是饼身中间,那些带着菌丝部分的,她一直以为,毒是被揉进面团里,和野菜、麦粉混合到一起的菌丝有毒。
可老鼠的反应,让她明白,异样之处也许是在饼子的表面。
老鼠的嗅觉是很灵敏的,这饼的表面一定是有问题的。
炮制过后的致幻菌根本没有揉进饼子里。
饼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是一个用来递送的载体。炮制过后的致幻菌,是单独附着在表面的。
可为什么谢温仪要将这饼留在家中?还让他们带走?
他就不怕查出什么?还是说他觉得他们查不出任何?
丝丝缕缕的念头缠绕成团扎在郑代歌的心头,根本解不开。
郑代歌指尖抵着笼子,心口一阵阵发寒。
谢温仪分明是早就料到旁人查验时,会往菌丝上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好缜密的心思呀。
可是,还有个疑问,郑代歌敲了敲鼠笼,低声自语,“可这是他留在家中自己吃的饼,饼底也有制毒物吗?可若是这样,他日日吃,怎会无恙?”
这个疑问一冒出头,刚刚的推论又蒙上了一层迷雾。
这其中一定还有她没看破的卡点。
是这个毒需要别的东西引动?或者说,它单吃不会中毒,配上别的一起会致命?
“想通什么了?”
清冷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郑代歌被吓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李逐渊立在门框处,玄色官袍还沾着缕缕湿气。
眉峰依旧微蹙,只是方才黑沉的脸色已缓和许多。
她方才气头上的顶撞还在,一时有几分不自在,却顾不上拌嘴。
快步迎上去,将老鼠方才反常的反应说给李逐渊听。
“饼里边的菌丝是诱饵,无毒,真正有问题的是饼表面。”
李逐渊沉吟片刻,“可如你所说,谢温仪自己也吃,何以不受其害?”
“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郑代歌坦然摇头,眼底却亮着光,“也许需要同其他东西共同食用。”
这个猜测没有凭据。
李逐渊静默许久,“说得通,但依旧只是猜想,没有实证。”
“还有一事。”郑代歌想起谢温仪从容的模样,心底寒意更深,“他一点不拦着我们,好似笃定我们查不出,此人早就算到了我们查验的思路,步步都在他的算计中。”
书生温和有礼的皮囊之下,藏着极深的城府。
“眼下,分两头去查。”李逐渊迅速定了方寸,将耳房外的樊明叫了进来,“第一,即刻走访三名受害者家中,细细盘问出事前三日的饮食,全部详细记录。第二,去寻懂野菌草药的老药农,询问是否有法子将无毒的菌掺上何物能致幻生毒。”
“是。”樊明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郑代歌叫住他,将那块饼给他,“拿去给老药农辨认。”
“这些老鼠咋整?”郑代歌苦中作乐道,“总不能再放回牢狱里吧?”
“拿去喂猫。”李逐渊睨了一眼郑代歌,“想放弃了?”
“我可惜命的很。”郑代歌白了他一眼,“还有,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但是这个案件破了之后,也希望你能如约放了我,并替我查明真相还我清白!”
“省的以后我顶个杀人犯的罪名了,即使被释放了,后半辈子也被毁了!”
李逐渊正在考虑等闲下来是不是真得重新查查郑代歌这个事情,就听到郑代歌来了句:“我还怎么去寻世间美男子?”
闻言,李逐渊瞬间沉下脸色,他就不该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折返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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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白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