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训练进入格斗强化阶段的时候,徐敬尧宣布了一个消息。
“周五上午进行格斗对抗考核。”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考核名单,声音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起伏,“两人一组,抽签配对。规则很简单~把对方放倒,双肩着地算一分,三分钟内得分多者胜。”
队伍里响起一阵兴奋的骚动。这群新兵练了快两周的格斗,天天对着空气比划或者跟固定搭档练习,早就憋着一股劲想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徐敬尧没理会下面的交头接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好的纸条。
“现在抽签。每人上来拿一张,数字相同的为一组。”
新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抽签,展开纸条之后四处张望找自己的对手。抽到实力相当的点头示意,抽到明显比自己强或者弱的则有人欢喜有人愁。
林郁沣排在最后几个,轮到他的时候盒子里只剩下三四张纸条了。他随手捏了一张出来,展开。
数字“1”。
“谁是一号?”他举着纸条问。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赵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纸条,又跑去问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表情微妙。
“沣哥,另一个一号是……”
“谁?”
赵一鸣咽了口唾沫,往训练场另一边努了努嘴。
徐敬尧正低头在考核表上记录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他从自己的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一个“1”。
整个训练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新兵们像过年一样兴奋,赵一鸣甚至拍起了大腿。
开玩笑,学员对战教官,而且这个学员还是刚学会摔法不到两周的林郁沣~这种戏码比任何训练都好看。
“安静。”徐敬尧一句话就把所有噪音压了下去。他把纸条收回口袋,看向林郁沣,嘴角微微一动,“林郁沣,好好准备。”
林郁沣看着手里那张写着“1”的纸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就先去洗手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新兵连都知道周五的格斗考核有一场“巅峰对决”。说是“巅峰”当然是在调侃,没人觉得林郁沣能赢。
但大家好奇的是他能撑多久~三十秒?一分钟?还是像电影里那样被一招秒杀?
午饭的时候赵一鸣坐在林郁沣对面,一脸严肃地给他分析战术。
“沣哥,我认真想了,正面硬刚你肯定打不过徐队。你得智取。”
“怎么智取?”
“你有没有什么绝招?比如你以前拍武打戏学的?”
“威亚。”
“……那不算。”
“还有吊威亚的时候转圈。”
“更不算了。”
林郁沣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餐盘上。他很清楚自己跟徐敬尧之间的差距。那不是技术层面的差距,是维度的差距。
他学格斗学了不到两周,徐敬尧练了多少年?十年?十五年?这人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为战斗而生的,他拿什么跟人家打?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如果还没上场就想着怎么输,那他真的会输得很难看。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别人都去吃饭了,林郁沣一个人留在训练场上。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单杠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他站在格斗垫上,把白天学的动作又练了一遍。摔法、擒拿、防守转换,每个动作都反复做了十几次,直到汗水把作训服后背全部浸透。
“发力点还是偏。”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郁沣转过身,看见徐敬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场边上。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手里拿着一瓶水,靠在单杠的柱子上,显然已经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了。
“你不去吃饭?”林郁沣擦了把汗。
“吃过了。”徐敬尧走过来,把水瓶递给他,“你发力的习惯问题还是没改。出拳的时候肩膀先动,等于提前告诉对手你要往哪打。”
林郁沣接过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再来一次。”徐敬尧站到了格斗垫上,面对面地对着他,“打我。”
林郁沣放下水瓶,摆出格斗姿势。他盯着徐敬尧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任何一丝破绽。没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出拳了。右直拳,速度很快,角度也选得不错~但他出拳的瞬间,右肩确实微微动了一下。
徐敬尧的左手在他拳头到达之前就已经抬起来了,轻松格开,同时右手已经停在了他喉结前方三厘米的位置。
“看到了吗?你肩膀动了。”
林郁沣咬了咬牙,重新摆好姿势。这次他特别注意控制肩部,出拳的时候上半身保持稳定,拳头果然快了那么一点~但徐敬尧还是轻松挡住了。
“有进步。但还不够。”
林郁沣继续出拳。一拳,两拳,三拳,组合拳,穿插低扫腿。徐敬尧一一化解,动作简洁到几乎没有一丝多余。他不反击,只是在防守的间隙给出简短的点评~“膝盖太僵”“重心太高”“你又在用跳舞的节奏打架”。
林郁沣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下一拳打出去的时候加了十足的力,结果被徐敬尧顺势抓住手腕,一个转身,天旋地转,后背着地,砰的一声摔在垫子上。
他躺在地上喘气,汗水顺着额头倒流进头发里。头顶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
“你生气了。”徐敬尧低头看着他,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
“没有。”
“生气了就打得更用力,但更用力不等于更好。愤怒会让你更快,但不会让你更准。”
林郁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眼睛睁开。他盯着站在上方的徐敬尧,逆着最后一丝天光,那个人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以前……刚学格斗的时候,有没有被摔过?”他问。
“天天被摔。”徐敬尧说。
“你怎么想的?”
