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山魅一族留不得……”
“还请陛下尽快处置山魅族首领……”
“山魅族本就是下等种族，不配在我王都……”
……
堂下，长老们谏言不断。
这时，一白袍男子力排众议，道出不同看法“敢问诸位，山魅一族可有灵性?既有灵，天下难道不该有他一处容身之所?我妖界数万种族，有强有弱，何时舍弃过弱族?”
“不错!”墨越赞成地对占甫点点头“若非如此海纳，天下大族岂能心甘情愿归于我妖界?况且，来日方长，山魅一族实力不可小觑，假以时日必定跻身前列!”
一位长老言辞愤慨，“山魅首领曾对陛下不敬，还敢对陛下刀剑相……”
“当时我与他是在对立面，他为救族人，对我刀剑相向也是情有可原!”墨越面容温和道。
北辛城外，墨越立于山巅。
身后传来脚步声传来，“你真打算让他们在王都安置?”
“若不在此，他们该去何地?”墨越望向来人。
“我怎么知道?”此时只有他二人在这里，占甫再压不住烦躁，这事儿不知道议多久了，总也没个定论“山魅本就是碎魂聚成，山魅族那些人历过裂魂之苦依旧能立于世间，可见其心性坚韧。留他们在王都怎让人放得下心!”
“阿甫……”墨越有些无奈，“你这话太过偏激了。我妖界近千座城池，数百万民众，难道还怕吞不下山魅一族?有你我在，还怕他们翻出风浪来?”
“将来，山魅也会是我妖界一族，成为我妖界民众，就像其他各族一样，与我妖界共沐世间风雨!”
“我知道你想要他们归心，可你如此善待他们，他们未必领情!况且长老们……”一想到长老们，占甫头就疼的厉害，“昨日我在殿上才说了几句话?就被他们明里暗里地逮着训，他们不敢教训你，对我可是不客气。”
“怪我，我的不是!”墨越抱歉道“明日我便亲自去同长老们说明，便让山魅一族在王都外城生息，至于他们首领，就……让他先跟着我!”
又不知是何时何地，朱墨只觉耳畔有风略过，随风而至的，是一位身着侍卫衣甲的男子。
“陛下！”男子躬身行礼后，双手呈上一柄剑。
墨越拿起剑，握上剑柄缓缓抽出，此剑通体红光，为这夜色中添上颜色。
“冥观，你来北辛多久了？”墨越望着手中这一道红光，似是漫不经心的问话。
“三年!”男子声音毫无波澜，只是目光也忍不住被那赤剑吸引，此剑无双!
嗡——
剑鸣声随风而至，下一瞬就要抹上男子脖颈，男子分毫未避，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剑。
“拔剑!”墨越命令道，“来，全力以赴!”
男子腰间剑出鞘，战意涌起，长剑嗡鸣不止。
“陛下，接好了!”男子一双鹰眼盯住眼前人，再不多言半句。
几个回合下来，两剑相抵，竟是旗鼓相当，墨越微微一愣，不再大意。
剑影如风，两人衣袍猎猎作响，在这暗夜中，斗个酣畅!
“陛下剑术精绝，属下已败”冥观望着只差一毫便要抹上脖颈的剑，一向平静的脸上难掩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哈哈哈”墨越收剑入鞘，随后将剑抛给他，笑得开怀“冥观啊，你这幅模样可比平日里那张木头脸好看多了！”
“我输了，陛下还这般取笑我?”冥观说着控诉的话，摇摇头，脸上像是有几分自嘲。
只有这时候他才像个拥有喜怒哀乐的人，只有与墨越比斗之时，他才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差距，他与墨越的差距——也是他带着族人踏上归途的距离!
……
————
“嘶……”像是被人用刀在头皮上碾磨过似的，朱墨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忍不住痛呼出了声。
这是哪？朱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又侧头望向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自己一个活人。
这间屋子异常低矮，屋里陈设简单，除了朱墨身下的床，其他的东西都像被施诀缩小了一圈。不，这床应该也是小的，只不过是由两张拼起来的，故而看上去算是正常大小。
顾不上多看，头皮的异样感觉抓住了朱墨全部心神。
他爬起来靠坐在床边，屋里也没个镜子之类的东西，朱墨只能抬手摸了摸脑袋。
触手是一层布料?薄薄两三层布包住了脑袋，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诶?好像少了点什么……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朱墨脸色陡然一变，右手抚上前额，果然，连眉毛都烧没了!
