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笙没有抬头,只是朝虚空里抬了抬手,说了一句:"送她回去。"
柜后面打盹的小二被这句话惊醒了,茫然四顾,可在店门口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黑衣,面容平平,垂手站着,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萧玉笙又说了一句:"女学。"
那黑衣侍卫点了一下头。
酒馆里只剩萧玉笙一个人。她端着那只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清亮的酒液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被烛光晃得碎成一片一片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那里方才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小姑娘,叫江素,女学的学生。可此刻那椅子空了,桌面上只剩半盏没喝完的竹叶青,碗沿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指痕。
萧玉笙收回目光,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尽,然后慢慢地、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了今天白天的事。
"如果段南星没死,今天授课的应该是她吧。"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看着林霜序的脸,看见林霜序的眉眼间那层薄冰似的平静连一丝裂缝都没有。五年了,林霜序永远是那个样子,什么都压得住,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不让人看见。
她越是这样,萧玉笙就越想上去撕开那道口子,看看底下到底还剩什么东西。
五年了。段南星死了五年了。
萧玉笙的指腹沿着碗沿慢慢地划了一圈。五年前段南星的死讯送回京城那天,信使从北疆日夜兼程跑回来,进了宫门就跪倒在地,话都说不利索。她当时在东宫,听见外面一阵骚动,出去的时候看见那个浑身是泥的信使,看见他手里捧着一封盖了段家军印的信,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万箭穿心,腊月十七。
她记得自己质问萧承昭。萧承昭坐在案后面低着头,一个字都没有说。她摔了案上一只茶盏,瓷器碎了一地,碎片溅到萧承昭脚边,他连躲都没有躲。
那天之后她就搬出了宫,自己开了府。逢年过节才和宫里走动,见萧承昭的时候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陛下"。
林霜序那边更是疏远,朝堂上见了面点一下头,段府里遇上了各自坐着,隔着一整张圆桌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沟。
五年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或者说至少装作在往前走。只有她站在原处,心里那场架还没吵完。
萧玉笙把空碗搁在桌上,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烛火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只空碗,像在等着什么永远不会响起的回声。
林霜序回到林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夜风裹着早春的凉意从廊下穿过去,她踩着薄薄的月色穿过中庭,步子不快不慢,像往常每一个从外面回来的夜晚一样。可她刚走到正厅门口,脚步便顿了一下。厅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母亲林夫人坐在厅中,面前搁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显然等了不少时候。
林霜序站在门口停了一息,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母亲,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她问,声音平而淡。
林夫人抬起头来。她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眉目间还能看出年轻时清丽的轮廓,可此刻那眉目之间攒着一层薄薄的焦灼。她看着林霜序走进来,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最后索性不喝了,直直地望向林霜序。"你去哪儿了?"她问,竭力压着语气,可底下那股急切还是从边角漏了出来。
"段府。"林霜序简短地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斟了一杯热茶握在手里,没有喝。
"段府。"林夫人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把什么东西在舌头上掂了掂,终于还是没忍住说了出来,"你一年到头去段府多少趟了?年节去、忌日去、生辰去、逢年过节都去。林霜序,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你都多大年纪了?二十五了。你要拖到什么时候?女人家,过了二十便该成家了,你如今还不急,再不嫁人,朝中那些好的门第早就被别人挑完了。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段府过日子吧?段家那个姑娘走了五年了,你该放下的总要放下。"
林霜序端着茶盏,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把茶盏搁在桌面上,抬起眼看着她母亲。她的目光平静,可底下有一股什么很沉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流,平日里看不见,此刻却露了一角。
"母亲,今天是她的生辰。"她说。
林夫人的话顿住了。她看着林霜序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段南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林霜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石头放进水里,一粒一粒沉下去,"她活着的时候是,她走了之后也是。"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她看着林夫人,目光里没有怨怼,也没有咄咄逼人的争辩,只是陈述一件她早已认定了的事。林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在她女儿那双平静却不容动摇的眼睛面前,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她一直以为林霜序对段南星是发小之谊,是姊妹情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太重了放不下。可方才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来就没懂过。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厅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林霜序站起身,朝她微微行了个礼:"母亲,夜了。您早些歇息。"她说完便转身出了正厅,没有回头。
林夫人一个人坐在暖黄的灯火里,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再出声。
林霜序穿过中庭走向书房,廊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黑暗中她望着那副立在墙前的甲胄,铁灰色的鳞甲上还留着暗褐色的旧血和密密的箭孔,像一具沉默的壳,替她守着所有她不肯说出口的东西。她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今日是你的生辰。"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去了段府,吃了那碗莲藕羹。你娘做的长寿面还是老样子,面细,汤清,蛋煎得两面金黄,是你每年生辰最喜欢吃的。"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她在黑暗中坐了下来,坐在那副甲胄对面的椅子上,像往常每一个不想被人看见的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