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鸾

夜寂静无声,伊合戏楼偏院南屋的屋顶上,朱墨正盘膝打坐,手中有玉圭,屋里有身怀玉圭的青鸾,他自是不用特意再去寻那修炼宝地。

这几个月,朱墨带着青鸾加紧修炼成果显著,已是一重巅峰境的青鸾脑子灵光了不少,知道去找苏哲的时候要掩人耳目了!

而不是像刚来伊合戏楼时,瞒着朱墨去见苏哲,却不知道避开戏楼伙计们的耳目,朱墨从归华殿回来,还没开口问青鸾去哪了,便有伙计来告知,山魅的去向。

白日里被朱墨逼着修炼,没有时间去苏哲那里,晚上他就想歇在医馆。朱墨没同意,他就赖在人家屋前不走,蜷缩在院角,表示自己不占很多地方。

苏哲心有不忍,便让他宿在医馆里了。有时他修炼成效不错,朱墨让他休息几天,他也只待在医馆,跟着苏哲。

在医馆里待久了,他也能帮着炮制药草了,今日是初一,苏哲去军营给将士们例行体格检查,要在那里待几天。青鸾便回戏楼住了,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巴巴的。朱墨都不用问他,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无非是他想跟着去,人家不乐意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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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白日喧嚣,能够静心修炼是非常舒心的一件事。可这种安静总有人会来打破,就像现在……

“整日修炼不累吗?快别打坐了,来瞧瞧我今日带来的是什么?”声音由远及近,尾音落下之际,映玄晔已行至朱墨跟前,他将手中提着的瓷壶往朱墨鼻尖荡了荡。

朱墨只觉一阵浓醇酒香自鼻尖拂过,没忍住睁开了眼:“是琨光!”

朱墨望着酒壶,眼珠里都闪着光,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劈手便要将酒壶夺过来。映玄晔早料到他要来这么一手,在朱墨手伸来之际,便将酒壶往上抛去,另一只手又迅速接住下落的酒壶,后退几步。一手护酒,一手横在胸前挡着朱墨,快语道:“先说好,一人半壶!”

朱墨眼里只有酒,闻言也没多想,只道:“行行行,先把酒拿来!”

“给!”

“咕嘟~咕嘟~咕嘟~”朱墨接过壶连饮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唇边酒渍,将酒壶递还给映玄晔:“几个月没闻上这味了,还真是想念得紧!”

映玄晔接过壶灌了两口,酒渍也懒得抹:“这酒也没那么神,说得多好喝似的,也就比寻常黄酒烈了些!”

他是听朱墨念叨这琨光美酒醇香醉人。又说在伊合戏楼里,一月工钱还不够买一壶琨光。今日凑巧路过酒肆,这才提了壶酒过来。

朱墨又拿过酒壶连灌几口,琨光入喉,通体舒畅。

砸吧砸吧嘴里的酒,他舒服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了,轻轻地摇头晃脑:“你不懂,这酒啊,最是暖人心!”

“是吗?”映玄晔又拿来酒壶喝上一口,品了品,没觉出有多温暖,大概是因为麒麟本命主火,他也从来不觉得冷,所以这酒才对他没有太大作用!

“当然是,这酒可真暖人!只是……”朱墨仰倒在瓦片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味这美酒。

“只是什么?”映玄晔曲起一条腿,以手肘撑在瓦片上,离朱墨近了些,看到了他唇边酒渍,水光润润。

朱墨呼出一口气,面上有些醉态,话也答得漫不经心:“只是太短了……”只能温暖片刻,如昙花一现。

映玄晔望着朱墨,眼前人分明唇角带笑,可却感觉不出他有丝毫开心的情绪。

映玄晔喝完最后一口琨光。再看朱墨,人已然昏睡过去,也不知是醉酒还是困意袭来。

“朱墨~朱墨~”映玄晔轻唤两声,见他没醒,便将他挪到屋里头床榻上。

提着空酒壶回到归华殿的时候才想起来,光顾着喝酒了,正事还没说呢!

