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黎世

第三章苏黎世

苏黎世和陆鹤年想象的一样冷。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半,舷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洗过头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到远处教堂的尖顶。跑道边的草地上还残留着上一场雪的痕迹,薄薄的、灰扑扑的,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旧棉絮。

王医生一路都在观察他。

十一个小时的航程,陆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看看窗外一成不变的云海,表情始终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冷淡。他没有自言自语,没有对着空气做任何奇怪的动作,甚至连餐食都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刀叉用得规规矩矩,餐巾叠得整整齐齐,比飞机上任何一个乘客都更像一个正常人。

但王医生注意到一个细节。

飞机飞过东欧上空的时候遇到了气流,颠簸得厉害,所有人都系紧了安全带,有几个乘客甚至发出了低低的惊呼。陆鹤年也系了安全带,但他的右手在颠簸最剧烈的那一刻忽然伸了出去,悬在身边的空座位上方,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按住”的动作——像是在护着什么人,不让他被颠飞出去。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他就把手收回去了,重新搭在扶手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不是王医生一直在暗中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心里默默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患者在面对突发状况时,下意识做出了保护“不存在对象”的肢体动作。动作自然、迅速、不假思索,不像表演,更像是条件反射。

车子在苏黎世湖畔的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陆鹤年靠在后座上,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无名指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微微弯着,仿佛正跟谁十指相扣。

陆鹤年从骨子里讨厌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苏黎世不好——恰恰相反,苏黎世太好了。这座城市干净、漂亮、秩序井然,每一条街道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锃亮,连湖里的天鹅都肥得油光水滑。这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见面微笑点头,礼貌得无可挑剔。

但陆鹤年不信任这种“完美”。

他见过的完美太多了。商场上最完美的方案往往藏着最大的陷阱,最完美的笑容往往意味着最深的算计。这座城市像一座被精心布置的舞台,每一个角落都被反复打磨过,看不到一丝裂缝和破绽。可正是这种没有裂缝的表象,让他觉得窒息。

车子在一座白色三层小楼前停下。楼的外观是典型的瑞士乡村风格——坡屋顶、木窗框、外墙上爬满了枯藤,看起来不像疗养院,倒像一座度假别墅。

事实上它确实不是疗养院,至少在名义上不是。它叫“KliniK Seeblick”——湖景诊所——是一家专门接待高净值客户的私人康复机构,主打的项目是“压力管理与身心调养”。官网上挂着湖景房的照片和苏黎世湖畔的落日,宣传语写着“在静谧中找回自己”。不会有人告诉你这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某国前总理的抑郁症儿子、某富豪家族的精神分裂千金、某科技巨头的躁郁症创始人。这里的病人非富即贵,都是那种“不能有病”的人。

陆鹤年站在车门边,没有急着进去。他看着面前这座精致得不像话的小白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湖景,”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点评一家餐厅,“确实能看到湖。”

王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苏黎世湖的方向。湖面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冷调的蓝,几只天鹅聚在岸边,像是在开一场没人邀请的派对。

“您喜欢就好,”王医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环境对恢复很重要。”

陆鹤年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王医生,”他说,“你说话的方式,跟我爸一模一样。”

说完他拎起皮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

王医生站在原地,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他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走进小楼之后,那股无处无在的“精致感”变得更加浓烈。走廊的墙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铺着厚得能没过脚踝的地毯,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薰衣草精油的香气。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都是那种让人看不懂但又觉得应该很贵的作品,色彩柔和,线条模糊,不会对任何人的神经造成刺激。

陆鹤年第一眼看到这些画的时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地方连墙都在假装温柔。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老宅。老宅的墙上也有画——不是这种昂贵的抽象画,而是几幅年画似的旧挂轴,画的是松鹤延年、福禄寿三星之类的东西,颜料都褪了色,纸张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好几个洞。他小时候觉得那些画土得掉渣,现在却忽然觉得,那些蛀洞和褪色比这里的每一幅画都更真实。