没等朱墨为自己逝去的眉毛悲伤片刻，吱嘎一声，门开了!
朱墨一个激灵，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脑袋。
“嗯?醒了?!”
映玄晔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入眼便是朱墨见到他一副想躲又来不及的模样。
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映玄晔转身出了门，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头巾。
“来来来，把头巾戴上，不用挡着了”映玄晔靠过去替朱墨扎好头巾，遮住了并不存在的眉毛。
朱墨心中暗谢眼前人的善解人意，他有些不自然地放下手，面色僵硬，问眼前人“好……好了吗？”
映玄晔调整好头巾边缘，忍不住摸了一把眼前圆润的脑袋，才收起嘴角弧度，淡声道“行了，过来吃饭吧！”
虽然修道者可以吸收灵气以代进食，但此刻闻着油纸包里的香味，朱墨觉得有些饿了。
走到桌边，映玄晔已经将两个油纸包打开，一包馒头和炒好的菜。
映玄晔递了双筷子给他“没有酒，将就吃些!”
菜是当地时宜的野菜，没什么油水，但胜在鲜嫩爽口。
两人便吃边聊。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还有几日去浛江?”朱墨问。
“七日。距我到此地已过两日，原本以为得将你带回南阮，没想到机缘巧合……”映玄晔夹了菜，前语未尽，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话锋一转，定定望着朱墨“你现在功力几重了？”
刚才醒来头皮痛得厉害，朱墨还没顾上查看自己内功，此刻映玄晔提起，朱墨才想起那时在火中便有升境之感。
略微探查，朱墨便感觉到自己已然升境。
重回十重巅峰境，相较跌境前，法力更加凝实。朱墨一时过于欣喜，望着映玄晔双眼发亮，语气中掩不住笑意“我升境了!”
“恭喜！”映玄晔轻浅一笑，他此时没戴面具，眸光熠熠，笑颜直击人心。
朱墨愣了愣神，忽地想起墨越映翊二人。
朱墨虽不懂风月，却也知道男女之间有些情情爱爱的。若不是在迷境中切身感受到墨越对映翊那样炽热的感情，他还不知道男子之间竟也……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朱墨思绪。
朱墨顿时神思清明，却见映玄晔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神色意味不明，“你方才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被他这样盯着，朱墨心里发虚，耳根逐渐发烫，下意识垂了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自己竟是直愣愣地望着映玄晔神游天外。
“门，我，我去开门。”朱墨语无伦次，慌乱起身险些带倒椅子，却仍想极力掩饰自己。
喉头滚动，朱墨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心下却想，他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慌张?
快步行至门前，朱墨脑中混沌被强压下去，拉开门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陆老伯?!”眼前人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破衣烂衫挤进门。
“诶!”应了朱墨一声后，老头便头也不回的往桌边移动，十分自来熟地打着哈哈道，“吃饭呢？”
老头见映玄晔没开口，伸手便想拿桌上的吃食。
勾手迅速，却依旧没快过映玄晔手中的筷子。
‘望着’眼前那支钉入桌面的木筷，老头讪讪，勉强笑了一声“别这么小气嘛?”
朱墨在一旁看的真切，方才若是老头收手稍慢一瞬，木筷钉中的可就不是桌子了。
映玄晔冷冷开口，“不问自取即为盗!阁下活了上千年，竟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千年?!朱墨诧异，转而问老头“老伯，你不是陆家村的人吗？”
他记得边境这一带，包括陆家村也只有六七百年的历史！
“呃～不是”老头看似有些畏惧映玄晔，不敢再胡言乱语，反正在映玄晔面前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便也照实交代了“不过我也姓陆，我叫陆吾”。
“你，你是，那个陆吾?!”朱墨开口艰涩，语气中掩不住的惊叹。陆吾，上古神灵之一，传说是仙帝的护院。
他实在想不到能见到真人，就像原本是在古籍中的神灵，忽然有一天发现，神灵就在自己身旁扮演一个不起眼的角色。这种震惊，实在非常人能够想象!
“那个陆吾，哪个陆吾?”老头笑得有几分狂傲，“六界之内，还有谁敢自称陆吾?!”