这些天同朱墨一起探讨修炼事宜,还有之前有大量山魅出现在青鸾山,还伤了青鸾一条手臂的事。

虽然映玄晔认为是冥界,可终究只是推测,没有证据证实。况且,一直寻不到那些山魅的由来,先前探查,其他各界也没有异象。

直到近日才查到在妖界边境,北辛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三个月前曾出现大量秃鹫。同青鸾山一样,突然出现,寻不到由头。因为当时没有伤到多少人,又很快被路过的修者消灭,没闹出太大动静,故而没有上报给王都。

映玄晔今日去寻朱墨,本意是想让朱墨去那小山村里查探一番。直至目前,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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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玄晔走后没多久,朱墨就睁开了眼睛,往屋顶上看,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脑海中缓缓浮现一人影,那人也曾提着一壶酒来,与他同饮,当时他只觉得,这酒真烈啊,烧心烧肺的!可如今,他快要觉察不出这琨光美酒的灼烧感了!

次日清晨,朱墨难得起得晚了。

青鸾刚醒,下意识便看向窗外日头,惊觉早已过了卯时,朱墨定下的规矩就是卯时前要起。若是卯时未起,便要受罚。

想到受罚,青鸾惊得跳下床,迅速披衣束发。冲出屋门,一路行至平日早晨练体的西院,也没看见朱墨。再去后院厨房也没有朱墨身影。

朱墨不在?!青鸾心中窃喜,良机难得,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记得这树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这是竺师傅种的树,如今这般……可如何是好?!”

“……”

朱墨是被屋外人声吵醒的,本来头就是昏痛得厉害,被人一吵,脑子里更是嗡嗡的。

朱墨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虽然大多时候都能够装得和气,但若惹他烦了,他是绝不会一言不发地容忍的。

譬如此刻,吵嚷声不息,他当即便抄凳子从窗户砸出去,凳子伴着他的吼声摔碎在地:“谁再吵一声试试?”

顷刻之间,四周安静,伙计们都默默散了,没人愿意触朱墨霉头,毕竟人家与东家关系好,他们还得在戏楼里待下去呢!

朱墨倒头又睡过去,待日上三竿,占梵下了戏台子,回到偏院才发现院中落了一地的桂花和叶子,原本茂密的树枝变得光秃秃的,一阵风吹过,树枝抖了抖,犹如一个被寒风吹得瑟缩的人,好不凄惨!

“竺…”占梵想叫朱墨,但在开口之际又抬手捂了嘴。心道不成,这树是朱墨种的,平日里对它也还算照料,若是让他看到树成了这副样子,还不得动火?!

随后,占梵试了各种法子,那些个灵水,到关键时刻全不管用。他连招魂幻境都试了,不仅没能让树好转,它的生气反而越来越弱。

此刻,任是谁都看得出这棵树衰颓之势。

踌躇之间,占梵正要放弃,忽然灵机一动:不如砍了它,从外头买一棵回来补上!

说干就干,占梵脱去外袍,挽起袖子拎来斧子,围着树转了两圈,正想找一个好下手的地方。

好巧不巧,恰在此时,对面那间屋子门扇被人拉开。

朱墨一手扶门,一手摁了摁眉心。而后抬眼看向了院子里,

……满地黄花,光秃的树干及枝丫,双手握斧柄、斧刃向着桂花树的占梵……

感受到对面人的如炬目光,占梵艰涩开口道:“……我说我没想砍它……你信吗?”

朱墨皮笑肉不笑,一字一句道:“有谁说你想砍它了吗?”

占梵有口难言:“……真不是我……我没想……是,我上次是说它在这里,挡了光还不好看。但是我这……它这幅样子真不是我弄的!”

朱墨没再理他,径自走上前去,围着树转了两圈,轻轻触摸树干,片刻后道:“不是你?!”

占梵几欲发狂:“真不是我!!!”

朱墨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好了好了,不是你。我知道是谁了!”

占梵恨不得立刻揪出那个差点让自己背黑锅的人:“是谁?!”

朱墨面上似有疑惑:“你看不出来?你一个十重境看不出来?!”

占梵茫然:“……”十重境就该知道一切吗?!

朱墨:“啧啧啧,你说你成天吃这么多……”

占梵:“我吃的多?我吃得多怎么了?”

“自个慢慢琢磨吧,我先去抓个人!”

朱墨消失无影,只余占梵一人立在树旁。直到伙计将午饭送过来,他都没想明白。看不出是谁动了树,和吃得多有什么关系?!

