菅池跟着牛大力走,走去埋尸。
“那人是谁?”她人生第一次埋尸,有点小紧张。
牛大力在一旁挖坑,他说话很不利索,能简洁说明的都不会长篇大论,只道:“娘亲,师父。”
菅池蹲在旁边看尸体,盯着那根被盘到发亮的发簪,伸手想帮忙把插歪的发簪摆正,袖摆被游过来的玖漓咬住拉开。
“你娘亲对你好吗?”菅池想到自己的妈妈。
她的父母对她其实挺好的,特别是她妈,只是旧式家庭关系里,如果家庭里需要作出某些牺牲的时候,她作为家里总是要嫁出去的女儿,理所应当首先被牺牲。
她甚至都没办法去怪父母的无情,因为思来想去,给弟弟付首付,帮忙还房贷,最终都是她自己的决定。她知道借出去的钱永远也要不回来,她不过是想通过钱,在向家里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希望他们多看重自己几分。
牛大力铲起一铲子土,“好。”
菅池摸摸发簪,羡慕道:“你娘亲是怎么死的?”
牛大力挖好坑,拖着娘亲的尸体放到坑里,菅池想帮忙被拒绝,“姐姐,干净。”牛大力拖动尸体的时候,尸体衣袖往上,露出枯如树枝的手臂,只剩皮包骨,遮挡住脸的黑发滑落,那张脸——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菅池扯了扯嘴角,抿紧唇,什么都没问。
牛大力把尸体摆好,一铲子一铲子把土坯推回坑里,“发簪,她喜欢的,男人,送。男人,有妻室,不娶她……她,下药,怀孩子,躲,生我。荷花妖,她,每月,血液供养,村民,流寇,收留。村民失踪,比外面,好。村民,娘亲,都被吃。”
菅池第一次见这孩子说那么多话,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但依然努力说完。这些话他大概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早就想跟谁说说。
牛大力把娘亲安葬好,坐在坟堆前,找了块木头专心刻字。
玖漓隐隐感受到什么,抬头望天。
天空一片碧蓝,几道闪电般的纹路划过,转瞬间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玖漓没料到众仙连九天阵都打开了,就为把他抓回去。
九天阵是他几百年前不布置的防护阵,用于预防三千世界出现重大危机,一般情况下,他每年都会分出部分神力巡视三千世界,无需开启九天大阵。
此阵开启,需要抽取三千世界的天道力量维持运转,消耗非常大,不能开启太长时间。
大阵扫描的这段时间里,玖漓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气息,在这个天道不完善,又被大量消耗的九漓大陆,天空隐约的闪电不久后消失不见。
此时,仙界众仙围聚在九天宫,盯着九天大阵缓慢地扫过一个个大千世界。
一仙询问:“找到没?”
“三千世界何其大,玖漓仙君真想藏起来,谁能找得到?再说,这九天大阵都是仙君亲手打造的,他应当知道如何规避被大阵捕捉。”
“这可如何是好,玖漓仙君不在,仙界都无法正常运转,继续下去,三千世界会出问题的。”
一群快被大量公文压死的文仙顶着黑眼圈抬头,抗议道:“不行,我要加班费!”
老仙应允:“给给给。”
“只有十二仙位,忙不过来啊,必须再加十二仙,不不不,加二十四仙,我们需要轮班制。特殊情况没有休假就算了,可是我们已经一年没睡觉了!!!”
老仙爽快答应:“加仙,给补贴,轮班,众仙下班回家好好睡觉。”
几位德高望重的仙人偷偷抹汗,平常玖漓仙君干这些活,几天就能干完,看看这九天大阵,仙君还有闲暇捣鼓大阵,修补三千各世界天道缺陷,完善天道规则。
他们也没听玖漓仙君抱怨过一句。
仙君勤勤恳恳干了上万年,众仙都习惯了仙君扛下一切。但谁能料到,工作狂的仙君突然撂下一句“我要休假”,竟然就那么消失不见,怎么都找不着。
“玖漓仙君,九漓大陆凡界出现裂缝,魔界入侵——”
冲进来的天兵看到一群仙人,搜寻仙君身影不得,急道:“玖漓仙君呢,出大事了!”
“玖漓仙君,出事啦,墨泽大陆爆发世界大战——”
“玖漓仙君,不好啦,王母娘娘那只貔貅不见了,哎,王母娘娘您在呢。”
众仙抚额头的抚额头,摸脸的摸脸,平常他们闲云野鹤、琴棋书画、月下风流,好不惬意,哪里知晓仙君默默扛下了那么多。
问题是,仙君自己也没提。
不少仙人还在背后议论,玖漓仙君是有多爱揽权,把仙界大大小小的活都包揽了。众仙还在奇怪,他们都修到永恒生命,不解玖漓仙君对权利为何依旧如此执着。
众仙背后说是这么说,有成人之美的,有故意讨好逢迎的,众仙自然而然地把手中掌管的权利上交给仙君,权责不在,当然也就摆烂不干活了。
“哎,我们错怪仙君了。”
“玖漓仙君哪里恋权。”
众仙纷纷点头:“仙君过于实诚。”
-
牛大力正在刻墓牌,玖漓收敛所有气息,只需等待一刻钟时间,九天大阵遍会撤离,转向其他世界。
就在这时,菅池独自走向荷花湖。
她的想法很简单,反正不会死,被荷花精杀过一次,该报的仇必须报,而且是立刻报,马上报。她烦死了恶有恶报,迟早会报。
她靠近湖边,大片荷叶荷花随风摇晃,似是在表现无害的一面,又似是在蠢蠢欲动。
这片湖非常大,遍布荷花荷叶,也不知道是一只大妖精,还是一群。菅池估摸着是一群的可能性大点,否则这么大的精怪,早就把牛大力给吃了,都轮不到她来送快递。
菅池仗着锦鲤金手指旁边开着,荷花精不敢造次,伸手就去拔荷叶。
这时候,如果她回头,察觉玖漓处于半透明的隐藏状态,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不过她没想那么多,在她靠近的时候,荷花精的攻击性确实收敛起来了。
菅池一个普通人,怎么对付得了一大群吃人的精怪。
但她有种说不清的直觉,系统把她拉过来干活,总不能那么轻易就让她死掉。不对不对,她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她在这个强者如云、妖魔遍地的修仙世界——她是不死之身。
曾经她为了活着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竟然永远不会死,那些多年过不去的执念,随着她连根拔起一株荷花,有种执念的恶种被拔除的舒畅。
“敢打我,看我不把你们统统拔出来!”
