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疫病

城外疫情的消息传来时,行馆里正吃晚饭。安王派出去探查的人手自城东折返,勒马停在行馆门口,声音不算高亢,却足以惊动厅内所有人:“东边棚户区,已经倒了七八个人,皆是高热不退的症状。”

萧玉笙当即放下碗筷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发问:“大夫可已经赶过去了?”

来人回话:“已经派去两位,回禀说恐怕是时疫,人手远远不够。”

萧玉笙转头回望屋内,江素已经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四人一同动身出门。安王走在最前,宁王紧随身侧,江素同萧玉笙并肩跟在后头。天色由铅灰缓缓沉作幽深的灰蓝。城东棚户区较之几日之前,愈发死寂,静得令人心底发寒。往日炊烟袅袅的地方只剩空空屋舍,巷陌之中不见行人,唯有几只野狗,顺着墙根慢悠悠游荡。大夫的帐篷搭在棚户区外侧的空地上,人影来回进出,端水盆、递药碗,步履匆匆,四下却听不见喧哗。江素越过萧玉笙望向帐篷方向,脚步不自觉加快两步。

萧玉笙伸手一把将她拦住:“你往里去做什么。”

江素道:“总要有人进去摸清真实情形。”

萧玉笙语气坚决:“自有大夫与里正处置,你守在此处。”

江素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了萧玉笙片刻,终究收回向前踏出的步子,退回到她身侧:“那就派人先行入内问询,染病发热者共计多少,染病时日长短,可有痊愈好转的案例。”

萧玉笙立刻差遣手下兵士前去打探。

往后数日,江素日日奔赴城外疫区。守在隔离区之外清点灾民人数,调度药材粮食物资,排布兵士轮值守卫。万千繁杂事务被她梳理得条理分明,如同一张徐徐铺展的大网,每一根线都落于该在的位置。

暮色降临时分,江素坐在一块乱石之上啃咬干硬的干粮,靴面沾满泥污,袖口卷至小臂,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登记名册。

安王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沉默少许,开口问道:“你从前,也处理过这般灾情疫乱吗?”

江素身子微微一僵,指腹用力,将名册边角捏出一道浅浅折痕。她如何能不忌惮安王与宁王就在身旁。往昔北疆三年,军营断粮之时也曾爆发过时疫,那股死亡逼近的气息,应对处置的章法,她全都烂熟于心。可如今她的身份是江素,本不该通晓这些军务灾荒的处置之法。她垂眸望着手中名册,声音平淡:“不曾。” 没有抬眼望向安王,仿佛将那些北疆旧事,尽数封进纸页缝隙之中。

安王没有继续追问,静坐片刻,便起身离去。

江素依旧坐在石上,目送他走远,低头阅完名册上最后几行记录,将纸张折好收入袖中,起身朝着行馆往回走。

萧玉笙立在不远处,亲眼看着安王离去,又见江素动身折返,没有上前搭话,垂首继续翻看手中账册。

众人奔波完毕回到行馆,夜色已然彻底笼罩大地。江素率先走入屋内,将名册搁在案角,坐下喝了一口水。萧玉笙紧随其后进门,在桌边落座,并不看她,低头翻阅册子,仿佛方才城外所有惊心动魄的试探都未曾发生。

安王并未入屋,独自立在廊下,似是在等候什么。宁王自他身侧走过,淡淡一瞥,没有停留,推门进了隔壁房间。廊下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安王伫立许久,才迈步走到屋门前,停在萧玉笙跟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难道就没有察觉,江素,太像一个人。”

萧玉笙翻看书册的手未曾停顿:“像谁。”

“段南星。”

萧玉笙翻过一页纸,依旧没有抬首:“段南星五年前便已经战死。”

安王望着她:“我知晓她死了。可是她站在百姓之前调度诸事,在疫区外排布人手的模样 —— 你当真不觉得相像?”

萧玉笙终于抬起眼眸,合上册子搁于桌面,语调沉静:“模样相像归相像,人死终究不能复生。”

安王没有移步离开,好似一扇尚未闭合的旧门横在二人之间:“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萧玉笙出声将他打断:“没有万一。段南星殒命北疆,那是五年前既定的事实。”

安王望着她,心底那道陈年旧痕被翻到尽头,不再继续争辩。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转身离去。廊下灯笼在他身后晃荡几下,重归安稳。

疫病依旧蔓延。虽说发热病患已经尽数隔离,大夫轮番在帐篷之内值守,可每日依旧不断有人被送进隔离帐篷,棚户区外围的气氛始终紧绷,不见半分松弛。江素日复一日奔波城外,清点、调物、排布轮班,靴上永远蒙着泥土,袖口常卷到小臂,登记的名册换过一卷又一卷。

这一日,她正站在帐篷外听大夫禀报当日疫情,一名兵士自远处疾驰而来,停到宁王身侧,俯身低声耳语几句。宁王神色骤然一变,转身快步走向江素与萧玉笙,声音压得不高,却让周遭风声都似骤然凝滞:“三哥去了县衙,和县令起了冲突。”

