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路渐渐明晰,朱墨睁大眼望着村头破屋方向,心下一沉,不敢再深想下去。
临近那间破屋时,朱墨不再极速前行,近乡情怯一般,他甚至有些不敢前行,一步一顿……
待他来到屋前,站在那围栏圈成的小院内,屋里人似是感觉到院中来人,自屋内徐徐走出。
朱墨望着眼前一手扶着门扇,一手叉腰的人。像是回到四百年前,每次上山打猎回家时,那人亦是叉腰在门前等他。
时过境迁,两人都没了当年的欣喜,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朱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那人,那人面容倒没什么大变化,浑身干净了许多,衣着华美,蓄起了胡须,平添几分威严贵气。
那人亦是望着眼前青年,长高了,面容脱去年少时的稚气,显得更为俊俏,眼角那处的疤痕却没有消散。
相视良久,终是凌空走上前几步“小墨,你怎么会在这儿?”
凌空突然出声询问,在朱墨听来,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耳边,将他拉回现实。
立时反应过来身处境地,为何来此是因为这一村里的人都……
朱墨猛地上前几步,打断凌空要说的话,不答反问道:“你又怎么在这儿?”
没等凌空回答,他又接着问:“碰巧路过此地,是不是?”
凌空张口道:“我……”
“是不是?”朱墨打断了凌空的话,问得有些急,他想要立刻知道答案,“你只需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朱墨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凌空,可凌空说出的话却是与自己所希望听到的相反。
“不是,我不是路过!”凌空皱眉,一向机敏的凌空大约是见到朱墨太过惊诧,惊与喜交相涌上心头。一时没有细想朱墨为何执着于询问他的来由。
不是路过,那便是……思及此,朱墨忙制止自己别去想那个答案。朱墨思绪不宁,越是制止自己去想答案,那个答案越是渐趋明晰。他没办法再像年少时那样不顾一切的直言质问凌空,只能在心中猜测。他想,或许……只是自己猜错了!对,猜错了!
朱墨强压下心中思绪:“那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凌空面色不虞,刚察觉陆家村异动便急速赶来此地,迎接他的却是面色不善的朱墨,没等他知晓朱墨来意,劈头盖脸便是一通的质问。凌空话语中喜意淡了不少:“我来这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
闻言,朱墨脱口便道了一句:“你擅入妖界,便与我有关!”
“妖界?”凌空有些微疑惑,思索片刻后才猜测问道,“你……莫不是是做了妖界走狗?”
“是或不是都与你无关,”朱墨转了话题,提起来这里调查的事“你来这里做什么也与我无关,但是有一件事我要问你,三月前陆家村出现秃鹫,被路过修者剿灭,那个‘过路的修者’是不是你?”
凌空神色微凝,半响没说话,就在朱墨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他却出声应了:“是我”。
“你可知那秃鹫来历?”朱墨问。
“五界之外!”凌空这下回答地很快,也不问朱墨为何要问这些事情了。
“五界之外!”朱墨神色凝重,闻言颇有些惊讶,“是冥界?”
先前终究只是猜测,朱墨对于冥界没有过多了解,那只是历史上的一个名字,是千万年前的一个族群。可是,仅从书册中所记载的冥界便是强盛至极,它曾是六界之首,五界合力依旧没能灭绝冥界,只能将其封印。况且,单是封印便使得各界十二重神者尽数消亡! 不难想象,若是冥界再立于五界中,以目前五界多年未遭战乱,早已在安乐中丧失斗志的现状,对上冥界怕是……
“我可没说是冥界!”凌空望了他一眼,眼中神色意味不明,转而正色道,“朱墨,无论你是不是在为妖界办事,我劝你不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应当好好修炼,那才是正途!”