————

且说朱墨,离开伊合戏楼后,去青鸾山山魅洞里找人,洞中无人,他又去了苏医师的医馆,同样没人,再有几处青鸾常去的地方,也没见着人。

街上,朱墨站在包子铺前,皱眉思索:去哪了也不说一声,真是……

“小兔崽子,你这半天跑哪去了?啊?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个糟心玩意,净给我添麻烦!”对面一个女人正抓着一个小孩打骂。

那小孩哭的声音洪亮,夹杂几句申辩:“呜呜呜~不是你让我滚,别来烦呜呜呜~”

“你还有理了,你……”

朱墨没再多看那对母子,在街上转了两圈,忽的想起,还有一个地方没去找。

王宫归华殿。

这几月里多次来归华殿,殿前侍卫也是认得朱墨的,不过,即便知晓他是殿下的侍从,但也不可能让他在归华殿来去自如。

朱墨单膝跪于殿前,抱拳道:“殿下,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屋内人声沉有力。

“是!”

殿前侍卫不再阻拦,朱墨踏入殿门,便见客位上坐着一人,那人身着甲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朱墨的到来,才要起身告辞:“殿下,臣告退!”

映玄晔摆手让他离开。

那人在经过朱墨时,微微侧头望了过来,朱墨也恰好抬眼瞧他,四目相对,朱墨这才想起,这人是在青鸾山见过一面的祝南星!

那时还想同他战一场,而今,他却比人家生生低了一重大境界,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朱墨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映玄晔看着他:“这么入神!”

朱墨转头,径自坐到客座上,倒了杯茶:“想我什么时候能升境!”

“你升境是迟早的事,不必多想!”映玄晔起身也坐到一旁的客座上,端了朱墨倒满的那杯茶抿一口“眼下有件要紧事才是你该想的!”

朱墨看他喝了那杯茶,也没再倒,只道:“我的确有要紧事要同殿下讲明”。

“何事?”

“今日青鸾是否去过军营?”朱墨问道。

“据我所知没有,他去军营做什么?”映玄晔不知他为何发出此问,但仍是回答。

“……我看那树上有他的法力波纹。他一向爱跟着苏医师,也时常互赠礼物,我估摸着他是要摘花送给苏医师,他最近又升境在即,法力不稳……大约是摘花时不小心毁了树。我遍寻他不到,这几日苏医师在军营,我便来这……”朱墨将前因后果说的详细。

“桂花?”映玄晔起身从书案一角拿了一块布包递给朱墨:“你看看这是什么?”

朱墨打开布包,布包里的是一些揉烂的桂花,和沙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本颜色,但仍散发阵阵桂花香:“是桂花!”

映玄晔:“这是南星在军营外不远处发现的。”

朱墨:“军营外……苏医师现下在何处?”

映玄晔:“不知,他半个时辰前便离开军营了!遍寻不到,这花所在的地方有打斗过的痕迹,有苏哲残留的法力波纹。要说苏哲除却一身医术,实在是无利可图。不过若是加上个青鸾,那被人拦截便说得通了!”

朱墨道出他未尽之意:“玉圭!”

映玄晔:“不止,青鸾此人便是最大的利!”

“嗯?!”

映玄晔:“能在几个月便修得如此境界的,有几个是寻常人?!”

朱墨:“可他平日里行事低调,怎么就……”

映玄晔:“怎么被人发现?这五界中到处都是各族眼线,尤其是王都!自青鸾山出现大量山魅后,便有人关注着那座山了!”

朱墨:“你既知道有哪些人,为何不……”除掉他们!

话未说完,朱墨便已经明白,若是除掉,就又有新的眼线来替上,再除再来,如此反复,倒不如不除。留下那些人,想让他们看到的便给他们看,不能被知晓的事情一概避开他们。

映玄晔:“我记得你说过,玉圭碎块在近距离间能够相互感应。”

朱墨眼前一亮,对啊,一着急就给忘了,还在街上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朱墨迅速召出玉圭,凝神,片刻后道:“在南方……很远……感应不到具体地点”。

映玄晔:“这玉圭能感应到的范围可曾试过?”

朱墨:“试过,原本在一座城的范围,能知道青鸾那块玉圭具体位置,但现今至少能在半个妖界内感应到它。”

映玄晔抱臂:“半个妖界,南方,很远。那……是仙界?!”

映玄晔立时便取了纸笔,道:“帮我磨墨”。

朱墨给他磨墨,也没看他写了什么。

映玄晔写完便捻诀将信送出去:“我已让人留意仙界动向,眼下你得去一趟边境”。

朱墨:“是你方才所说的要紧事?”

映玄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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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
连载中望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