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朋友。”一个大块头慢悠悠地摇晃着杯中淡紫色的液体,硕大的酒杯在他手中倒像个小巧的咖啡杯。
由于他的声音过于雄浑,引得酒馆客人纷纷侧目。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个在公共场所举止粗鲁的男人居然是Saipan,即将代表他们行政区参赛的拳手。
Saipan的同伴是个体型同样健硕的男人,被全场的目光聚焦着,他似乎有些拘谨,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回应,“别这样,Saipan,你清楚自己的能力。”
“哈哈,我清楚,我输得一塌糊涂......”Saipan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带着醉意对着空气喊,“再来一杯,谢谢。”
穿着古典裙装的金发女性推着木酒桶施施然走来,Saipan已然醉了,眼皮低垂,任由侍者动作,直到他发现杯子里慢慢充满了绿色的液体。
“我要的不是这个!”,不称心的酒馆服务触怒了Saipan,他抄起酒杯砸向了桌子。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酒杯从桌面高高弹起,又快速跌落,连带着杯中的葡萄酒,应声溅了一地。看到这儿,周围的酒客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在这个时代,就算醉酒,敢挑战公共秩序的人也不足0.1%。
金发美女撇了撇嘴,准备将刚刚的犯罪过程上传此人的档案。
Saipan的同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他顾不上应有的礼数,急切地拉住女侍者的胳膊,“我替他道歉,Burberry,他今天输掉了准备了几个月的比赛,他需要靠酒精发泄,不是吗?这份犯罪记录会让他错过整个赛季!”
“我接受您的道歉,Treacy先生。但这不是暴力行为的正当理由。Saipan先生赛后实时报告的数据异常都在职业合理范围内,其中的无差别暴力冲动至少可以通过三种途径合理消解,但很抱歉,Saipan先生没有选择任意一种。每一位公民的决定都会受到尊重。”
Burberry的语言范式显示了她是一位有着良好素养的淑女。
拳击赛场风云变幻,一个拳手的巅峰顶多持续一个周期,更何况Saipan生不逢时,眼下的赛季正好处于他职业生涯的末期。Treacy痛苦地看着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朋友即将告别为之奋斗一生的拳击事业。
“您好,Burberry小姐,关于这位先生的犯罪行为认定我有不同看法。”一个休闲打扮的年轻男性走到Burberry身边,“根据我的经验,拳手可以接触到对普通人禁用的镇静类药物,我推断Saipan先生由于体内的镇静剂,从事发之前就处于酒精作用之外的无意识状态,必须先提取血液样本,等Saipan先生清醒后再定性。另外,我投诉您的疏忽行为,没有预警酒馆内存在潜在暴力冲动的职业拳手。”
Burberry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眨了下眼睛,“好的,您的投诉已上传,三日内会给您答复。”处于调查期间的AI无权处理公务,Burberry将眼前的案件申诉交接给同事后,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桌面残局。
看到事情有缓和余地,Treacy感激地看着眼前这个标准个头的男人,“多谢,没有您解围,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我的朋友虽然一心扑在拳击事业上,但他总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成败,他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喜欢艺术,喜欢旅行......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年轻男人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我曾经在中央担任心理康复师。现在嘛......”男人无所谓的笑笑,“用通俗的话来讲,我退休了。”
Treacy接过名片,视线在卡片姓名栏上的编号“VII”和面前男人的脸上来回比对了几眼,最终只是礼貌性微笑了一下,便转过身配合公务机器人提取朋友的血液样本。
男人像是对此类歧视见怪不怪,耸耸肩膀,走到柜台前,“Burberry小姐,请帮我打包一份克莱因之吻。”
Burberry脸上充斥着“我不想帮你,因为你投诉我”,但仍回答“好的。”
男人觉得好笑,“设计这些没用的情绪,只是为了看起来更像人类吗?”