前台的工作人员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年轻女人微笑着迎上来,用流利的英语问候,接过他的证件,熟练地帮他办理入住手续。她的微笑很专业,是那种被反复训练过的弧度——既不会太热络让人觉得刻意,也不会太冷淡让人觉得怠慢。

“陆先生,您的房间在三楼,302,”她把房卡递过来,“窗外可以看到湖。每天早上的早餐时间是七点到九点,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半。您的主管医生是施密特教授,他明天上午会跟您做第一次面谈。”

陆鹤年接过房卡,点了点头。

“另外,”前台小姐的微笑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犹豫,“为了您的身心健康,我们建议住客在入住期间尽量减少电子设备的使用。手机和电脑可以寄存在前台,我们会为您妥善保管。如果您需要使用网络,一楼的图书室有公共电脑。”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交出你的手机。

陆鹤年没说什么,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周也发来的消息:“陆总,文件已经按您的吩咐处理好了。您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复,把屏幕按灭,推了过去。

前台小姐收回手机,装进一个贴了标签的小密封袋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您需要跟家人联系,可以用房间的座机,或者随时来找我们。”

陆鹤年转身往电梯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前台小姐以为他还有什么需要,微笑着问:“陆先生,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事。”

他在电梯里站了不到二十秒,就到了三楼。走廊比大堂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每扇门上都有一个号码牌,银色的,擦得锃亮,在柔和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冷冷的光晕。

302在走廊尽头。

陆鹤年刷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迎面扑来。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一张胡桃木色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本圣经和一本苏黎世旅游指南;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透过落地窗能看到苏黎世湖的一角,灰蓝色的水面在傍晚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波纹。

他把皮箱放在地上,没有急着打开。他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特有的清冽气息,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看着那团白雾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天色从铅灰变成深灰,久到远处的教堂敲响了整点的钟声,久到他的手指被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还行。比想象中的好。”

没有人回答他。房间里的空气安静而温吞,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等了一会儿,垂下眼帘,走回房间,关上了阳台的门。

“你说句话行不行?”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委屈,“从机场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房间里依然安静。但书桌上那本苏黎世旅游指南的书页忽然无风自动地翻了一下——从第一页翻到了第二页,停留了几秒钟,又翻回了第一页。

陆鹤年看着那本被翻动的书,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你在看,”他说,“你就是不想理我。”

书页又翻了一下,这次翻得更快、更用力,像是在说“你烦不烦”。

“怪我?”陆鹤年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他伸手把那本旅游指南拉过来,翻到书页刚才停住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印着苏黎世老城区的照片——窄窄的石板路,彩色的老房子,远处是格罗斯大教堂的双塔尖。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苏黎世老城区保留了中世纪的原始风貌,是这座城市最具历史感的角落。”

“你想去这儿?”陆鹤年指着照片问。

书页没有再动。但台灯忽然闪了一下,灯泡里的钨丝明明灭灭地挣扎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陆鹤年靠在椅背上,盯着那盏忽明忽暗的台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知道沈霁为什么对老城区感兴趣——不是因为风景,不是因为历史,而是因为那里有“旧东西”。沈霁是旧时代的人,他的审美、他的记忆、他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属于一百年前。这座现代化的疗养院对他来说,大概就像陆鹤年第一次把他塞进汽车里时一样——陌生、冰冷、令人恐惧。

而老城区的石板路和老房子,是这座城市里唯一能让他感到一点点“熟悉”的东西。

“行,”陆鹤年说,“明天面谈完,带你去。”

台灯恢复了正常的光亮,稳稳地照着桌面。陆鹤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灯泡的温度——不烫,温吞吞的,像是有人把灯泡的热量悄悄吸收了一部分。