萧玉笙合上手中名册:“缘由是什么。”

宁王回道:“三哥查出来县衙后仓还囤着一批存粮。可县令一口咬定那是官府自用,不许动。”

萧玉笙抬眼看向江素。

江素将手中名册折起收进袖袋,吐出一字:“走。” 三人不再多言,踏着土路快步赶往县衙。

县衙后仓大门敞开,安王立在门口,县令站在门内,二人隔着一道门槛对峙,谁都不肯退让半分。安王的声音从仓门口传出,音量不高,字字清晰:“仓中明明存有粮食,你却上报无粮。”

县令手扶门框不肯挪步:“这批粮食留作官府支用,万万不能擅动。”

安王沉声质问:“城外无数百姓忍饥挨饿,你却同我说不能动?”

“若是擅自动用,上头追责下来,下官承担不起这份罪责。” 县令依旧死死挡在仓门之前。

安王正要再开口,那道被僵持住的门缝之间,江素已然赶到。

她站到安王身侧,扫过敞开的粮仓,又望向门内的县令,语调平平开口:“城外流民日日忍饥挨饿,你囤积这批粮食,打算留给什么人享用?”

县令扫了一眼江素,又看向一旁的安王,依旧不肯退让:“江姑娘,此乃官府公务。”

江素目光锐利:“城外百姓快要饿死,你竟还说这只是官府公务?”

日光自她身后洒落,将她的影子长长铺在青砖地面。江素目光扫过麻袋裂口淌落在地的谷粒,谷粒滚了几圈静静停下,心底猛地升起一丝异样。

她回转目光,重新落回县令脸上。

县令侧身稍稍让开仓门,双手垂落身侧,垂着头,一副大势已去的模样。可他周身姿态太过安稳 —— 一个被逼至绝境之人,不该如此镇定。呼吸匀净沉稳,肩膀没有半分垮塌,眼神也不曾慌乱躲闪,仅仅垂着头,仿佛静静等候某个信号。

江素心头重重一沉。

她几乎是同时出声:“宁王,你带了多少人手。”

宁王刚刚打完手势调度护卫,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随行一共十二人。”

安王自粮仓之内走出来,手中还握着一柄短刃,刃上沾着些许谷壳碎屑。听见江素问话,眉头紧紧蹙起,目光扫过县令,又飞快扫视院子四周暗处潜藏的人影。

江素已然行动起来。

她目不旁视,径直朝着县令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稳稳踩在青砖缝隙之上,仿佛早已经算好距离。县令听见脚步声猛然抬头,眼底刚掠过一丝警觉,江素已经欺至近前。左手扣住他方才扶过门框的手腕,右手迅速抽下他腰间作为官仪佩戴的短刀。

整套动作迅疾如穿堂疾风。刀刃出鞘,金属摩擦发出一声极细锐的轻响。江素将刀尖抵在县令颈侧,刀锋贴住薄薄一层皮肉,分寸拿捏得极好 —— 不至割破肌肤见血,却足以叫人真切感受刀锋寒意。

县令浑身瞬间僵住。

院内一众衙役动作尽数定格。矮墙之上、粮仓后方、回廊阴影里潜藏的人影全部定在原地。举着铁尺举到一半,脚步刚刚迈出,手已经按上刀柄,所有动作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江素的声音淡淡响起,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把你的人,尽数叫他们退出去。”

县令喉结贴着刀锋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望着眼前这个身形较之自己矮上大半头的女子,她袖口卷着,小臂还沾着城外带回来的干泥,可扣住自己手腕的力道沉得吓人。日光之下,一双眸子清明锐利,仿佛自始至终,便洞悉全盘阴谋。

“江姑娘,” 县令嗓音干涩,“你这般是何用意?”

江素重复道:“我在问你话。”

县令闭口不答,视线越过江素肩头望向院外某处,等候讯号。江素顺着他的余光一瞥,回廊尽头多出两道人影,并非县衙衙役装束,身着深色短褐,腰间鼓鼓囊囊,藏着不明器物。

江素手中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县令脖颈立刻浮出一道细白压痕,尚未破皮,刺骨的寒意却压迫得他浑身发寒。

“叫他们退出去。” 江素再一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你只说一句‘退下’便可。若是不说,我便自己动手 —— 你大可试一试我敢不敢。”

安王立在粮仓门边,短刃垂于身侧,静静注视眼前一幕。没有上前干预,微微眯起双眼,重新打量这个自己本以为足够了解的女子。

萧玉笙站在江素身后三步开外,手中依旧攥着那卷名册,指腹紧紧按压纸页折痕,不动亦不语。她看得见江素后背绷成一道笔直的弧线,薄衫之下肩胛骨微微凸起,仿佛一张拉至满弦的硬弓。此刻的江素,不需要旁人替她发声解围。