“想下次怎么不被摔。”
林郁沣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垫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再来。”
徐敬尧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夜幕上亮起的第一颗星星,转瞬就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了。他往后退了两步,重新摆好防守姿势。
加练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林郁沣回到宿舍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就好像知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摔在地上,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赵一鸣已经睡了,陈曦还在床上打着手电看书。听到他进来的动静,陈曦从床边探出半个头,压低声音说了句“沣哥加油”,然后又缩回去了。
林郁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反复过的都是同一个画面~徐敬尧格挡他出拳时手臂的运动轨迹。
那个动作很快,但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在格挡之前,他的手腕会先往外转了大概十五度。那是一个预判动作。如果能抓住那个预判的时机……
他在脑子里把那个画面重复了十几遍,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考核当天。训练场上围满了人,不仅新兵连全部到齐,连隔壁连队的一些老兵也闻讯跑来凑热闹。林郁沣站在格斗垫的一侧,看着对面站着的徐敬尧。
阳光很好,晒得垫子微微发烫。徐敬尧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穿着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和几道旧伤疤。
“规则重申一遍。”副教官李猛举着秒表站在场边,“三分钟,得分多者胜。双肩着地算一分,出垫算出界,扣一分。听哨声开始。”
哨声响起。
林郁沣先动了。他没有像平时练习那样先试探,而是直接上去就是一个低扫腿。徐敬尧轻松躲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小子今天倒是干脆。
林郁沣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又是一组组合拳。他的动作比前两天快了不少,肩膀的控制也有了明显改善,出拳的时候上半身保持得很好,至少不会提前“告诉”对手他要打哪边。
但徐敬尧还是全部防住了。
“不错。”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开始反击。
徐敬尧的反击来得又快又准。他抓住林郁沣收拳的空隙,一记扫腿直接攻向下盘。林郁沣跳起来躲过,落地的瞬间脚下一滑,重心微微晃动。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破绽,徐敬尧已经欺身而上,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整个人的重心压了上来。
林郁沣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蛮力,是一种精确的、无可抗拒的力学传导。就像被卷进一道精准计算的齿轮里,不管你怎么挣扎,齿轮都会把你带到它预设好的位置。
他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垫子上。双肩着地。
“一分!”李猛喊道。
周围响起一片“果然如此”的叹息声。赵一鸣在场边急得直跺脚。
林郁沣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重新站好。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沮丧,没有气馁,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徐敬尧注意到了那个弧度。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哨声再次响起,第二回合开始。
这次徐敬尧先攻。他上来就是一记直拳,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个档次。林郁沣勉强格开,紧接着第二拳已经到面前了,他侧身躲过,但徐敬尧的第三拳紧随其后,直奔他的腹部。林郁沣没有选择硬接~他退了。
他连续退了四步,每一步都踩在垫子的边缘。
徐敬尧跟上去,准备一鼓作气把他逼出垫外。但就在他跨出第四步的瞬间,林郁沣突然不退了。他的身体猛地压低,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从徐敬尧的手臂下方钻了过去,同时右脚勾住了徐敬尧的脚踝。
这个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而且完全不是训练过的标准动作~它是林郁沣即兴发挥的,是十几年舞蹈功底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本能反应。
徐敬尧的重心偏移了。虽然只是偏移了那么一点点,但已经够了。
林郁沣用尽全身力气,配合腰部的旋转,猛地一拉一带,把徐敬尧的身体重心彻底带离了支撑点。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垫子上。徐敬尧在上,林郁沣在下,但两个人都没有得分~因为徐敬尧的双肩没有同时着地。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大的骚动。
“他差点把徐队摔了!”