他收回手的时候,感觉指尖被一个凉凉的、软软的东西碰了一下。

那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稍纵即逝。但陆鹤年知道那是什么——是沈霁的指尖,在跟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像猫用爪子试探一件没见过的东西,碰一下,缩回去,再碰一下。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手指搭在桌沿的姿势,安静地等着。等了大概十秒钟,那个凉凉的触感又回来了。这一次没有缩回去,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他的食指上,像一片薄薄的冰贴上了皮肤。

陆鹤年笑了。

“粘人精。”他轻声说。

指尖上的触感瞬间消失了,台灯又闪了两下,像是在发脾气。旅游指南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好几下,翻得又快又乱,把十几页都翻过去了。

“行行行,不是粘人精,”陆鹤年举手投降,语气里满是纵容,“是独立自主的大鬼,行了吧?”

书页这才停下来,停在了一张印着瑞士奶酪火锅的照片上。照片里黄澄澄的奶酪冒着热气,被叉子拉出长长的丝。书页动了动,翻了个角,像是在用书角戳那张照片。

“你想吃?”

书页没动,但台灯又闪了一下。

“这个是奶酪火锅,”陆鹤年低头看了看图说,“就是把面包蘸融化的奶酪吃。瑞士的特产,腻得要命。”他顿了顿,想了想,“你现在这状态,能闻得到味道吗?”

台灯迟疑了两秒,然后微不可察地闪了半下——那半个闪烁的亮度很低,低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在说“大概能”。

陆鹤年看着那半个闪烁,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记得沈霁生前最喜欢吃什么——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沈霁在日记里写过,每逢中秋,布庄的伙计都会去排队买一笼回来,热腾腾地端到他面前,他能一个人吃掉半笼。那本日记陆鹤年只找到了一小部分残页,被夹在沈家旧宅的地契里,纸页发黄发脆,字迹却意外地清晰。

“如今八月半,街口桂花开得正好。娘说今年桂花开得早,是个好兆头。我买了一笼桂花糕,分了一半给巷尾的野猫。猫吃完了还不肯走,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像是在等我再分它半块。我笑了它一阵,笑着笑着就觉得这日子也不错——有桂花糕吃,有猫可以喂,还有人可以等。”

这页日记陆鹤年反复看了很多遍,以至于现在闭上眼睛都能一字不差地默出来。他每次看到“还有人可以等”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都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知道沈霁等的那个人的全名。日记里只提过一次,用的是“筠”这个字,姓氏没有写,身份也没有交代。陆鹤年查了很久才拼凑出这个人的大致轮廓——姓李,单名一个筠字,是当时城南新开的一家报馆的编辑,比沈霁大两岁,写一手好文章,弹一手好琵琶。两家在生意上有往来,两个人因此认识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个叫李筠的人在沈霁去世前三个月忽然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霁至死都在等他。

陆鹤年知道自己不应该吃一个死人的醋。但他每次想到沈霁等了一百年的人不是自己,心里就会泛起一种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嫉妒的东西。这很荒谬——他跟一个早就化成灰的人较什么劲?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桂花糕,”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跟奶酪火锅比起来,你大概更想吃桂花糕吧。”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台灯闪了一下——不是闪烁,是真正意义上的亮了,比正常亮度高出一截,像是有人在用力地点头。

陆鹤年看着那盏灯,笑了一下。

“等回国了,给你买。”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皮箱里的东西被他一件一件拿出来——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那本《百年孤独》放在床头柜上,相框摆在书桌上。他放相框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把相框翻了个面,让那张七岁时的照片朝着墙,把背面那张素描露了出来。

“这样你就能看见自己了,”他说,“你长什么样你自己还记得吗?”

