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和宁王自院门外迈步走入。安王走在前头,解下腰间短刃递给迎上来的亲兵,侧过头看向江素,话却是对着萧玉笙说的:“她反应倒是快。比我站在一旁看着还要利落。”
萧玉笙立在厅门口,好似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说,语调平平接话:“常在林相身侧,见得多了,世面自然就广。”
安王没有继续深究,目光在江素脸庞短暂停留,便收了回去,抬脚向厅内踏出一步。
宁王跟在兄长身后,也瞥了一眼江素,缄默不语。
江素静立廊下,仿佛方才那番对话只是风过耳畔,并未落在自己身上。
萧玉笙看了她一眼,瞧得见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仍在细微震颤。方才握刀对峙太久,虎口旧伤被刀柄反复摩擦,又泛出刺目的红,指尖还残留着发力过后的僵硬。她走上前,自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药瓶,拧开瓶塞,取一点药膏点在指腹,直接拉过江素的手,低头仔细涂抹在虎口那道红痕之上。动作干脆迅速,仿佛怕江素躲闪,又像是早已习惯这般照料,几下便把药膏揉开。随即把瓷瓶塞回衣袖,抬眼看向她:“好了,先回去歇息。余下的事,留到明日再处置。”
江素垂眸望了一眼虎口薄薄一层药膏,没有多言,转身向自己屋舍走去。屋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廊下只剩下安王与宁王二人。萧玉笙也回了房间,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渐渐消散。
安王站在石阶之上,目光落向灯笼照亮的青砖地面,陷入沉思。宁王立在他身侧,同样一言不发。
沉寂许久,安王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在对夜色独白:“你可还记得当年秋猎围场,段南星救下陛下与二哥的旧事?”
宁王静默片刻,才应声:“记得。”
安王没有停下,夜风拂动廊下灯笼轻轻摇晃,他的嗓音愈发低沉:“那一回,她同林姐姐挂在悬崖边上的时候。”
宁王被旧日回忆绊住思绪,隔了一会儿才道:“记得。她一只手死死攥住树根,另一只手拽着林姐姐,鲜血顺着胳膊不停往下淌,自始至终没有松手。”
安王目光依旧凝望着脚下青砖,声音压得更低:“今日在后仓,夺刀、以刀抵住县令脖颈、猛地将人拽开避开弩箭 —— 整套动作,半分犹豫都没有。和当年段南星扑上前抵挡黑熊那一瞬间的反应,一模一样。”
宁王没有接话。
“还有握刀的时候。手明明在抖,却死撑着不肯松开。” 安王继续说道,“当年悬在悬崖边,段南星的手也是这般抖,可她同样没有放开。一样的性子,一样的倔强。”
夜风穿行过二人之间,廊灯又晃了一晃。安王伫立原地,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他低声吐出一句:“这世间,不可能有两个人相像到这般地步。”
宁王站在一旁,沉默良久,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你的意思是?”
安王没有转头看他:“我不敢断定。可今日发生的一切,你也亲眼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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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密信送出去的当夜,行馆便起了火。
火苗自后院储粮棚边上窜起。安王亲自带着人手提水扑火,火势并不算凶猛,更像是一次试探。只先烧去一角,窥探行馆众人的反应快慢、人手布防的虚实。大火扑灭之后,宁王清点损失,两袋粮食被焚毁,棚架被浓烟熏得焦黑,余下粮袋尚且完好。安王站在尚且冒着袅袅青烟的棚架旁,面色沉沉:“他们已经知晓,粮食藏在此处。”
萧玉笙披着外衣从屋内走出,望了一眼被水浇过、依旧冒着焦烟的痕迹,不多废话,转头下令,加固整夜巡逻防卫。
江素也被火光惊醒。她立在廊下,远远望着后院方才起火的位置,没有上前查看。萧玉笙从她身侧路过,低声道:“无妨,火已经灭了。” 江素微微颔首,正要转身回屋,脚步骤然顿住,侧头望向行馆东墙墙外。
墙外是一条狭窄巷道,巷道对面排布着几间废弃民房。白日途经此处,屋门紧闭,窗扇落满厚灰,瞧上去空无一人。方才火光乍起的那一瞬,她分明瞥见第二间屋子窗内有微光一闪 —— 并非火光,是灯火被骤然吹灭那一瞬间残留的亮。
她没有声张,默默把那扇窗户的位置记在心底,转身回房。
第二夜,行馆表面一片安宁。再没有起火,也不见外人袭扰。值守兵士沿着院墙一圈圈来回巡走,靴底踩踏干硬泥土,脚步声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清晰。江素没有入眠,和衣倚靠在榻上,听着窗外巡逻的脚步声,一遍遍自东头行至西头,又折返回来,如同一根反复拉扯的线。听了数轮之后,她坐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出去。
廊下大半灯笼已经熄灭,唯独正厅门口尚余一盏灯火。她顺着墙根来到东墙内侧,踩着一只倒扣木桶,翻身跃上墙头。墙外那排民房依旧漆黑,可第二间窗户墙根底下,正蜷缩着一道人影。并非行馆值守兵士,身形竭力收缩,想要彻底融进墙角阴影之中。
江素没有出声,骑坐在墙头静静注视那道黑影。那人也一动不动,自以为没有被人察觉。
江素在墙头静坐片刻,缓缓开口,音量不高,恰好能够传到巷内那人耳中:“回去转告钱主簿,不必再白费力气。”
那道黑影猛地一僵,旋即起身,顺着墙根快步逃窜,巷子里脚步声响了数下,便彻底归于寂静。
江素纵身跃下墙头。萧玉笙正站在身后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已然伫立许久。她没有发问 “你要去哪里”,只是看着江素翻墙落地,抬手拍掉衣摆沾染的尘土,淡淡问道:“看见了?”
江素点点头,拍干净尘土站直身子:“再加人手,万万不可让县令独处。” 萧玉笙不再多问,转身前去排布防卫。
可第三日夜里,祸事依旧发生了。
人们找到县令之时,他正跪在临时拘押他的柴房门槛之外。看上去仿佛跪得沉沉睡去,后背没有倚靠门框,整个身子向前倾伏,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双手垂落在身侧,指尖肌肤已经透出死人的凉意。
宁王第一个赶到现场。他蹲下身,伸手探向县令颈间脉搏,随即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柴房之内不见打斗痕迹,窗闩完好,门栓也依旧扣死。一旁桌案摆着一只细瓷酒壶,壶中还剩下半盏残酒。
安王走入柴房,目光扫过地上死者,又落向那把酒壶,默然不语。
江素站在柴房门外,没有跨步入内。视线撞上那只酒壶,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绊住。
萧玉笙从她身后走上前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酒壶,压低嗓音:“明明吩咐过,不要让他单独待着。”
江素问道:“值守看守的人呢?”
宁王自柴房走出来,声音平静:“靠在外边墙根底下昏睡过去,后颈遭到重击,至今还未苏醒。”
江素不再言语,立在门槛外凝视那把酒壶,脑中线索飞快勾连。片刻之后开口:“这酒从何而来。”
没有人能够作答。行馆库房没有存酒,厨房也从未见过这一类细瓷酒壶。
萧玉笙上前俯身仔细打量,不去触碰器物,直起身道:“是外人偷偷送进来的。送来这一壶酒,便换走了他的性命。”
县令死了。当着众人的面认罪的时候没有死,被带回行馆盘问的时候没有死,困在戒备之下的柴房,反倒悄无声息丢了性命。所有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就此一刀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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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