“你看到了吗!那个动作是什么东西!不是教的吧!”
“那个脚踝勾的那一下绝了!”
徐敬尧从垫子上站起来,低头看着还在喘气的林郁沣。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满意。
“刚才那招叫什么?”他问。
林郁沣躺在垫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汗,但笑得特别灿烂。
“不知道。”他说,“现编的。”
徐敬尧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弯下腰,朝林郁沣伸出了手。和那天早上一样,和那个清晨的格斗垫上一样。林郁沣抓住了那只手,被一把拉了起来。
“第三回合。”徐敬尧转头对李猛说。
“还剩四十秒。”李猛看了看秒表。
“够了。”
第三回合的哨声响起。
林郁沣已经没什么体力了,但他还是摆好了姿势。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手臂的肌肉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个即兴动作消耗了他太多体力。但他站在那里,没有退缩的意思。
徐敬尧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技巧,没有扫腿,没有擒拿,没有战术。他直接冲上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手扣肩一手抓腰,一个标准的过肩摔把林郁沣放倒在垫子上。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像是把所有的教学示范都浓缩在这一个动作里。
林郁沣的后背撞上垫子,闷响一声。双肩着地。
“一分!”李猛按下秒表,“时间到!最终得分~徐敬尧两分,林郁沣零分。徐敬尧胜!”
周围响起掌声。不是那种起哄的、看热闹的掌声,而是真心实意的、对一场精彩对抗的认可。新兵们看着垫子上的林郁沣,目光和考核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同情,不是嘲笑,是认可。
林郁沣躺在垫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脑子里反复重放着刚才第三回合那个过肩摔~那是徐敬尧第一堂课教他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轨迹,一模一样的角度,只是比他自己做的时候更快、更强、更无可挑剔。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教了什么东西。不仅仅是摔法,不仅仅是格斗。而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徐敬尧站在他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又一次弯下腰,又一次伸出手。
“起来。”
林郁沣抓住那只手。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徐敬尧的眼睛。
“下次,”他说,“我至少拿一分。”
徐敬尧看着他。那张常年冰冻的脸上,嘴角的弧度终于从毫米级上升到了厘米级。
“我等着。”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哨子,重新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教官。
“下一组!赵一鸣对陈曦!别磨蹭,上场!”
林郁沣走回队伍里,接过陈曦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赵一鸣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沣哥,你知道吗。”
“嗯?”
“刚才你差点摔倒徐队那一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郁沣放下水壶,抹了抹嘴角的水渍,笑了一下。
“我自己也起来了。”他说。
格斗考核结束之后,训练场上的气氛明显比前几天更热了。不是天气的原因~已经入秋了,早晚的风带着凉意。是人。
这群新兵之间的竞争意识被这场考核彻底点燃了,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抢着表现。下午的障碍跑训练,整体成绩比上一次提高了将近百分之十。
徐敬尧站在场边,看着这群年轻人在高墙和低桩网之间摸爬滚打。他的目光在训练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正在翻越两米高墙的身影上。
动作干净利落,助跑、起跳、单手撑墙、侧身翻过,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更利索了,更快了,更不像跳舞了。
夕阳西斜,训练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收操的号声,新的一天又要结束了。而距离徐敬尧离开新兵连的日子,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