宁王的手已经按上腰间兵器,正要出鞘,转头看向萧玉笙。萧玉笙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他。

院落之中死寂一片,唯有风钻过粮仓瓦缝,发出呜呜的低鸣。

县令终于屈服,干涩嘶哑的声音自喉咙挤出来:“…… 退下。”

两个字落下,如同石子坠入深潭。回廊尽头那两道人影率先退入暗处,矮墙上的衙役一个个消失不见,杂乱的脚步声渐渐向远处消散。侧廊衙役放下铁尺,一步步退至廊柱之后,彻底隐匿。

江素没有收刀。

依旧刀锋抵着县令脖颈,缓缓侧身背靠粮仓外墙,将县令挡在身前作为屏障,面朝院内所有来路。目光扫过高墙、回廊、仓顶、侧门,确认视野之中再无异动,才扬声对安王下令,话语并非对着县令所言:“搬粮。要快。”

安王不再迟疑,转身冲进粮仓,短刃割裂麻袋,谷粒哗哗倾泻而出,声响急促。宁王移步院墙旁,压低吹起一声口哨 —— 这是召唤城外潜伏护卫的讯号。

萧玉笙上前两步,走到江素侧后方。垂眸看向她握刀的手,手腕依旧稳固,指节绷紧,刀锋贴住县令颈侧纹丝不动。可她通晓武艺,看得出来这份稳固之下暗藏的消耗:小臂肌肉已经开始细微颤抖,只是被衣袖遮掩,旁人难以察觉。

她低声开口:“你打算就这般挟持着他坚持多久。”

江素回道:“坚持到粮食全部搬完。”

“你的手臂撑不了那么久。”

江素没有回话。牙关暗暗咬紧,虎口阵阵发酸,酸胀顺着小臂向上蔓延,筋骨仿佛有一根弦快要崩断。可她绝不能松手,一旦此刻卸了力道,方才所有的博弈便尽数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自余光一闪而过。

粮仓侧面回廊尽头,方才退走的两道黑影竟又折返。深色短褐,腰间凸起,其中一人手正自怀中抽出一件黑沉沉的器物,并非铁尺,亦非长刀。江素一眼辨出形制,心底骤然一沉。

是袖中□□。

此物体积小巧便于藏匿,射程不算远,可这般近的距离,足以一箭洞穿人的咽喉。而那弩口瞄准的,恰恰是县令的后心。

江素来不及多想。骤然收刀,左手猛地攥住县令后领,身子向着侧后方猛力一拽。县令被她带得踉跄着向后扑跌。几乎同一刹那,一支短矢破空飞来,“笃” 地一声狠狠钉入粮仓木门框,箭尾白羽剧烈震颤。

方才江素站立的位置,正是弩矢的瞄准点。这一箭,本意要射杀县令灭口。

县令重重摔落在青砖地面,后脑磕在砖缝,闷响一声。他懵了一瞬,才幡然醒悟,方才那一箭是冲着自己而来,倘若不是江素将他拽开,此刻箭矢已然穿透他的胸膛。

瞬间,他面色惨白如纸。

江素单膝跪在地上,右手依旧攥着县令后领,左手再度拔出短刀横挡身前。呼吸较之方才急促,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目光死死锁死回廊尽头。

那两道黑影已然消失无踪。回廊空空荡荡,只剩布帘被风吹得来回飘荡,仿佛方才刺杀只是幻觉。可门框上那支弩矢真实存在,白羽在日光之下刺目晃眼。

县令手脚发软,艰难从地上爬起,跪倒在青砖之上,一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颤抖抚向自己后颈。方才刀锋压出的细痕微微渗出血珠,指尖触到温热的血,他浑身气力仿佛被尽数抽干,颓然坐倒在自己脚跟上。

他抬起头望向江素。日光自江素身后倾泻,将她半张脸埋进阴影,另一半面容被天光映得发白。她单膝跪地,衣袖滑落,遮去小臂难以抑制的颤抖,横握短刀隔在二人之间,仿佛凭一己之力,挡下回廊背后无尽的阴诡黑暗。

县令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响,如同砂纸摩擦木石:“…… 他们要杀我。”

江素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县令又重复一遍,声音抖得几乎破碎:“他们要杀我…… 这批粮食不是我的主意,是上头下令要扣下,是钱主簿授意!我万万不知道,他们竟要杀人灭口……”

话音陡然卡住。他视线落在门框的弩矢之上,白色箭羽、乌黑铁镞,箭杆之上刻着一道细微独有的暗纹 —— 绝非县衙器物,那是钱主簿府中私兵所用的标记。

县令瞳孔骤然收缩。他手脚并用,向着江素膝前膝行两步,官袍下摆蹭满灰土泥垢,仰起毫无血色的脸庞,嘴唇灰白:

“江姑娘…… 长公主,求你们救我…… 千万不要把我留在此地,他们一定还会再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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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疫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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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晚【重生】gl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