“Mirror先生,健康的世界观是不歧视任意一种生命的形式。”Burberry熟练地帮他打包好甜品,“很开心为您服务。”
“抱歉,Burberry小姐,虽然您不会感到被冒犯,但我仍对刚才的冒犯向您道歉。”Mirror懒洋洋地做出绅士的样子。
“没关系,Mirror先生,虽然您并不在意我的谅解,但我仍要向您表示没有关系。”
Mirror被Burberry的牙尖嘴利噎得愣了一下,随即又无奈地笑了,“Burberry小姐,您距离一位淑女越来越远了。”
“我很抱歉。”Burberry的表情可没看出来抱歉,她抚摸着金色的长发,开心地目送这位时常来找她聊天的熟客。
Mirror出了酒馆,又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
51区居民对太空的热爱,展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比如Mirror置身的宇宙街景,他现在就正走在某颗行星的环带上。如果按古典心理学分析,热爱仰望星空是对生活满足,精神充实的表现。但就他的了解,酒馆林立和自我实现并不会同时存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更适合描述这种邪门的热情。
回到铃兰街区,夜已经很深了。眼前只有一户还亮着灯,就是Mirror自己的住所。
Mirror站在家门口,背靠墙壁点燃了一支卷烟,随着最后一口烟雾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他转身推开了门。
暖黄色的光体下,Truth正全神贯注地处理公务。作为Theia星400万人口的总工程师,Truth的生活可以用日理万机来形容。
“来自宇宙的吻。”Mirror趁Truth休息的间隙,贴心地把已经拆开包装的克莱因之吻轻轻放在他的右手旁,还附带了一个叉子。
代表真理的人类导师嗜好甜食,这是只有生活在一起的同伴才知道的内幕。
Truth对于这份深夜礼物没有表现出惊讶,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了几秒,Mirror移开视线,避重就轻地发问,“今天的糖分摄入不会超标吧?”
“别担心,我已经提前调整了健康管理模式。”Truth抱起手臂面对Mirror,像是做好了谈话的准备。
靠在墙上的Mirror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故作轻佻的轻笑一声,“我有造成什么麻烦吗?”
Truth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平静地询问,“这个麻烦会继续吗?”
Mirror的半边身子隐藏在黑暗中,从他的角度看,光线下的Truth被勾勒出了一圈金边,挂着温润又淡漠的表情。看似近在眼前,实际上却冷漠得遥不可及。哪怕他们已经认识了几百年。这就是人类的最高理性,Truth。Mirror的嘴巴渐渐抿成一条线,下定决心似的加重了自己的语气,“恐怕是的,Truth。”
Truth点头,依然不带任何感情的阐述,“任何人都有充分的自由做他们认为正确的事,只要结局是注定的,就不怕麻烦。”
“所以是日落西山仍不服输的英雄,还是自暴自弃违法犯罪的懦夫。一切都看你们的需要吗?”Mirror知道和眼前的人争辩,相当于一拳打在棉花上。但他宁愿出拳,也不想憋着。
Truth对于他话中的攻击皱起了眉毛,“Mirror,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和你一样,我的存在只是为了做正确的事。至于是否正确,你仍可以坚持你的看法,这也是人类制造你的动机。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我,也许我也能像你一样带着一身酒气半夜回家,但至少现在,我可以工作了吗?”
不欢而散。
回到房间,心情压抑的Mirror连上潜意识端口,进入了自己的梦境。
一家老式酒馆,聚集着南来北往的客人,有壮得像山一样的巨人,有半机械改造人,还有像素块卡通人,**的女老板招呼着大家一起开怀畅饮。
Mirror快步找到总是独自坐在落地窗边的白发老头,忍无可忍地抱怨,“让这个世界发疯,这就是所谓的truth吗?”
老头关切的目光追随着他。
潜意识愈疗技术的出现使迭代到“VII”的Mirror退役了,但是不得不承认,新技术非常有效,发泄完情绪的Mirror感觉自己平静多了。
“我很难过,老师。我的前六代至少为人类服务了600年,但作为第七代的我,从睁眼的那刻起,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歧视的世界。”Mirror十分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心结,他停顿了一下,又自嘲地笑笑,“世上只有两个改造人,我甚至没法和另外一个成为朋友。”
“这个世界并不需要我,这是我面临的现状。”Mirror平静地总结。
“世界不需要任何人。”老者摇摇头,“只要你需要这个世界就够了,Mirror。”
Mirror没有反对,“我是该学习这样的精神,老师。但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去申请休眠了。”
老者的神情严肃起来,“Mirror,我的朋友,难道在我们两个的友谊中只有我在享受吗?不要对着自己的朋友说这样令人难过的话。”
Mirror看着梦中人滑稽的认真,他低头慢慢喝了一口酒,抬头时脸上又露出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谢谢您的开导,老师,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