“修炼?”朱墨勉强勾了勾唇角,笑得有些邪气,无所谓一般说道,“前几月……刚跌了境,我发现修炼这事吧……没什么意思,升境、跌境、再升境、又跌境……实在是没意思得很,你说是吧?”四百年前,凌空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叫他修炼,没想到如今,凌空还不忘叫他修炼。
“你……”凌空本是好意,希望朱墨不要卷进各界是非中。却没想到朱墨拿跌境一事刺他,难免生出些恼意,冷声道“你我既言语不合,那便就此别过!”
说罢,凌空便绕过朱墨,走出小院。
朱墨转身看他行至院门口,正要往村中去,却突地顿住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
凌空脑中赫然清明,想到自己来此意图,又思及朱墨方才问自己来此为何!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诀,立了半响才转身面向朱墨,朱墨一言不发,只看着他。这回,两人一个在院内,一个在院门前,相顾无言 。
“你……是刚才来陆家村的?”凌空不确定地问道。
朱墨的回答却是与他想听到的不同,“我是昨日来这里的!”
昨日?那今日村中异动是……
凌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怔怔无言。
“陆家村里……都是假人,你知道这事吗?”朱墨问得轻声,微微握紧的手却显露出他不够淡定。
闻言,凌空原本想说的的话都被堵在喉管里,他望着朱墨。朱墨亦是直直地盯着他,眼里只有淡漠,似乎在朱墨眼中,他连熟人都不算。凌空忍不住笑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以为朱墨是特意来陆家村看看的吗?期待两人关系和好如初!
凌空一改面上温和,神色凌厉:“是我!人……全是我杀的。困住魂魄,将他们做成假人,命他们不得离开此地的,也是我!”
亲耳听到这个回答,朱墨仍有些不可置信,更是不明白凌空这样做的原由:“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见到过我最落魄的时候,我不想留他们性命”凌空理了理袖子,满脸不在乎,无所谓一般,说道:“一群蝼蚁,想杀便杀啰!”
“你这个理由,不可信!”朱墨敛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凌空道“这村里与你最为熟识的便是陆家老伯,你若是要灭口,怎会放过那老伯,况且……况且你不是在意那些虚名的人”。
“嗤~”凌空冷笑:“你怎知我不在意那些虚名?你了解我多少?朱墨,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你才认识我多久?”
凌空往前几步,直视朱墨,言语冰冷:“你不是早在四百年前就受过我的骗吗?怎知我不会因为虚名而杀人?又怎知我在这四百年间做了些什么?”
“哈哈哈~”凌空突地大笑起来,“我告诉你朱墨,无论什么原由,有一点是事实,那就是……这些人都是我杀的哈哈哈……都是我哈哈哈~”
朱墨望着眼前人,喜怒无常,不过几息之间,凌空神色变得有些癫狂,疯魔一般,笑得流出眼水,自顾自地说道:“不信你看,你看看~”
朱墨看着他抬手捻诀,离这间破屋最近的一户人家屋门被打开,屋中一家五口相继走出门,木然地来到太阳底下,
随后,远一些的人家也都打开门,从屋中走出来,自觉地站到太阳底下……
“啊啊啊……啊啊……啊……”日光里,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哈哈哈”惨叫声中混着凌空的笑声,两种不同声音交织在一起却是奇异的和谐,似乎都是相同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住手!”朱墨望着这些假人一个个消散,又转头看凌空,他猛的一拳砸向凌空“我让你住手!!!”
凌空被打得倒退几步,一手撑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住手?”他抻着眼,怔怔地望着朱墨一会,压抑不住的怒气不断飙升,猛的挥手劈向朱墨,大骂道:“……你有什么资格叫我住手!”。
朱墨也有些后知后觉,愣愣的看着凌空,生生受了他劈来的一掌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打了他一拳。
朱墨匆忙抬手抵御,但仍无可避免地挨了他两掌。
二人相对而立,看朱墨丝毫没有要还手的意思,凌空才停手。
相视半响,朱墨才艰涩开口,“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哪样,谎话连篇?草菅人命?呵~”凌空兀地一笑,“你不是早在四百年前就知道我是这样的吗?早同我绝义了吗?如今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还是说你会为这些人的死伤心愤怒?别说笑了,你根本不会为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人打抱不平!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是,你只是因为……”
没等他将话说完,一柄通体泛着红光的长剑直指他的心口,长剑另一端是朱墨强装冷硬的面容:“杀人偿命!