“可是……”朱墨忍不住问，“陆吾不是作古多年……”
“谁说的，哪个不长眼的造的谣？！”
“没人说，只是……”只是这已经是众人默认的了。四位古神，冥观，重明，陆吾，烛隅。皆已随冥界消失。
陆吾显然明白了朱墨未尽之言，便也不多费口舌之争，只道“若不是仙帝要我镇守封印，我才不会待在这鬼地方”。
“你说的是，冥界的封印?”朱墨又问。
“不错!”
“封印竟在此地?!”朱墨诧异。
“不在这里，但是也不远，就……”陆吾忽地住嘴，几百年没跟人说起这事了，一起话头险些收不住。“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见陆吾不肯多说，朱墨只好换了话题，“那日在火中，你是不是见到我的原身了?”
“你?没见到?”老头摇头，随即突然想到什么“不过，那日除了凌空，有另一个人来了陆家村!”
“他是谁?”映玄晔忽地开口。
“不知道，”陆吾侧头用那双耷拉着眼皮的双目对着他，分明没有眼珠，却像是在仔细打量朱墨，片刻后才转头面对映玄晔的方向开口道“不过我觉得像是麒麟族的人”。
眼见映玄晔脸色要变，陆吾连忙道，“别急着反驳，我可不是随口一说，好歹我也是史书上挂了名了，昔日我还在仙界时主持过集会，对各界大族了解的可谓不少，尤其是夺了妖界的麒麟族，说起来，这还得追溯到墨越神与映……咳咳，扯远了扯远了!”
“等等，你方才说的是墨越?!狐族墨越?”朱墨问得有些急切。
“呃?你怎么知道墨越是狐族……”这下轮到陆吾诧异了，“虽说你也是个狐族，可墨越神的遗迹不都被占甫毁了么？”
“你说的是墨越的伴读，占道云的世孙，白狐族占甫?!”
“嘿?!!我还以为只有我和烛隅还记得这些呢？”陆吾激动地忍不住拍大腿，“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朱墨不答他，反而追问道“你知道万年前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其实知道得不多”陆吾叹道，“我刚开神智那会儿，墨越和映翊便双双陨落，据说是——殉情!”
闻言映玄晔眉头微皱，他记得用魂誓相通法时朱墨灵体就在墨越身上，而自己……
“开个玩笑?其实是死因不详，哈哈”陆吾干笑两声，奈何其余两人并不捧场，气氛有些僵硬。
陆吾轻咳一声才接着说道
“据说墨越是世间最强大的修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时只仙妖人三界，三界生灵皆匍匐于他脚下。自他辞世后，再无人能够压制住天下，各界割据有之，族群间也纷争不断。此天下大乱之际，各族自立，最终由三界变成六界。其中冥界犹如雨后春笋般，崛起迅速，一跃成为六界之首。相反是妖界的狐族，墨越神离世后，狐族像是气运耗尽，连原本的附属族群都压不住!”
陆吾唏嘘。
朱墨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妖界被麒麟族夺了，原本九百多座城被各界趁乱瓜分，如今只剩十……不，只剩九城!”
陆吾又长嘘一口气。
朱墨急切想知道后续“那狐族呢？”
“啧，别急嘛，且听我细细道来”陆吾摇头晃脑。
“说清楚!”映玄晔道。
“好好好”陆吾连声应道“狐族在北辛城好好地住着，也不惹事，可偏偏有人看不惯他们！先前是有墨越这尊大神压着，各族才不敢造次。墙倒众人推，墨越一走，狐族正是势弱，看不惯狐族的或是与狐族有仇的全都跑来踩一脚。为首的便是冥界冥观，昔日冥观全族被俘，早已对狐族怀恨在心!”
“当时，狐族么，只有个祭司占甫主持大局，可占甫文能治国安天下，武却……不尽人意。冥观势大，没人敢在明面上帮着狐族，只有已成为妖界王族的麒麟族与狐族并肩。可即便是妖族全族也无法与当时冥界抗衡!要说起来大概也是冥观这人气运到了，时势造英雄!”陆吾叹。
“冥观放出话来说:若是妖界继续再护着狐族，便要连妖界其他族群一同斩杀。”
“岂料妖界并不惧他，反而沆瀣一气，誓不屈于冥界之下。其实原因也不难想到，若是狐族被灭了，冥观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妖界各族了。”
“哀兵必胜，被冥界压制太多的妖界反而小胜了几场。久攻不下，渐渐地冥观也失了耐性，退而求其次提出只要白狐族的长老们出来，自戕于他面前，便可放过妖界。”
“也不知道他对白狐族究竟有多大仇怨，竟要长老们自戕，这不是要断了人家传承么?”陆吾不解。
“当真如此?!”朱墨喃喃，墨越待那冥观可不薄，至少在那幻境中，墨越从未打压过山魅一族，反而多有照顾，对冥观更是异常亲厚。两人时常切磋剑术，甚至连内修功法也与冥观相互研讨。
“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陆吾不满有人质疑自己，“狐族自是不肯交人，可架不住一些人嘴碎，妖界各族说是同仇敌忾，可谁没个私心?”
