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昀 —— 那个沉默的、不声不响的二皇子。御书房里,上书房里,猎场上,他总是走在队伍末尾,在所有人都在争着往前的时候,习惯性地站在最外面。可他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递过来一支笔,会在她被人围住的时候默默站起来,站在她身后,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她忽然想起那年猎场,萧承昀从树上跃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他落地的声响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像一枚沉入深水的石子,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沉到了底。她不知道那之后的日日夜夜里他是不是也像那枚石子一样沉下去了,但站在御书房深处的萧承昭知道。
御书房里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萧承昭站在那里,像是在那短短几息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目光从江素脸上移到林霜序脸上,又移回来,末了落在了江素身上,沉得像冰层下缓慢开裂的深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 ——" 他没有说完。
禁军统领还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萧承昭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素脸上,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更低了一些:"朕没有杀他。"
可他说完这句话,下颌却猛地绷紧了一瞬。那层帝王式的壳在他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压了六年没有翻动过的东西。他忽然笑了一声 —— 不是方才那种带着冷意的笑,而是一声更短促的、像是从什么地方被硬生生扯出来的笑,比先前那层冷意更薄,也更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像是那扇门终于被他从里面一脚踹开了:"那是萧承昀活该!他本就是乱臣贼子!谋逆是真,朕杀他 —— 名正言顺!"
他的声音撞在御书房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空旷的殿宇间来回滚了两圈才散尽。江素坐在轮椅上,看着他,没有被他忽然高起来的声音惊动。她像一个早已见惯风雪之人,等了片刻,才开口道:"既是名正言顺,陛下何必说没有杀他。"
萧承昭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烛焰在二人之间摇曳,折子纸角随光影忽明忽暗。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那道被踹开的门正在慢慢地自己合拢,可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朕 ——" 他没有说完。
"因为那把龙椅,太诱人了。" 一道声音从半敞的门扇外传进来,不高不低,如同一块久经磨砺的青石坠入深潭,涟漪缓缓向外漾开。
话音落地的同时,厚重密集的脚步声自宫道尽头逼近,恍如高墙缓缓合围。门扇被从外面彻底推开。安王萧承晞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宁王萧承暄和长公主萧玉笙。三个人衣袍上还带着宫道上的夜风,袖口的布料在风里翻卷着。他们身后,宫道两侧站满了甲胄在身的兵士,密密匝匝地压过来。禁军统领站在门边,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却始终没有拔出来 —— 那些兵士的刀已经出了鞘,在宫道的灯笼光里泛着整片冷光,将御书房层层围住。
萧承昭站在原地,目光从安王脸上移到宁王脸上,又从宁王脸上移到萧玉笙身上,最后落回安王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可那层冷意还在:"萧承晞,你这是要造反。"
安王没有退,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落在青砖地上,一声比一声沉。他在萧承昭面前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烛火在他眼底晃动。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了面:"造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道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冷光,"同样的招数,陛下要用两次吗。"
萧承昭的下颌绷了一瞬。
安王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二皇兄谋反是真。可他原本没有那个胆子 —— 是你派人收买了他母族的人,让他们日日夜夜在他耳边煽动,说若他不动,陛下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清的就是他。他信了。他一步一步走进你铺好的那条路。你怕朝堂无可用之人,便拉拢了林相林正清,让他站到你那边。你又要用他林家女儿的心腹,来替你稳住那半座朝堂。"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你怕段家军功高震主,怕段南星威望太高,怕她活着回来之后,你手里那把龙椅便坐不稳了。你买通了她手下的副将,让他们出卖她的行军路线,让她万箭穿心,死在北疆。"
他又往前逼了半步,目光如刀:"你嫉妒。你嫉妒段南星和林霜序之间的情谊 —— 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什么都有了,可你唯独没有那样一个人。你见不得她们之间那种你永远也插不进去的东西。所以你不光要段南星死,你还要让她带着误会去死,让她到死都以为林霜序要嫁的人是你。你连她最后一刻的念想都要掐断。"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萧承昭脸上,"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知道午夜梦回的时候,有没有梦见过那些因为你这一场场布局而死的冤魂。"
萧承昭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那句话真正地刺到了某处还未愈合的旧伤。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些,像是在极力撑住一座正在倾斜的屋顶,那层帝王式的壳终于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是,朕嫉妒!" 他的声音在殿中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凭什么她段南星就能得到林霜序的爱?她们都是女子!朕乃天子,天下万物都该是朕的。朕要她,她便该是朕的 —— 可她偏偏不看朕一眼。"
"可人心不是万物。" 林霜序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过冰,利落而冷,"人心不会因为一把龙椅就自己走过来。"
萧承昭站在那里,像是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江素坐在轮椅上,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你本就是东宫太子。你再等一等,先帝必会传位于你。你不必走那些路,不必布那些局。我们自幼相识,一道长大 —— 那把你想要的椅子,你原不必用那些手段去争。"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那层温度还在,"我们会站在你那边的。" 她像是轻轻叹了口气,尾音落得极轻,像灰烬里最后一星暗火被风卷起又落下,"可你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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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