菅池发了狠,仗着不会死,还有锦鲤保护,那是把积累多年的怨恨都发泄在荷花上。
青蛙精想煮她,被她统统揍趴下。
荷花精要杀她,那就不怪她拿荷花精发泄情绪。
其实牛大力杀了她很多次,她开始心里也有气的,但在看到牛大力母亲的尸体时,她的气瞬间哑火——牛大力母亲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菅池不好过问牛大力母亲是怎么死的,被揭伤疤的事谁都不喜欢,她也不爱干。牛大力的母亲躲在这里养那么多荷花精,收留流浪者给荷花吃,甚至自己也可能是喂养荷花被吸干的。
一个为了心爱的男人,把自己孩子当死侍杀手培养,最终搭上自己的性命。
——可是,为什么是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菅池想,如果她是牛大力,也想杀死那个女人。牛大力是杀死了那个女人,回家发现对方竟然还好好的站在门口,所以好不犹豫再下杀手?或者说,他比荷花精慢了一步,失去亲手杀死那个女人的机会,回来看到跟那个女人一模一样的人出来,失控出手。
菅池懒得去琢磨这些。
牛大力是个可怜孩子,他没有错。
看到那个孩子苦哈哈的,连糖都没吃过,她就气不起来。
“所以你去死吧。”菅池又拔出一株荷花,对着大片荷花湖喊了一声,她只下到湖边浅水区,脚陷进湖底淤泥,淤泥没到小腿肚,污浊的湖水泡湿裙摆。
菅池有点心疼裙子,低头一看,鹅黄色的襦裙仙气飘飘地垂落在湖面,却不受丁点污染。菅池眨巴两下眼睛,更喜欢这条襦裙了。
玖漓从游离态恢复,被湖边嘀嘀咕咕的声音吸引。
菅池一个凡人拔了大半片荷花精,统统抛到岸边,一身淤泥的她蹲在地上,满心欢喜地盘点收获:“103个莲蓬,54段藕,还是粉藕哎,荷花精的藕算不算灵植?反正看着品相很好,应该能卖不少钱。这些荷花荷叶收拾收拾,花当鲜切花卖,叶子问问肯定有批量收购的,用来包荷叶饭得多香啊。”
玖漓看向牛大力,牛大力木然回望。
玖漓在虚空中游向菅池,惊叹:“你怎么做到的?”
他当然可以轻易把荷花荷叶大片拔出,但需要调动大量灵力。他的气息很特殊,只要他大量使用灵力,被这个世界的天道捕捉到,仙界那群好吃懒做、总是把工作丢给他的众仙立马能找到他。
也就是这个九漓大陆的天道有缺,否则换了更高等级的天道,他稍微调动灵力,都有可能被敏锐捕捉到。
三千世界的天道受他滋养千年,他大部分时候都在修复各世界天道,天道对他的气息十分敏感,可以说他的气息与各世界的天道气息是融合在一起的。
他好不容易被自己贬下凡休假,不对,是下凡思过,他才不要轻易回去。
菅池嘿嘿数完荷花荷叶,拍拍锦鲤脑袋,“大头鱼,湖中央那片水太深,你游过去,把莲蓬莲藕都给收了。”
玖漓:“……对钱财执念如此深,还想修仙?”
菅池把他丢湖里,摇摇头,“我内观自身,最适合的修仙路,绝对不是苦修——不修身、不修神、不修气~”
玖漓从水里浮出脑袋,想问又觉得问出口会被嘲讽一顿,未必能得到答案。正好牛大力把墓牌插好,走过来,直接道:“那以何入道?”
菅池倒是不为难小孩,凑近牛大力耳朵,悄咪咪说出一个字:“财。”
牛大力瞪大眼睛,“能行?”
菅池用力点头:“我觉得能行。”
玖漓假装听不到,游去挖藕,边挖边想——自古以来,除掌管财道的财仙,就没有走上财道的仙。财仙一向吝啬,把财道守得滴水不漏,谁都别想从财仙手中分到半分运道。况且,财仙闭数万年未出,财道早被封堵了数万年不入天道规则。再说,财仙是天生位列仙班的神明,财道不是修出来的,而是继承来的。
一个人类要走财道,谈何容易。
就没有仙成功过,更遑论凡人。
玖漓又挖出一节莲藕,眼睛闪闪发亮,想到财仙以往屡屡坑骗、偷抢他的灵石钱财,如果菅池成功以财入道——财仙察觉自己的道被分割抢夺,会不会气到出关?
他今非昔比,经过万年修炼,他不再是任财仙压榨、欺负的小锦鲤仙。强大的玖漓仙君将用绝对的实力将不知躲在哪个旮旯角闭关的财仙踩在地板上碾压、摩擦摩擦再摩擦!
玖漓:摩擦摩擦,那是魔鬼的步伐~
菅池:o.O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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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