凌空愣了一瞬,似是意外于朱墨这番动作,随即摇了摇头:“为了这些人要杀我?妖界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以给你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万倍!”
朱墨摇头道,“这个地方在你落魄时供你栖身,这里的人也未曾得罪过你,我实在不晓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且不说受人恩惠给予回报,你……又何必要害他们!”
“我害他们?是,我是害了他们!”凌空四下张望,随后猛的向前冲向朱墨,若不是朱墨收剑迅速,凌空便要被刺穿胸膛。
凌空冲过来抓住朱墨衣襟,神情若颠若狂,喃喃道,“至于我为什么害他们……都是因为你啊!”
“这些假人都是做给你看的,你若是不想看见他们,那他们也没有存在价值了,那就……都烧了吧!”凌空勾起唇角,思索片刻,忽地想到解决方法,抬手一道诀法,扔向村中一户人家的房屋。
瞬息之间,大火凭空而现,吞噬掉整座房屋,并不断向四周蔓延开来……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因为我?什么叫给我看……”朱墨话未说完,见凌空要烧村子,抬手便要捻诀灭火,可凌空却抓住了他的手,制止住他。
“试药啊……”凌空神情恍惚,自顾自说着什么。
他声音实在太低,几乎是在吐息一般说着,哪怕与他隔得近,朱墨也没听清:“你到底在说什么?”
凌空听到眼前人话音提高,一把推开朱墨,冲朱墨吼道:“试药!我用他们村里的人试药,给你试药!”
“什么?你说什么?”朱墨怀疑自己听错了。
凌空哈哈大笑:“这些人早在四百年前就被我杀了,我用他们试药!……朱墨,你以为凭你们狐族那几个医修能让你起死回生?!你以为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是他们的命换来的!”
“不是……”朱墨摇头,那药分明是外祖给他的,说是寻了紫狐族最好的医修所制……
“若是不了解那本功法怎么能制出药来治疗练此功法所受之创?而这世间,又有谁比我更了解那本功法!”凌空道,“魔界人我杀不得,难道妖界人便不能动吗?况且此穷乡僻壤之地,人啊都是想往高处走的,给他们一本修习功法,他们当然要争相修炼,升了境界才能离开这里,才能做那人上人!”
不必凌空再多言,朱墨明了。陆家村里的人哪里见过什么正经功法,怕是得了凌空那一本便要迫不及待修炼,全然不知那是一本邪法,更不会想到,给他们功法的人不过是要利用他们,用他们的命!待他们因为极速升境而处于与朱墨相同境地时,再给他们送药,他们当然要吃下去……
我不杀他们,他们却因我而死!朱墨心神恍惚,闭了闭眼睛,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言喻,他倏地睁眼,狠狠挥拳砸向地面,地面震颤。
“轰~”面前这间破屋早已承受不起丝毫击打,地面颤动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它终是倒下了!
废墟之上,朱墨缓缓直起身来,望着逐渐蔓延过来的火势,火焰在朱墨眼中跳动,“既是如此,我理该偿命!”
“朱墨——”
太快了,凌空甚至没来得及抓住朱墨翻起的一片衣角,他便已跃进火海。
眼睁睁地望着朱墨消失在火中,凌空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恍然清醒过来。
自己方才都说了些说了些什么啊啊啊啊啊!
大火之中,朱墨神色淡然,火焰燎动衣摆,满头乌发很快被吞噬殆尽,恍惚间,倒有一种解脱之感,从此,世间再无朱墨。
火海之中,他是那样渺小,如沧海一粟。他会在大火中化成灰烬,深埋进泥土里,亦或许变作一粒尘。不问来路,不问归途的浮尘,无拘无束地飘荡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