“狐族惹了事，怎么就要各族共担后果呢？这样的念头一起便不可收拾，总之啊，狐族交了人，冥界退了兵，此后没过多久，狐族就退出妖界了!”
“你方才说……”半响，朱墨才找回心神“你说占甫毁掉了墨越在世间存留过的痕迹?”
“是啊”陆吾道，“说实话，我也是不大理解，按理说墨越神该是那时候最强的神灵，哪个种族曾有这样一个神不骄傲炫耀，反而要抹去痕迹藏起来？”
“大概是占甫恨绝了墨越此人吧！”映玄晔突然出声。
“不可能”朱墨反驳，“占甫与墨越一同长大，亲如兄弟，怎么会恨他?!”
又猜测道，“会不会是旁人干的，嫁祸给占甫?”
“旁人?”陆吾摇头，“当时的狐族没了君主，没了半个长老团，族中权力最大的便是占甫了，没有他首肯，旁人怎能轻易毁掉墨越神的痕迹!”
“这……”朱墨难以相信，这与他在玉圭迷境中看到的截然不同。
“还是说说冥观吧！此时重要的还是冥界!”映玄晔对陆吾道。“封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这关于封印一事，职责所在，恕我无法告知，映殿下要想知道的话得去浛江城见我族祭司大人”陆吾有些为难。
陆吾是仙界龙族，龙族是那浛江城的主人。
“不过……”陆吾又道，“我倒是还没忘记那场封印之战!”
“那封印是由占甫主导，各族高境界者参与。仙界去的是以我和烛隅为首共一百余十二重神境者，近神及高境者不计其数，其他各界也是一样，去的都是高境修者。”
“原以为是共抗冥界，不曾想，那占甫却是叫我们去送死的!”
又听到占甫，朱墨忍不住问“此话怎讲？”
“他想让我们和冥界同归于尽，以此换狐族一个成长的机会呗！不过，算盘打得好，却没想到有人临阵倒戈”。
“是谁?”朱墨又问。
“重明!”陆吾道，“重明其实算是冥观的部下，占甫联合各界高境者设计，想要绞杀冥观，岂料重明横插一脚。没弄死冥观，只好封印冥界”。
“那场封印简直……就是用人命填上的”陆吾叹道，“若不是烛隅发觉不对劲……”
陆吾顿了一下，突地拍桌道“我就知道烛隅那家伙是个贪生怕死的，一向留着退路。当日若不是我跟着他跑了，没准就葬身于封印阵，这会儿也变成鬼界游魂了!”
陆吾脸上毫无临阵脱逃的愧疚之色。
“不过——”陆吾有一点不解，“当年若不是重明说那冥观将会杀尽天下高境者，各界高境者也不会同仇敌忾，共抗冥观。”
哈?说半天这场封印战因一人而起，又是这人导致其草草收场?!朱墨与映玄晔对视一眼，两人觉得有些可笑，“那重明说什么你们便信什么?”
“小子!”陆吾听出朱墨问话中的轻蔑讥讽之意，嗤笑道，“哼～你可知重明年纪轻轻，为何能与冥观一并相论?若不是生的那双重瞳目，他也不过是个高境修者罢了！”
“重瞳，该不会……是有什么原生能力?”朱墨顺口道。
“猜的不错!正是原生能力，他那双眼可窥见后事!”
“预知?!”
这下不仅是朱墨，连映玄晔都顿了一会儿，方才两人还有几分嘲意，此刻面色都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预知这种技能只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中，连野史中都没有记载过这种能力。
此刻听见陆吾所言，朱墨实在是惊诧不已。
联想到那时在妖界王宫归华殿在梦境里面见到的场景，想来那时重明用到的便是预知这种奇能!
难怪，难怪重明打死不开口，原来是这种能力。在那种境况下，若是被人得知重明拥有预知能力，必会遭人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