书桌上的圣经忽然自己打开了,翻到了某一页。陆鹤年低头一看,那一页印着《诗篇》里的一句话——“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对那句圣经的内容做回应——这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你不记得了?”他问。

圣经的书页慢慢合上了。

陆鹤年沉默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本合拢的圣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沈霁做鬼做了一百年,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老宅里,没有镜子可以照,没有人可以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百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所有的记忆都磨掉,包括他自己的脸。

那张素描是他十五岁画的,画的是沈霁二十三岁的模样。如果连沈霁自己都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那这张画大概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被“看见”的方式。

“没关系,”陆鹤年把相框摆正,让素描正对着床的方向,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记得就行。”

说完他转身进了浴室,把门关上了。

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热水器比老宅的好用一百倍,拧开水龙头三秒钟就有热水涌出来。蒸汽很快充满了小小的浴室,镜面上蒙了一层白雾。陆鹤年站在花洒下,让热水冲刷着他的后背,把十几个小时的旅途疲惫一点一点地融掉。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多出来的——是被移动了。那本《百年孤独》原本放在床头柜的正中央,现在被挪到了左边,右边空出来的位置上放着一朵花。

准确地说,是半朵花。

一朵已经被揉皱了的、边缘微微发黄的白色小花,从阳台上那盆绿植上摘下来的。花瓣只有五片,其中一片还折了,被人笨拙地试图捋平,但越捋越皱,最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陆鹤年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半朵花,握着毛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知道沈霁摘这朵花有多费力。一只几乎没有实体的鬼,要影响实体世界的物体需要消耗极大的能量。上次沈霁在床单上写那个“不”字,之后整整两天都没有动静,像是用尽了力气需要充电。这朵花虽然轻,但要把它从阳台上摘下来,再一路带回来放在床头柜上——这中间消耗的力气,大概相当于陆鹤年自己跑一趟马拉松。

就为了放一朵花在他床头。

“你傻不傻?”他拿起那朵花,声音沙哑,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心疼。

台灯闪了一下,光线很微弱,像是一个做了好事被夸奖又不好意思的小孩,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陆鹤年把那朵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花瓣上有几道很深的折痕,茎被掐断的地方参差不齐,显然不是被掐断的,而是被反复揉扯才扯断的。他能想象沈霁蹲在阳台上,用那双几乎无法触碰实物的手,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摘下这朵花的画面——手指穿过花瓣,什么都抓不住,再试一次,再穿过去,再试一次……直到终于、终于捏住了那根细弱的茎,用尽所有力气把它扯断。

“以后别摘花了,”陆鹤年说,小心地把那朵花放在枕头边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费那么大劲,还不如你直接跟我说。”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侧过身,看着枕头边那朵皱巴巴的小白花。床头的灯被他调到了最暗的亮度,昏黄的灯光落在花瓣上,把那些皱褶照得更深了,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今天在飞机上,”他对着那朵花轻声说,“我其实挺怕的。”

“不是怕飞机出事。是怕你到不了瑞士。”

“以前看书上说,鬼是有地域限制的。有些鬼离了生前的地方就会散掉,跟不走的。我一直没敢带你出远门,最远的一次也就是从老宅到公寓,四十分钟车程。这次直接飞了半个地球,在天上飞了十一个小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中途就……”

他没有说完。被子上的那朵小花被一阵极轻的风吹动了一下,往他的方向滚了滚,停在离他鼻尖不到五厘米的位置。

他看着那朵花,笑了。

“你来了就好。”他说。

晚间的钟声从远处的教堂传来,敲了七下。第一天的晚上七点,苏黎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陆鹤年躺在床上,身边放着那朵皱巴巴的小白花,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明天要去见施密特教授。

明天要想办法把手机拿回来。

明天要带沈霁去看老城区的石板路。

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但现在,他只想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安宁里。窗外的苏黎世湖安静地躺在夜色中,偶尔有风掠过湖面,掀起一层细碎的波纹。远处的教堂尖顶上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像一个守夜的人提着的灯笼。

陆鹤年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有一股极轻极轻的力道在拉扯他手里的被子——不是在抢,而是在往上拉。一点一点的,笨拙的,小心翼翼地把被子从他肩头往上拽,一直拽到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陆鹤年没有睁眼。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

台灯自己灭了。黑暗里有风拂过他的发顶,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他额头上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苏黎世湖的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城市在轻轻地打着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鬼未了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